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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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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舊宅

再度上路時由姜柳銀開車,他們不用一小時就進入了圖蒙塔莊,此地已是真正的卡洛平原腹地,是一處人間天國。這座不算城市的城市欣欣向榮,在入城必經之地佇立著一座拜占庭時代的宏偉教堂,教堂的西面則聳立著好似衛兵的塔樓——據說一位古時候的君王就長眠於此,他以聖明英武著稱於世,因而他的聖像能天長日久地站立在方晶石基座上。

他們從寬闊的鄉間馳道上開過,這兒地勢平坦,莊戶與莊戶之間相隔甚遠。麥田裏正掀起麥浪,朝霞穿過黑麥的穗子投射到被車馬碾壓得晶亮瓷實的路面上,晨飔送來田間作物的縷縷幽香。陳希英說:“在我尚且還是個粉面小童的時候,父親會在謝神節這天套好最上等的馬車,帶我們全家去鎮上參加節日游行。”

“你是信教者?”姜柳銀問。

陳希英笑著搖了搖頭:“我不信教,但我的父母都信仰本土宗教,虔誠而持久。”

他們在一處河灣停下來,給車子加滿了油。陳希英帶著姜柳銀走下河灘,沿著彩色的卵石地步行了一段距離,微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裳,也吹拂著河岸邊的蘆花和蒲草。姜柳銀停下來說想讓守河的長工幫他們拍一張合照,但陳希英委婉地搖搖頭拒絕了。姜柳銀有些沮喪,問:“是不喜歡讓別人拍你嗎?”

“嗯,有點。”陳希英點點頭,踩著喀喀作響的石塊往公路走去,隨手撿起一塊石片來丟入河中打水漂,“我不喜歡在照片上看到自己。”

“為什麽呢?你明明相貌英俊、身材上乘,簡直像個模特兒,凡是見過你的人都羨慕不已。”姜柳銀望著石片在水面上起伏數次,濺起朵朵水花,最後沈入深不可測的鹽科拉河裏。

陳希英扭過頭看了看姜柳銀,報以微笑,眼尾打著褶子回答:“為了不讓人通過照片找到我,也免得有什麽壞家夥來傷害與我親近之人。你得知道,人為了某個目的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姜柳銀把吹亂的頭發撩到腦後去,迎著耀眼的金光盯著陳希英看了一會兒,笑道:“你的警惕心可真是不容小覷,像我哪會想這麽仔細,世上還是好人多。”

兩人在河灘上流連半晌,沿著石階登上公路,重又驅車遠行。在不知途徑了幾個農莊後,他們來到了一方綠樹成蔭、草野如原的地界,姜柳銀跟著陳希英的指引轉入一條通往古木森森之地的岔路,一條鐵軌在林中若隱若現,機車的轟鳴不知從哪兒連續響起,許久都沒散去。少頃,一條稍顯顛簸和泥濘的石板路赫然出現,而在盡頭處兩樹交拱的地方露出一座莊園古樸的房頂。

“那就是我的老宅。”陳希英說,“我的孩提時代、少年時代就是在這兒度過的。”

廣漠的莽原一望無際,一座座莊園杕杕而立,彼此相距好幾公裏,陳家老宅也不例外。姜柳銀放慢車速駛入敞開的莊園的門戶,開到一處空曠的場地上停了下來。姜柳銀搭著方向盤凝視了一會兒珠母色的、穩重而紮實的幾幢聯排式房屋,緊張地收攏了手指:“等會兒是不是要見到你的父母了?你看我現在的模樣能入令尊令堂的眼嗎?”

陳希英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說:“沒人能比你更討人喜歡了。”

在馬廄裏幹活的傭工正抱來一捆捆新鮮的牧草堆放在石砌的飼料槽中,用混凝土預制板隔開的三四間馬床裏各有一匹皮毛光亮、高大健壯的良馬。傭工佝僂著背,看起來小巧而靈活,腰上系著皮革水袋和彩色的絲絳。他放好了牧草,馬兒隨即低下頭大嚼起來,傭工和藹地、笑嘻嘻地拍打著馬脖子,殷勤地勸著它們多吃、吃個飽。

在見到陳希英回來後,年邁的傭工立即迎上去,客客氣氣地與陳、姜二人見禮,再熱情地把他們引入房屋正堂。姜柳銀將宅第正面盡收眼底,只見其厚重敦實,頗具古時候的遺風,窗戶也因風吹雨淋而磨成了淡金色,閃爍著琥珀樣的光。步入堂中,一位身著粗花呢連衫裙的中年婦女正在生茶炊,在見到二位走入房中時立即站起來點頭致意,然後去點上了燈。

茶炊在爐子上咕嚕作響,頂開的壺蓋內冒出陣陣白色的水汽,散發著一股濃茶的清香。家具多為木制,窗臺上放著一碟碟幹花,寬敞的大屋內浴滿日色,斜暉正映照著南窗外的一道緩坡。

陳希英帶著姜柳銀去了東邊的廂房,那是他兒時居住過的地方。雖然流光奔馳,但屋內潔凈非常,桌上的水痕表明這兒剛被傭工打理過。一道寬闊的露臺直通屋外,不遠處臥著一汪藍色的小湖。姜柳銀放好了行李,站在露臺上眺望著湖泊,說:“你女兒的那張照片是不是在這裏拍攝的?我記得照片裏有樹、有草,還有湖泊的一角。”

“是的,就是這裏。”陳希英擡起手指向某個方向,“當時她就站在那個位置,然後我拍攝了那張照片。”

之後他們便沒有再說話,姜柳銀看了陳希英一眼,然後默默無言地牽著他的手,往他身邊靠了靠。過後,姜柳銀又問:“那匹馬駒還在嗎?不過我想它現在應該大變樣了。”

陳希英帶著他離開露臺,走到了馬廄裏去,站在其中一匹雪青色的高頭大馬前,伸手摸了摸它額頭上的白斑:“就是這匹馬。它已經長得這麽大了,很強壯,也很漂亮。”

駿馬溫順地將頭顱伸出柵欄外,緩慢地眨著黑亮的眼睛。姜柳銀撫摸了它柔滑的鬃毛一會兒,馬兒甩著長尾噅噅而鳴,低頭又去扯出一根牧草卷入口中。銀子被陳希英牽著,疑惑而友善地擡起頭盯著馬匹的長頸,不停地左顧右盼。白發蒼蒼的傭工過了會兒就走進馬房,準備牽馬出去套車,陳希英二人遂離開了此地。

先前生茶炊的婦女給姜柳銀端來了一碗熱茶,聽陳希英介紹後他才知道這位原來是家裏的女傭。喝完茶後,姜柳銀在兩人獨處時忍不住開口詢問:“我為何沒有見到你的父母呢?”

陳希英但笑不語,領姜柳銀去了一間燭光燁燁的小房,擺在案臺上的銅爐裏燒著香料。陳希英凈手後再打開了一座壁龕,姜柳銀這才看到壁龕裏立著一尊金身聖像,而它的兩邊則各自擺放著一個相框。陳希英對著壁龕拜了拜,姜柳銀心裏忽然明白過來,學著他的樣子行了拜禮。

“母親在我五歲那年春上因病逝去,父親在去年年終的時候出了意外,不日便撒手歸陰。”陳希英走到外面陽光普照的場地裏,“莊園冷落,昔日的傭工都被遣散了不少,只留下茶房、灑掃、馬工共四人。馬工年事已高,恐怕不久後也該停工歇活了。”

他環顧著四處,周遭無不青春亮麗。茶房女傭提著爐子從屋中走出來,把爐膛的大肚子打開,用火鉗將裏頭的灰燼盡數撥出,堆埋在果園裏。

臨時雇傭的馬車夫準時出現在了莊園門口,他身材瘦削、肩膀寬闊,駕車的模樣很是氣派——高高地揚起長鞭,恰到好處地抽出一聲脆響。緊接著兩匹馬便擡起蹄子向前小跑,姜柳銀第一次乘馬車,起初頗有些不適,但很快他就怡然自得起來。馬車在黑亮的、平坦的鄉間公路上疾馳,姜柳銀吹著風,問:“上次你匆忙趕回家來,是為了什麽要緊事呢?”

陳希英握著他的手,從容不迫地回答:“是政府準備在這一片區域修一條公路,要途徑我們家的土地,可能會造成破壞,所以需要征求我的意見。”

“你最後同意了嗎?”

“同意了,分劃了一塊地皮給他們。修路也不是什麽壞事對不對?更何況這條路是連通邊境口岸的。”

他們到達賽馬會場的時候已經錯過了開幕式,不過兩人非但不遺憾,還相當高興,因為他們不必等那冗長的儀式結束便能直接看到激烈的賽會現場了。陳希英向侍者出示了票單和證件,與姜柳銀一同登上觀眾臺的樓梯,從一扇側門進入露臺上,穿過熙攘的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他們站在欄桿邊就能一覽無餘地俯瞰賽場,看到在賽道上奔馳的匹匹駿馬。

賽事正酣,陳希英從侍役手中買來了一標準瓶的水遞給姜柳銀,隨後他就在人頭攢動的觀眾臺上看到了正推著輪椅走來的祝泊儂。陳希英久久地看著他,不動聲色地喝掉了一口水。

姜柳銀也捕捉到了祝泊儂的身影,皺了皺眉,說:“他怎麽也在這裏?”

“誰在這裏?”陳希英故意問。

“祝泊儂。”姜柳銀回答,他伸出手指指了一下,“那個戴著黑色帽子的。”

陳希英搭著兩手,瞇起眼睛註視了祝泊儂的背影一會兒,問起了其他的事:“他身邊的兩位是什麽人?他的父母嗎?”

“看起來是的。”姜柳銀聳聳肩,“他們關系很親密,應該是家人。老天,可別讓我跟他打照面,我真怕自己控制不住要上去將他痛扁一頓。”

陳希英沒再多問,姜柳銀也不願多說。片刻後,姜柳銀重又把註意力放在了賽馬上,陳希英說他想拍幾張照紀念一下這場盛會,遂舉起相機對準了會場中心。他不露聲色地將鏡頭拉近,找準時機分別捕捉到了祝泊儂父母的樣貌。

第一天的賽會在下午結束,在離開會場後,陳希英帶姜柳銀去了馬匹交易地,無數良馬將在這兒被伯樂相中。姜柳銀挽著外套走在鬧哄哄地交易區裏,空氣又熱又燙,彌漫著幹草、麥稈和馬匹的特殊氣味,半空中浮動著細小的粉塵,隨著人們談笑的聲音四處飛舞。商客、旅客雲集於此,還有不少是外國人,嘈嘈雜雜地說著難懂的外國話。

姜柳銀在一匹金馬前駐足,他一下就被這匹渾身金棕、皮膚光滑細亮的馬駒攫住了眼球。而陳希英立刻就認出了金馬的賣主,頓時驚訝不已,原來賣主就是日常給工程隊送水的那個莊戶人。馬主人還是那副彬彬有禮又豪情萬丈的模樣,他莊戶人出身,生就莊戶人的長相,古銅膚色、牙齒雪白,一來就與陳希英和姜柳銀分別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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