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陳希英是個很長情的人

關燈
第六十章 陳希英是個很長情的人

涅國駐厄比斯通群島軍事基地的飛機場一號跑道裏駛上數架M-52轟炸機,它們攜帶有大量的KH52反艦導彈。起飛指揮官站在跑道外側揮舞旗幟,飛行員坐在駕駛艙朝外比出確認手勢,指揮官吹響哨子後下屈蹲身,銀色的鐵皮鷹梟噴出藍色尾焰,沖過跑道後緩緩擡起機身,以迅捷之姿直入蒼穹。

距離厄比斯通群島747公裏的廣闊海域裏,維國的“冥王”號航空母艦正在海面上緩緩行駛,白浪忽漲忽落地迸濺到船舷裏,佇立在發射塔臺上空的雷達系統驚恐地諦聽著風的呼嘯。艦載機停在泊位裏,黑漆漆的甲板上塗著白色的油漆標記,在陰沈沈的寒天下分外醒目。大海時而陡然升高,發出噝噝的喧騰聲,訇然隆起又一瀉如註。

船艙內,坐在雷達控制屏前面的操作員擡起眼皮緊盯住上方一個屏幕,按住耳機報告道:“接收到間斷信號,方位020。”

一旁的長官立即放下的文件走到操作員旁邊去,俯身撐在臺面上看著圖表中的數據變化:“在哪裏?”

操作員沒有回答,但警報器響了起來,過了會兒就停止了。長官掃視了幾個數據監控屏,發現上面的表格已清空了數據。操作員皺起眉毛,扶著耳機搖了搖頭:“現在信號不見了。”

“在這兒!”旁邊的輔助員說道,他忙把捕捉到的信號鎖定,“有敵機來襲!”

長官打開上方的鑲板取下對講機靠在嘴邊,快速下達了命令:“全體註意,敵機來襲,所有人員準備戰鬥!相同方位有多架敵機,它們行動迅速,一共九架,防空高射炮轉移方位!”

對講機被塞了回去,長官掉過身子跑向外間,而此時從M-52轟炸機上發射的數枚反艦導彈已經降臨航母上空。火控中心馬上調整了高射炮的炮口方向,重型機槍的發射口閃爍著火光,迅疾地將子彈橫空傾瀉到高處,將飛速馳來的導彈一一攔截。沸騰的怒海上炸開團團火焰,落下來的火星濺入海水裏,滾動的浪花使得海岸和長天融合在一起,難分彼此。

高射炮打掉了幾枚導彈,還有幾枚漏網之魚穿過重機槍射出的彈雨屏障,狡猾地鉆入飛機跑道旁的信號收發塔,將其炸得粉碎。航母被這突然一擊震得狠狠搖晃了一下,停在泊位裏的飛機還沒來得及起飛就被沖擊波掀翻了過去,撞斷船舷徑直摔入黑漆漆、藍幽幽的藍色墳墓裏。大火霎時沖天而起,火焰翻卷著把塔臺全部吞噬,奪目的亮光把昏沈的天色映得渾似白漿。

航母燒了起來,甲板上東一塊西一塊地燃燒著熊熊烈火,高聳的雷達控制塔完全陷沒於金色的火舌。雖遭重創,航母仍保持航速在浪濤怒號的海面上行駛,嚴峻又傲然的偉岸艦體讓它仿佛是個帶火的巨人屹立在洋面上。導彈還在不斷來襲,圍在航母周邊的護衛艦群立即展開反擊,迅速占據上風。頃刻間,昏色欲濃,風雨大作,厲風掀起巨浪,旋即又粗暴地將其撕裂開來。

在導彈擊中航母的那一瞬,軍方向總統報告了這一情況。焦夏真站在國務廳的總統辦公室裏緩緩踱步,聽將軍在旁說:“導彈是涅國飛機發射的,母艦還保得住,但不能繼續執行任務。”

“他們差點擊沈了我們的航母,涅國的總統又廢話連篇,是他們先挑起的戰爭,要找死就別怪我們不講理。”焦夏真撐著手肘揉了揉額頭,“我們應該反攻這些M-52所在的空軍基地。”

“要使用核武器嗎?”

“有限度地還擊,不使用核武器,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國防部長,這樣的打擊力度能否對他們造成強烈傷害?”

國防部長站在離焦夏真三步遠的地方,他點點頭回答說:“火箭彈、巡航導彈、其他高能火力投射器、破片式火箭以及U系幽靈戰機,足以將那地方夷為平地。”

焦夏真抱著手臂望向辦公室墻上懸掛的一幅油畫:“我們絕不能示弱,要讓敵人知道我們是不好惹的。就這麽幹,不作反擊就等於坐以待斃。讓潛艇們也馬上出動,導彈保持高度戒備。”

*

冬日來得甚早,中央區已經下起了雪,首都機場的玻璃幕墻外種著不少杜仲,此時已銀裝素裹。姜柳伶抱著雙臂將深駝色的大衣攏緊,問店員買了一杯熱咖啡。她捧著杯子暖手,坐在椅子裏邊翻著無聊的畫冊打發時間,邊看著鐘表等候飛機落地。當她第二次翻過寫著“努爾特工業”的那一頁時,一架小體型的飛機降落於跑道盡頭,減速後便在指揮員的示意下進入泊位裏停穩。

姜柳銀拎著箱子,一手挽著狗繩從廊道裏走出來,銀子歡快地搖著尾巴,逢人就喜氣洋洋地吐著舌頭。餘鴻戴著灰色的羊絨圍巾走在姜柳銀旁邊,有兩個護衛跟在他們後面,幾人之間一路無話,姜柳銀很少與餘鴻交流。

姜柳伶早就等在了廊道外面,姜柳銀快步朝她走去,兩人熱情地擁抱在一起。難得的重逢讓姜柳伶不禁濕了眼眶,她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臉頰,拉著他說了些家常話。銀子繞著姜柳銀轉來轉去,低下頭嗅聞地上的種種氣味,一刻都不得空閑。餘鴻立在一旁等他們說完話才擡手比劃了一個手勢,領著姜柳銀快步往外走去,他們的專車已經在雪中等候多時了。

“我帶你去新住處。”餘鴻在車上對姜柳銀說,他把一份檔案袋遞了過去,“之後你就住在那裏,會有人在房子周圍負責你的安全,我也會時常來拜訪你。”

檔案袋裏裝著幾沓紙,鑰匙和密碼卡裝在另一個透明袋子裏,身份驗證器呈開機狀態。餘鴻再叮囑了他一些事,姜柳銀將其牢記在心。從機場到住所是一段很長的距離,餘鴻三兩句把話說完就拉上了前後座的隔板,戴上耳機處理起政府裏的事來。姜柳銀坐在車後座,靠在椅背上默不作聲地望著窗外飛落的大雪,陽光直射而下,蒼白的雲層後露出一汪碧藍的晴空。

道路近旁新栽了兩行異常幼嫩的樅樹,淡薄的樹影投射到深色的車窗上。紅日高懸,街上的一切都顯得幹凈而有生氣,煥發出春天的活力。姜柳伶看風景看厭了,放下手搭在腕口處,扭頭笑問道:“你是第一次來中央區對吧?”

“嗯,確實。”姜柳銀抱著銀子,銀子則乖順地挨著他取暖,“我沒想到第一次來這兒居然是為了避難,任誰都想不到。”

姜柳伶抿著嘴唇笑了笑,垂下睫毛思慮一番,然後又說:“第九區戰情如何?你哥哥也到那裏去了,新聞上報道的情況不太好。”

車輛在一處種滿的梧桐路口轉了彎,長長的斜坡一直通往一個優雅、安靜的去處,姜柳銀覺得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了。他扶著額頭摁了摁,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清晨時分他還蜷縮在又濕又冷的避難所裏吃著難以下咽的黑麥面包,中午時分他就前途未蔔地踏上了中央區的土地。姜柳銀閉了下眼睛,用平靜的語氣說著不平靜的事:“那邊已是真正的前線戰區,城市滿目瘡痍。”

兩人都沈默了,姜柳伶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弟弟的手。姜柳銀回握住她,心中好歹又多了點模模糊糊的希望。他掩著嘴唇靜坐良久,窗外樹影叢濃,莊園裏高高噴起的噴泉把涼颼颼的水霧灑向四周,一派與邊境城截然不同的水澤之景。這景色是那麽的令人耳目一新,讓姜柳銀不禁觸景生情,猶如身在異國他邦。

“這兒聞不到一絲戰爭的氣味,安定得仿佛無事發生,路邊人人都在做些陽春白雪之談。太難想象了,昨夜我在睡夢中被轟炸聲驚醒,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恐怖的聲音。”姜柳銀說。

車輛放慢了速度,從一扇敞開的門駛入莊園,經過一片挨挨擠擠的樹林後停在了門廊下方。白色的雙層別墅佇立在綠地中央,庭園廣闊非常,三角梅、紫藤蘿和梔子花環繞周庭,花棚和花架高低林立,蔚為奇觀。姜柳銀下了車,跟著餘鴻踏過鋪滿了玫瑰花崗巖的臺階走上去,從半開的雙扇門進入別墅內部。

餘鴻站在花廳的彩磚上停住腳步,待到門關上了才對姜柳銀說:“這裏是陳希英在中央區的住所,這件事他沒告訴過你吧?”

姜柳銀掃視了一圈屋內的陳設,搖了搖頭,問:“這是他自己的住處還是你們給他安排的地方?”

“這重要嗎?”餘鴻笑了一下,脫掉手套帶姜柳銀往裏走去,把一部手機遞給他,“陳希英說他想跟你通話,請求了我好幾次。現在,你每天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能用這部手機與他自由聯系,並且不會被監聽。我知道要你們徹底斷絕往來確實太強人所難了,陳希英是個很長情的人,無論他處在怎樣危險的境地中。”

“謝謝。”姜柳銀接過了手機。

餘鴻將手放入衣兜,讓其中一個護衛把箱子提來放在圓臺上:“除此之外,陳希英還送了你一件禮物,專門拜托我去找全國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他就算遠在異國他鄉也不忘給你送禮物。”

箱子沒有被打開,餘鴻打算把這件禮物留給姜柳銀一個人看。語畢,他註視了姜柳銀一會兒,擡了擡眉毛:“我只想對你說,而且只說一次——既然你決意與他繼續相處下去,那就要做好吃苦頭、承擔一切風險的準備。你一周能和你姐姐、父母見一次面,通話時間和次數都有限制。另外,你在邊境城的公司已被軍方征用來制造槍械,生產事宜交由你全權負責。”

姜柳銀扣著手站在他面前,面色平常地看著餘鴻整齊的白發和臉上的條條皺紋:“知道了,謝謝你的寬容和善解人意。”

“不必謝我,人之常情罷了。”餘鴻說,他把手套抽出來重新戴上,最後沖姜柳銀笑了笑,轉身在兩個護衛陪伴下跨出了別墅的大門。

兩姐弟在寬敞潔凈的門廊下相擁告別,最後姜柳伶隨餘鴻離開了莊園。雪無聲地落在檐頭上、欄桿上、草木根茬上,姜柳銀被中央區暖洋洋的的寒意鬧得有些頭暈,隨即返回了屋裏。他站在臺子前邊掀開箱蓋,疊放在裏面的一套戲服頓時讓他驚喜交集,富有光澤的紅綢緞上刺有金線繡花,綴以玉釧、瑪瑙、珍珠和翠鳥羽毛。

他把戲服展開來掛在桁架上,打整好每一根流蘇,讓那些瑩亮的玉釧兒沈甸甸地垂掛在兩片遮襟下。一頂珠暉閃耀的鳳冠放在箱子最下層,姜柳銀將它抱出來,雙手捧著鳳冠底座對著鏡子輕輕將其放於頭頂。插在玉片中的白珍珠隨著步履而晃動,把人照得光泛眼窩、眉高鼻挺,猶如掩鬢扶腰擺上畫閣中。

這是新娘的戲服,有一張長長的紅蓋頭縫在鳳冠後面,輕輕一掀就能蒙住臉面。見此,姜柳銀再次想起了在油田的那一夜,他在陣陣柳蔭下與陳希英締結了鴛鴦之好。無論他第幾次回憶起那個晚上的情景,姜柳銀都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柔情。他捧著鳳冠坐在空落落的床鋪上,長久地凝望著抻平雙袖掛在桁架上的紅艷艷的戲服出神。嗣後,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凝思,姜柳銀忙接了起來,一時間竟喜極而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