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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國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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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國家利益

臨出門前,陳希英的手機收到了一通電話。他掃了一眼來電號碼,忙從衣袋裏摸出一張揉皺了的紙條放在旁邊比對——是祝泊儂曾寫給他的電話號碼。

他捏著手機思慮了幾秒,最後還是接了起來,緊接著他卻聽見了隋文錦的聲音:“淩晨2點45,獨自帶上那個箱子到雙子大樓1603來見我。”

“戴麟說要我帶著箱子去見他。”

隋文錦很快接了腔:“我已經知會過他了,那箱子對他來說本就沒用。我知道你跟他之間有一樁私人恩怨,不過我可不管這個,我只要那個箱子,不然小心你的姘頭。”

陳希英聽見“姘頭”一詞後猛地繃直了唇線,下巴顯而易見地收緊了。他攥緊了手指,擡腕看了看表,距離02:45還有一個半小時:“為什麽你會有這個號碼?”

“這你就應該去問問戴麟。”隋文錦回答,聽起來像是在笑,“你那位朋友很努力地想保守秘密,真的很努力,但最後還是沒能做到守口如瓶,他把什麽都招了。”

說完通話就斷開了,陳希英發狠地攥著手機,攥得關節處都發起白暈來。葉笠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擡頭就見陳希英扯開房門走了出去,忙快步跟上。

他們到酒店樓下租了一輛不錯的林肯,葉笠開著車駛上大橋,陳希英用望遠鏡觀察了大橋四周的情況,並拍攝了不少有關會議大廈的照片。少頃,陳希英的通話機響了,是餘鴻打來的電話,他並未猶豫,馬上接了起來。餘鴻在電話剛接通的那一瞬就急匆匆地開口說道:“我問過了國防部和駐A國領事館的專員,A國情報部門截獲的資料中顯示你將謀殺總統。”

陳希英聞言稍感驚奇,不過他很快就恢覆平靜,因為這樣的結果他早在飛機上就琢磨出來了。陳希英靠在座椅上警惕地彌望著外面的車流和建築,說:“這就是他們跟蹤我的理由?”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假情報是誰放出去的,但A國的情報局相信了。就算他們不相信,這種緊要關頭草木皆兵,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要殺總統的另有高明,到時候他們自然就會發現自己跟錯了人。”陳希英說,他拍了拍葉笠的手臂,示意他下橋後左轉,“這事兒跟我沒關系。”

電話另一頭人聲沸沸,陳希英知道餘鴻一定又是剛從什麽會堂走出來,他為了焦夏真的出行經常操勞到半夜。餘鴻拿著文件夾走出會場,站在涼臺上吹了會兒寒颼颼的涼風,再提著長衣下擺從樓梯上下去了。他快步走出一年四季都花團錦簇的前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翻開文件夾後把兩個跟蹤者的檔案拿在手裏翻看起來:“要我幫你把這些尾巴清理掉嗎?”

陳希英默默地忖度了一會兒,此時林肯下了大橋轉過一個彎朝著濱河公路開去了。河岸種著槐柳,還有成行成片的銀杏,河心沙洲上點有寒星似的金色小燈,環繞著一片疏影橫斜的梅林,沙洲兩岸泊著當地最有名的“蘇米茄”小船。陳希英眺望了寒夜裏的梅花一會兒,很快就將其拋在腦後,心裏也打好了主意:“不用,就讓他們跟著,我想讓他們幫我一個忙。”

餘鴻剛想問“你要讓他們幫什麽忙”,但他很快止住了話頭。餘鴻不問,陳希英也不說,兩個人就這樣沈默了幾秒,再之後餘鴻就說起了另外的事:“隋文錦在今晚稍早的時候就抵達了洛培德市,現在他和你共在一座城市中。如果他確實參與了明天的總統刺殺行動,那麽他今晚必定有所動作。”

“人以類聚,我大概知道他今夜會跟誰在一起了。”陳希英說,待到掛斷電話後便把手機收了回去。葉笠一邊開車一邊瞟了他幾眼,同樣也緘口不言。陳希英扣著雙手若有所待地坐在副駕駛,葉笠知道他心裏藏著其他事——陳希英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個神秘客,葉笠也是其中之一。

十幾分鐘後,林肯遠離了市中心,進入一片不起眼的街區。天色已晚,街上除了趁著天黑想出來發一筆橫財的小偷和釣同性戀的男人,其他見不到什麽人影。林肯停在空蕩蕩的路口等紅綠燈,旁邊就是一家“夜游人”酒吧,有幾個年輕人肆無忌憚地大聲談笑著從門內走出來,燈光把他們上過妝的臉照得又嬌又艷。他們拍著車窗對陳希英嬉鬧一陣,然後意興闌珊地掉頭走開了。

陳希英讓葉笠把車子停在一家修車點的倉庫門前,一手把槍插在後腰處:“下車,就是這兒。”

“這是什麽破地方?”葉笠趴在方向盤上透過風窗往外四處張望,“你什麽時候把武器運到了這裏來?”

汽修店的卷簾門上掛著一塊“家中有事,今天歇業”的牌子,另外還貼著一張“自經濟大蕭條以來全年無休”的吹噓性海報,不過這句宣傳語到今天為止就功成身退了。陳希英走到卷簾門旁邊的幾扇玻璃幕墻前去,靠著玻璃往裏探看了一陣,只見黑蒙蒙的房間裏陳列著一些鐵鏈、輪胎和油漆。他長按了一下門鈴,手放在衣兜裏抄住槍柄,左右盯緊街口的動靜。

屋檐下面亮著一盞昏昏欲睡的聲控燈,葉笠壓了一下帽檐,聽著不知何處傳來的幾聲狗叫。門鈴上的對講機亮了起來,裏面有人打了聲招呼:“晚上好。”

葉笠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疑惑地皺了皺眉。陳希英把對講機靠在嘴邊,說:“金發比爾在家嗎?”

沒人回答,但幾秒鐘後卷簾門的鎖彈開了,陳希英一手拉住門把將其提上去了一些,讓葉笠把林肯開了進去。他在後面把卷簾門鎖好,將一直藏在衣兜裏沒有露面的槍抽出來握在手裏,領著葉笠熟門熟路地從汽修店的員工休息室走下去,進入貼有“倉庫重地,閑人免進”標志的封鎖門裏。幽暗的樓道盡頭有一扇上了鎖的柵欄門,一名持槍男子守在門後等他們走過來。

“把槍收回去。”陳希英舉著槍對準那人的胸口,“小聲點。”

剔著板寸頭的男人站在門後端詳了陳希英一陣,把槍插回了腰上的槍套裏:“你該不會就是那誰吧?”

陳希英向下了點槍口:“被你言中了,我就是那誰。金發比爾,這麽多年了你還在這裏混呢?”

“喜聞樂見,我現在在港口謀了個好差事,我覺得這樣還挺不錯。”

“廢話少說,開門。”

“他是誰?”板寸頭指了指站在陳希英後面的葉笠。

“跟我一起來的人。別驚風疑雨,他才初出茅廬,你幾下就能把他撂倒。”

寂靜的黑暗裏傳來鐵鎖被打開的聲音,金發比爾解下鎖扣,拉開門把兩個人放進來。陳希英朝他道了謝,徑直穿過走廊進入另一間熱烘烘的屋子,屋裏彌漫著茶炊燒開後散發的清香。陳希英立在屋子中央,葉笠老實地跟在他旁邊一動不動。毯子上的茶爐燒得咕嚕作響也沒見有人來揭開,沾有油漬的皮椅上堆著幾摞書,好一會兒才有人掀開了簾子,露出一張堅毅的、擺著一副硬漢神情的臉來。

陸道清面色紅潤、健康,他穿著暖和的皮夾克從簾子後面走出來,看見陳希英後便熱情洋溢地發出笑聲。兩人一見面就互相擁抱了對方,陸道清在得知葉笠的姓名後便同樣熱情地與之握手,然後拉過他簡單地擁抱了一下。葉笠註意到了對方臉上的疤痕,這樣的疤痕還遍布在他雙手上。陸道清一眼就看出了葉笠的心思,笑道:“燒傷的,留疤了沒法去除。”

“我來拿寄存的武器。”陳希英說,他接過陸道清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身上終於暖和了些。

“我知道,餘鴻早就知會我了。”陸道清擺了擺手,跨過躺在爐火旁呼呼大睡的花貓走到堆滿手工編織地毯的墻角去,那個角落進得極深,“說來也怪,我早已有這種預感。”

葉笠問:“什麽預感?”

陸道清掀開幾條毯子,回頭看了眼葉笠,沖他笑了笑:“預感到你們今晚要去做的事。”

“一小時前,隋文錦單獨找過來,要我們過了12點後在規定時間帶著箱子去見他。”葉笠說,他老實巴交地扣住手腕站在陸道清面前。

“戴麟呢?你們什麽時候去會會這個頭痛人物?”

葉笠沒接話,擡著眼皮朝陳希英望去,巴望著他能說些什麽,但陳希英只字未吐。陸道清扯掉最後一張掛在橫桿上的毛毯,露出藏在後面的數十把刀具和一整箱一整箱的槍支,光是那些寒光閃閃的金屬就讓人不禁股栗。葉笠的眼皮跳了跳,手也有些發抖了,他剛入行沒多久,小打小鬧地做些技術活,還沒有哪次像這樣真刀真槍地幹過。

“你要單槍匹馬地去找毒幫頭子一決高下?”陸道清站在桌板前面看著正在組裝槍支的陳希英說,“你只有一個人,而他們有成千上百人。”

“不止我一個人,從維國首都飛到洛培德來的一路上有那麽多人在幫助我。我們只是看起來獨自行動,是個‘獨行俠’,實際上我們能把任何人變為幫手,不管是敵人還是陌生人。”

花貓忽然醒了過來,趴在墊子上伸了個懶腰,咧著嘴怪模怪樣地沖這邊叫了一聲。炊爐上的茶壺消停了下去,悶聲不響地捂著沸水,發出砰哧、砰哧的聲音。陸道清看著貓身手矯健、行動敏捷地從旁躥了過去,跺跺腳嚇唬了它一下,然後擡了擡眉毛不解道:“你這麽大費周章、義無反顧是為了什麽?”

“國家利益。還有愛。”

陳希英組裝好一桿機槍,將它架在桌板上,撐著桌沿休息了一會兒。他輕輕摁了摁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那兒留有一圈淡淡的戒痕;然後他又把袖子撩了上去,露出手腕處顫著的一條紅繩手鏈;最後他把藏在衣服內袋的一張照片取出來,上面的女孩牽著馬駒看著鏡頭微笑。陳希英凝視著手上的這三樣東西,它們代表著自己生命裏不同的兩段時光,它們好似各不相同,卻又並無二致。他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只想與君一訴情衷,再做並頭蓮把根基深種。

*

洛培德東城新區港口裏船艦熙攘,海岸陷入每個夜晚都循環往覆的寂靜中。碼頭上有船只正在靠岸,船首漆著“索菲亞”號,扁平的船身寬闊得像只腳掌,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每個箱子都用白色油漆寫有“農用器械”字樣。它拋下船錨後停在泊位裏,大副站在艏樓上朝下面的人閃燈示意,緊接著“索菲亞”號關閉全船照明燈,準備停在港口裏歇一晚。

與港口的物流集散地比鄰而居的是個工地,巨人似的吊機、幢幢樓影無不暗示著這是一片新開發的地區。一幢尚未建成的空樓裏亮著臨時掛上的簡易照明燈,毛坯墻壁剛上了新的石灰水,冷冰冰的空氣裏彌漫著又濕又澀的水腥氣。兩個人一人一邊架住姜柳銀的臂膀,半拖半拽著把他押進一處燈火通明的房間,這兒守著不少武裝分子,角落裏甚至支了個簡易帳篷。

姜柳銀被銬住了雙手,外套已被脫去了,身上只餘一件弄臟了的襯衫和長褲。他緊緊地繃著肌肉拼命掙紮,想要掙脫身邊兩個人的禁錮,隨後左邊一人重重地扽了他一下,再一拳打在他腰際,姜柳銀被打得猛地仄了一下身子。他鼻梁上流著血,額頭和臉頰上甚至還嵌有細小的玻璃碎片,血跡在掙紮中抹開了不少,看起來有些駭人。

兩個人把他拖到屋中央,按住他的背想讓他跪下去。見姜柳銀硬撐著膝蓋不願跪,立刻有人上前來用橡膠棍重擊了他的雙膝,讓他不得不矮下身子跪倒在粗硬的水泥地板上。

戴麟一如既往地穿著體面、考究的西裝,用一根銀針別住領帶,作生意人打扮。他從一座攝像機旁走到姜柳銀面前去,扶著膝蓋蹲下來與他一般高,盯著他的眼睛看了會兒才開口:“你應該感到幸運,幸運的是你剛好遇到了陳希英,剛好他手上有我想要的東西,不然你現在不會還活著到我面前來。”

“你會獨自下地獄的,戴麟。”姜柳銀直視著戴麟的眼睛說。肩上的兩雙手一直狠狠地壓著他想把他壓彎,但姜柳銀一直挺著身子,全身上下都繃得緊得無可再緊。

“看來陳希英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我總算找對了人。”戴麟慢慢地站起身來,輕拍了幾下手掌,然後對著姜柳銀的側臉貫了一拳,“那你應該知道他的太太和女兒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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