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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你可靠他就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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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你可靠他就可靠

辦公室裏的電視機開著,姜柳銀抱著手臂站在它跟前,久久地凝視著屏幕中的畫面。他在上面看到了通緝令,看到了照片中的陳希英。照片裏的陳希英平靜地睜著雙眼望向畫外的人,仿佛是活靈活現的,叫他一聲,他就會走到身邊來。姜柳銀茫然地諦視著電視機,所有的電視臺都在播報這件事,都在放送陳希英槍殺警察的錄像。播音員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姜柳銀把電視關掉了。

中央區又在下雨,鬧不清究竟是日出還是日落。姜柳銀在公司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勾起手指碰了碰涼颼颼的鼻尖,又深又長地呼著氣。他心跳得極快,像是預見了什麽無法避免的悲傷,讓他惶惶不安起來。姜柳銀心焦地弓起脖子來沈思著,他想隨便說點什麽、隨便做點什麽,但無處可供他發洩,連一樣可寄寓衷情的物品也看不見。

突如其來的新聞讓姜柳銀驚慌失措了半晌,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他打心底裏認為這事另有隱情,陳希英一定有所隱衷,他信任陳希英就像信任自己。姜柳銀思來想去後決定晚間再問問餘鴻,遂壓下心中慌亂,穿好外套後走出門下到車間裏去。雨忽然下得有些大了,地上的積水被淋得浮起泡沫,首都的天空卻氣氛奇特地泛著渾濁的紅光。

車間裏,葉笠第一個走出來迎接姜柳銀,帶著他進到專門開辟的工作室裏去。這裏好比一座實驗室,不少人都戴著護目鏡在走道間過來過去。姜柳銀從葉笠手中接過護目鏡戴上,聽見他說:“我們正在給這項研發申請臨時許可,算作基地防空地面警備系統的一部分。”

“好吧,進行得怎麽樣了?”姜柳銀戴上手套,回頭看了眼葉笠,這個朝氣蓬勃的小夥子有一張喜氣洋洋的臉。

葉笠揚了一下眉毛,點點頭,側身把姜柳銀請進去B棟激光實驗室裏:“我們會成功的。”

姜柳銀在登記表上簽了名,掃了葉笠一眼,說:“你到哪去了?身上都是灰。”

“我去解決一些事情,先生,有時候身上臟點是難免的。”葉笠回答,“忘了說,等會兒我們要檢測脈沖。剛才我去地下室問管理員要並四苯,但我們似乎並沒有庫存。”

“並四苯都過時了,而且貴得要命,市面上的並四苯幾乎已絕跡多年。”姜柳銀沿著地面上的標記走入實驗室裏,挨挨擠擠的櫃臺上擺滿了金屬器械,他聞到了一股並不陌生的金屬味,“不過上世紀的工業打印機墨盒裏就有這種小玩意兒,仔細找找也許就能有所收獲。”

湯呈在試驗臺前擺弄機械,正雙手環抱著一只鈍三角底座放到制動器上去,見葉笠走過來後便喊了他一聲,讓葉笠幫忙撐一下支架。姜柳銀在桌子前面停住,看他們組裝好零件,緊接著有人掀開冷凍箱的蓋板,從裏面捧出一大塊冒著寒氣的冰凍金槍魚來放在四方形框架中。姜柳銀掃視了他們一圈,問:“你們能證明這種新型槍械有何與眾不同之處嗎?”

“我們正在測試,我們將要證明這就是‘原型機和量產型號的區別’。”湯呈說,他把最後一個零件插入,拉開鎖桿將其扣緊,“好了,凹度調整為零,啟動鏡面追蹤。”

桌上擺著一列相同的構件拼裝出來的一套模型,將近兩米長,裝有數個圓形透鏡,由車床控制透鏡的方位角和凹度。葉笠用軟布擦幹凈透鏡鏡面,另一名機械工趴在桌面上擰動旋鈕進行透鏡直線校準,讓所有光路匯聚到一條線上。另一位操作員把一個方形的塑料模型罩在堅硬如石的凍魚肉上,模型裏面澆築了覆雜的管道通路,形成一個迷宮。

所有瞄準工作都完成後,湯呈讓眾人退至安全線外,用遙控屏幕往機槍輸入參數,啟動了開火命令。安置在滑軌上的透鏡自動調整距離,緊接著伸長的槍口處亮起綠光,一道激光從中射出,彎曲著避過障礙物鉆入管道模型,眨眼之間就熄滅了。激光走過的路徑在遙控屏幕上留下了痕跡,光路好似活物般靈巧地轉變方向,無聲無息地擊毀了目標。

操作員上前去揭掉了迷宮模型,眾人發現框架中的凍魚肉已變成了一灘燒焦的肉糜,難看地淌在玻璃板上。湯呈把分析報告遞給姜柳銀看:“改進過後的機槍做到了完全靜音,比任何消音器的效果都要好。曲路射擊僅有百分之一的偏差,射擊效果良好,恐怕沒有人的血肉會比凍了兩三年的金槍魚還硬吧?”

姜柳銀將報告翻閱了一遍,點點頭,問:“它怎麽做到讓光線轉彎的?魚肉已被炸得稀碎,而那個模型卻毫發無損。”

“不是光線在轉彎,”湯呈說,“光線只是我們為了方便觀察做的一個標記。事實上真正出擊的東西另有學問,它們就裝在這個盒子裏。”

一個研究員遞上來一只沈甸甸的金屬盒,姜柳銀打開後看到有十二顆小巧的梭形彈丸擺在裏面。葉笠解釋說:“這不是子彈,每一顆都是一個微型機器人,只需將它發射出去,剩下的事全由設定好的程序來解決,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力度、速度、角度、懸停時間。具有路徑記憶功能,安裝有激光制導系統,適合用來大範圍火力覆蓋,也適合不聲不響地殺人。”

“我想這會是眼下最炙手可熱的明星武器。”姜柳銀笑道,看起來對成果很滿意,“這東西能讓我們大賺一筆。還有,有沒有做過活體實驗?”

湯呈似乎沒料到姜柳銀會這麽問,他與葉笠面面相覷,最後搖搖頭回答說:“沒有。”

姜柳銀把分析報告遞回去:“我希望可以進行一次。我不是說要用這個去擊碎某人的胸腔,你們用牛肉還是其他的什麽我不在乎。雖然戰爭不是什麽好事情,但它能給我們帶來好生意。”

眾人默不言語,姜柳銀在實驗室稍作停留後便只身離開了此地。天已擦黑,下著麻花細雨,姜柳銀決定打道回府。他披上大衣遮去嚴寒,撐開傘走下臺階,小心踩著雨水從柳蔭陣下穿過。車子在公司門口等著他,新換的司機率先走下來打開了車門,姜柳銀才看到餘鴻靠在後座的車窗旁,似已靜候多時。

“尋我有什麽事?”姜柳銀撣去衣擺的水珠。

餘鴻疊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扭頭看向他:“看過新聞沒有?”

“看過了,通緝令的事情我知道。”姜柳銀料想到了餘鴻要這麽問,“確實讓我大吃一驚。”

“吃驚什麽?吃驚於陳希英居然會做出如此惡劣的事來?”

姜柳銀搖搖頭:“我不吃驚這個,我知道他是幹什麽的,我只是驚訝於昨天還與我交心長談的人今天就被掛在了通緝令上。”

“世界的變化很快,尤其是從事我們這一行的。”餘鴻攤開手,用一種聽天由命的語氣說。

“現在你打算怎麽做?陳希英於國於家都不再有意義,我是不是也該迎來末日了?”

“不會,現在還仰仗你的公司把新機槍制造出來呢。”

“我本以為他明天就能回來與我相見,而現在卻歸期漫漫、再難重逢了。”姜柳銀說,他望向窗外粼粼發光的雨水,“古有游園驚夢,素昧相識仍能相逢在夢中,而我與他知心相交,卻在夢裏也夢不見了。麗娘深情,我也深情,怎麽她伴喜,而我伴衰呢?”

餘鴻未作答話,兩人對坐半晌,車子從一條林蔭道下駛過。片刻後餘鴻摩挲了兩下手掌,說起另外的事:“你知道他在提摩拉幹了什麽事嗎?”

“什麽事?殺死了一堆警察?我看到那個畫面了。”

“不是。”餘鴻埋著頭笑了笑,撇過眼梢瞟了姜柳銀一眼,“他潛入戴麟的住所,還炸死了戴麟的小女兒,那時他的小女兒正和努爾特工業的少爺訂婚。”

姜柳銀回頭看了眼餘鴻,沈默了一會兒後平靜地說道:“原來是章仕淳。陳希英是想覆仇嗎?給他的女兒和亡妻報仇。但這確實是血海深仇,他這麽做我很支持,我沒覺得哪裏有錯。”

餘鴻笑了笑,又說:“你認為是陳希英主動殺了那些刑警嗎?”

“我不這麽想,他是你們當中最好的一員,他不會犯這種錯誤。”

“你很相信他對嗎?”

“是啊。”姜柳銀說,“只希望真相不要讓我失望。你呢?你是他的引路人,你相不相信他?”

餘鴻但笑不語,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姜柳銀凝視了餘鴻一陣,冷淡地笑了一下:“你們把他放棄了?”

“軍情局把他放棄了,他的所有軍銜和公民身份都已被取消。”餘鴻如實相告,姜柳銀的雙眼怔忡不安地眨動著,“但我還沒有。”

“看來你有主意了。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他安全地回來?”

“斷絕與他的一切通信,少用無線電,盡量減少外出。小心身邊的陌生人,你在反偵察技能測試中得了A等,你知道該怎麽做的。不必刻意去做什麽,保護好你自己,就是在保護陳希英。”

此時車輛已行至花園門口,等車子停穩後守在門口的保鏢撐著傘上前來為姜柳銀打開了車門。餘鴻與之一道踏著紫紅色的花磚步入草木蕭疏的花園,把手放在衣兜裏。兩人一路無話,餘鴻把姜柳銀送至門廊,抖了抖雨傘上的水,姜柳銀說:“要不要喝杯熱茶?”

“不必奉茶,我就送你到這兒,你且小心回去罷。”餘鴻婉拒了,他擺弄著雨傘的邊緣,水珠全都落在了他的長衣上。

姜柳銀未作挽留,站在門廊前聽了會兒雨,問:“如果我哪天不幸被壞人抓住了,陳希英會像給他的妻女報仇那樣來救我嗎?”

“我想他會的。”餘鴻很快就回答了,似乎本就應該這樣,“我從前做過總統保鏢,在總統對我心懷芥蒂的時候我仍然為他擋了子彈,那是一場恐襲,幸運的是他和我都活了下來。”

說完餘鴻停頓了一會兒,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撥拉雨傘,少頃之後才接了下去:“所以你可靠他就可靠,真正深重的感情不以言語為表達,但有心人總會珍惜的。”

他們互相告了別,餘鴻重又撐開傘走入雨中,姜柳銀在檐廊下望了會兒他的背影就轉身進屋去了。姜柳銀從枕頭下抽出手機,發現它已被取消了通話權限,應當是餘鴻為了斷除後顧之憂才這麽做的。姜柳銀捏緊手機在床上躺下來,銀子跳上去挨在他身邊趴著,這個默默無言的夥伴感受到了姜柳銀的憂傷,輕輕蹭了蹭他的下巴。

姜柳銀把臉埋進他從邊境城帶過來的一件陳希英的衣服,拼命地大口呼吸著衣服上散發出來的淡薄的香味,仿佛那就是陳希英本身,是他皮膚的味道。他輕輕叫著陳希英名字,繃緊腳背蜷縮起身子,把衣服緊緊抱在懷裏,就像嬰孩在母體中的姿勢。他覺得這樣就很安全,這樣就能少點失落,方不至於那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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