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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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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體育館

自從去醫院縫了針之後,陳希英上下班的時候都戴著口罩把傷口遮住。陳希英督促著機械維修組在兩天之內徹查了12個加工車間裏所有的器械,並一舉替換掉了所有存在安全隱患的零件。他是個手腳利索、效率極高的人,當姜柳銀再次巡查車間時,也不免驚訝於車間面貌的變化之大。

姜柳銀正在試著融入公司,不免諸多時候要與各個車間的主管交流,如此一來,他與陳希英說話的機會就越來越多了。姜柳銀覺得陳希英是眾多工人、主管當中最脫穎而出的那一個,他的做事風格、說話方式無一不投合著姜柳銀的喜好,令他既不會感到尷尬也不會感到厭煩。而且這個人有著一副好身材和好臉蛋,一看就是個收放有度、一點一畫的人。

陳希英發覺自己一天當中見到小老板的時刻日漸多了起來,他也知道姜宜年有意培養姜柳銀做公司的接班人。陳希英在關停車床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仔細想了想姜柳銀這個人,他覺得自己若與公司未來的接班人搞好關系並非是一件壞事,況且姜柳銀看起來挺喜歡自己的。

他這麽想著,心裏便高興起來。他大口地吞下水解渴,回到車床旁去把細細的導管拉過來,擰開閥門後看著乳白色的冷卻液從管子裏流出來,澆在螺旋狀的刀具上。他一邊想著幹旱的季節,一邊往垂掛在窗前的沾有油汙的窗簾外望去,盡管他什麽都望不到。陳希英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麽,他只覺得自己心裏模模糊糊的期望變多了,有些事也想得更明白了。

在“皮帶事件”發生後的第五天,周六的天氣一如既往的好,但城市裏的居民已經對連日的晴天暴曬抱怨不已,抱怨的同時驚惶惶地消磨著長達四個月的旱季。

陳希英邀請了陸道清一塊兒去位於市中心的體育館打羽毛球,他倆是同一年一起調往公司總部的。陸道清在理料車間裏做車間總管,他體型中等,有一顆小腦袋、健康結實的身軀,像個舉重運動員。他習慣把頭發剃得很短,常年穿著成套的西裝,走路時寬松的褲管便一抖一抖地晃動。

他們把林肯停在地下停車場裏,再邊說邊走著上到體育館裏去辦理了登記手續。此時正是傍晚七點整,肆虐一天的熱度降下去了,但太陽卻還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地平線上久久不願離開。

球館裏沒什麽人,在幹旱、缺水的時候,人們對運動的熱情便一減再減,他們更向往那些陰涼、喧鬧的娛樂天堂。陳希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一個空球場,將背包放在了場外的座椅上。高高的穹頂和鋼架結構的支撐柱外漏進來瀑布似的斜暉,在銀白色的天花板上輝耀著橘紅色的光暈。

兩人做了熱身,然後一人去了一邊,揮起球拍開始較量起來。陳希英身上飽滿、富有彈性的肌肉多半就是得益於羽毛球和游泳,這是他最愛的兩項運動。

天麻麻黑的時候,姜柳銀撐著腰站在體育館外面打電話。他穿著夾克外套,下身的及膝短褲下露出他包裹著黑色打底褲的長腿。他打了個電話,然後怒氣沖沖地掛斷了。姜柳銀本想離開這裏,踏下了幾級臺階後他突然改變了主意,挎著背包重新轉回去進入門內,準備去碰碰運氣。

球場裏大部分都空著,回蕩著腳步聲、喊叫聲,天花板上的吊燈一盞盞亮了起來。他沿著中間的通道往裏走去,尋找著有沒有可以加入的場地,直到他看到了陳希英。

陸道清註意到了走過來的姜柳銀,他擡起手示意了一下陳希英。陳希英把掉在地上的羽毛球撿起來,回頭看見姜柳銀獨自挎著包站在場外看他們,見陳希英回頭後就朝他招了招手。

“小老板。”陳希英先走了過去,抹掉下巴上的汗珠,在姜柳銀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住,“你也來打球嗎?”

姜柳銀點點頭,註意到了陳希英的傷口處貼著防護布,應當是為了防止汗水浸濕傷口。他點了點頭,回答:“嗯,打球。”

陳希英往他後面看了看:“就你一個人?”

“我本來約了朋友,結果他放我鴿子,把我給氣壞了!我想先進來碰碰運氣,剛好遇見你們。”姜柳銀拉緊肩上的球拍帶子,“你們也經常來這裏打球嗎?”

“挺頻繁的。有時候我自己來,有時候和朋友來,比如那邊的陸道清。”陳希英擡手指了一下,“我平時沒什麽娛樂,就打球、游泳,或者其他的。”

姜柳銀覺得這個人好生奇特,忍不住笑了起來。陳希英問他為何發笑,姜柳銀說:“我先前就覺得陳主管與我投緣,今天一看果不其然。”

陳希英怔楞了一瞬,很快地反應過來姜柳銀究竟想說什麽。他旋即笑著把姜柳銀接過來:“與你投緣是我的福分。小老板不如與我們一起,三個人好輪換。”

“今天是周六,不是工作時間了。”姜柳銀放下背包,“陳主管別再叫我小老板,何況我本來就不是老板,聽著怪別扭的。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柳銀。”

“那你也別叫我陳主管,直呼其名就行。”

姜柳銀笑了一下。陳希英問他要不要上場,他搖搖頭:“我先熱身,你們把這一局打完我再來。”

“好,我們打十個球。”

“十個球,我幫你們計數。”

姜柳銀站在場外拉伸了筋骨,一邊看他們的球在空中飛來劃去。姜柳銀後來忘了數數,光顧著去看陳希英的動作了。他打心底裏認為陳希英敏捷、靈活的身影和拉開的弓一般的肩臂是那麽的引人入勝,而他的熱烈、活躍和勃勃生氣無一不吸引著自己。姜柳銀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陳希英紅潤、俊俏的臉龐,他頭回覺得此人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十個球結束後陳希英換了下來,姜柳銀在上場前特意稱讚他:“你打得真好,有受過訓練嗎?”

陳希英並未隱瞞:“大學的時候是校羽毛球隊的,參加過幾次大比賽。後來一直在打在練,所以手藝還沒荒廢。”

他讀大學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陳希英從姜柳銀手裏接過水瓶喝了一口,好像他完全不把眼前的人當成上司或老板了,這與在公司裏大有不同,而姜柳銀覺得這樣更好。姜柳銀拿著球拍掂了掂,告訴他:“我大學裏也是校隊。”

陳希英剛想說好巧,姜柳銀已經快步走入場內,打出了第一球。姜柳銀確實打得不賴,富有爆發力,好像擺脫了理性,擺脫了日常生活和繁文縟節時所產生的那種解脫感。陳希英靜靜地看著他炯炯發光的雙目,看著他硬實緊致的身軀,看著他盡力舒張的雙臂,覺得自己仿佛也有種解脫感,而這是他近幾年來很少感受到的。

水瓶被他捏著手裏,運動過後的熱氣烘得他雙頰發燙,頭腦暈暈乎乎的,像在做夢。身上大汗淋漓,他用毛巾擦掉汗水,心情愉快地看著場上的兩人你來我往,直到夜色漸深。

輪到陳希英和姜柳銀對打的時候,姜柳銀對他說:“千萬別為了我的面子而故意輸給我。”

陳希英聞言笑著擡起眼皮看了看他,未作一聲。他們兩個的交鋒令坐在一旁休息的陸道清看得心驚膽戰、瞠目結舌,好不驚訝。兩人一時難分高下,卻越打越不願服輸。陳希英打了一個急轉球,姜柳銀接招時步伐轉動過快,一邊接回了球,一邊整個人往地上倒了過去,球拍脫手後滑出了警戒線。

陸道清嚇得頓時站起身子來沖了過去,陳希英見狀忙收回拍子,顧不上球還在空中打轉,快步上前去扶起倒地的姜柳銀。

“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傷到?”陳希英放下球拍攬住姜柳銀的背,將他正過來。

“腳踝,腳崴了。”姜柳銀說,他曲起一條腿,拿手去碰了碰踝骨,“糟糕了,有夠疼的!”

陳希英幫他拉起緊繃的打底褲檢查腳踝,用手去輕輕摸了摸確認傷勢。他讓姜柳銀摟住自己的脖子,架著他,把他扶了起來。姜柳銀疼得皺緊了眉頭,陳希英伸手去攬住他的腰,好讓他單腳穩住身體。陳希英讓陸道清幫忙收拾球具和背包,自己先帶著姜柳銀去了更衣間給他放冷水沖洗。

腳踝有點腫了,看來崴得不輕。姜柳銀扶著墻壁,伸出受傷的腳,冷水突然澆在熱燙的皮膚上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陳希英蹲在下邊,一手護著他的小腿,一手拿著噴頭耐心地替他淋洗。

“對不起,剛才打得太野了。”陳希英擡起頭來看著姜柳銀說。

“沒事,這算什麽。在校隊裏打得還更野呢,誰都不讓誰,眼裏容不得別人好。”姜柳銀搖搖頭,然後又笑了,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光裸的腳,“把噴頭給我讓我自己來吧,太麻煩你了。”

陳希英低著頭沒松手:“不麻煩。”

見他執意要幫自己,姜柳銀便強求不來了。兩人有段時間沒有說話,姜柳銀就在靜默中垂首凝視著他。陳希英的頭發在打球時的奔跑中跑亂了,由於出了汗,發梢濕漉漉地滴著水。他身上的短袖衫由於被汗水浸透了,緊緊地貼在他有起有伏的脊背上,這樣的脊背一看就很可靠。

“先用冷水給你沖一下,免得腫脹起來鉆心地疼。”陳希英一邊變著方向沖水一邊說,“等會兒我去問買賣冰棒的要些冰塊來給你冰敷,好得快些。你今天怎麽來的?有司機接你嗎?”

姜柳銀搖搖頭,說他是自己開車來的。陳希英覆又把視線放到他的光滑的腳背上去:“介意我幫你開車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就開車把你送去醫院,等醫生處理好了再送你回家。”

“可以。”姜柳銀回答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思索,他幾乎是趕在陳希英把話說完前就開口了,“謝謝你。”

陳希英擡頭與他對視了一下,姜柳銀再重覆了一句“謝謝你”。陳希英突然笑起來,說:“柳銀,你真的很喜歡對別人說‘謝謝你’。在公司裏的時候,你來找我談話,結束的時候也一定會跟我說‘謝謝你’,倒還讓我不自在起來了。”

他們都笑了起來,姜柳銀被人這麽一說,忽然找不出什麽話來回答,只得閉上嘴巴沈默。陳希英托著他的小腿讓他把腳擡起來些,姜柳銀照做了,他感受著陳希英結實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腿肉上,雖然冷水在下邊嘩啦啦地沖刷著,但肌膚相貼的地方卻燙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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