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黔州，寧王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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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黔州，寧王封地。 ……
黔州, 寧王封地。
細雪如絮覆蓋著庭院。石階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霜，枯枝在寒風中簌簌作響。
“快！快給他灌下去！”徐然端著一碗滾燙的湯藥，踉蹌著從藥房沖出。院中, 一個面色青黑的男人被鐵鏈牢牢縛在石柱上, 喉間已發出不似人聲的低吼。
湯藥強灌入喉，那人臉上的青黑竟真的褪去一瞬。徐然眼中剛閃過喜色——
“嗬——！”
那人口中猛地爆出嘶吼，雙目徹底渾濁, 瘋狂地掙紮著要向最近的人咬去！
劍鋒已懸於喪屍頸側。
司風禾：“安靜。”
喪屍仰頭咆哮：“嗬——！！”
“不安靜就殺了你。”
回應他的仍是瘋狂的咆哮。
劍光一閃, 頭顱落地。
司風禾收劍入鞘，濺落的黑血在青石板上暈開：
“又失敗了。”
徐然頹然蹲下, 抓著師傅的手劄反覆翻看, 喃喃自語：“方才分明已見藥效，怎會……不該如此的啊……”
周大人怒不可遏，指著他的鼻子斥道：“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既無把握解毒, 當初為何要造出這等害人之物！”
“你能不能安靜些！”徐然猛地擡頭, 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就是你在此處喧嘩，擾我心神，才影響了藥性！”
“在陛下解毒之前, 我定要死死盯住你！”
兩人爭執不休, 聲音在院落中回蕩。
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司風禾身後。寧王妃指間佛珠輕轉，聲音平靜無波：“定王已圍城三日。照此下去, 楊忠必敗無疑。”
自定王起兵, 一路勢如破竹，僅一月便將楊忠逼回京城，困守孤城。這般雷霆之勢，任誰見了, 都不免嘆一句天命所歸。
司風禾並未回頭：“王妃殿下可準備好了？”
寧王妃撚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恍惚：“為這一日……我已等了太久。”
“那便預祝我等，馬到功成。”
司風禾轉身離去，步入藥房後的密室。一推門，便被鐵鏈聲響迎接——朱律深感知到生人氣息，猛地前撲，卻被頸間鐵環狠狠拽回，重重摔倒在地。
“嗬——嗬——！”
他猙獰地嘶吼著，獠牙離司風禾的靴尖僅一寸之遙。
司風禾卻視若無睹，拂衣席地而坐，平靜地望向那雙渾濁的血瞳。
朱律深身體不好，平日休閑時多在書房裏畫畫、抄詩，練出了一手好的毛筆字。
視線來到不斷撲抓他的手掌，此時朱律深的手早就沒有那讀書人的修長纖細，黑色的指甲蓋，指縫裏都是血——也不知道是咬誰時抓的。
下人害怕朱律深的樣子，不敢靠近他，於是就指縫的血漬都臭了也不敢清理。
徐然整天都在做藥，抽不出空，周大人倒是願意，但他笨手笨腳，怕一個不註意被咬了，所以司風禾不讓周大人接近朱律深。
司風禾掏出手帕，拉起朱律深的手，為他細細清理。
就像朱律深為他做的一樣。
……
深夜的養心殿，燭火昏黃，將司風禾跪地的身影拉得細長。與遠處永壽宮的笙歌形成鮮明對比，此間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響。
“陛下，臣有負聖托，事未成。”他的聲音在空曠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
朱律深披著素白外袍伏案疾書，聞言並未擡頭，咳了幾聲才道：“風禾，你來。”他擱下筆，將剛寫完的宣紙輕輕推前，“看看我寫的怎麽樣。”
案頭舊詞集攤開著，新墨未幹的紙上工整寫著：
“金浪漫田穗垂秋，斜陽影裏話豐收。
禾積如山童稚繞，竿追黃雀笑盈溝。
炊煙起，喚歸牛，汗珠落地潤田溝。
熟酒未飲心先醉，微風動，嘉禾搖清秋。”
朱律深蒼白的手指逐字點過最後三行，輕聲念出：“熟酒未飲心先醉……微風動，嘉禾搖清秋。”
司風禾：“此詞意境極佳，讀來仿佛親歷秋收時節，麥浪滾滾，童稚相逐，一片祥和豐饒。”
“僅僅……只是意境美麽？”朱律深小心翼翼地舉起這張薄紙，目光溫柔地描摹著墨跡。每讀一次，初見的秋色便又清晰一分，“朕幼時在寺中長大，能讀的書不多，更無良師指點。那日初見你，不知怎的便脫口而出‘微風動，嘉禾搖清秋’……此後輾轉反側，總想著要將這一句補全，補全後又覺得差點意思。”
司風禾的聲音溫和而堅定：“當然不僅意境美……在臣看來，這首詞情真意切，遠勝那些名家之作。”
朱律深終於轉過頭來，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眼中卻似盛著細碎的星光：“風禾總是這般哄我開心。”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司風禾立即上前扶住他單薄的身子，一手穩穩地為他順著背。朱律深咳得厲害，整個人都在發顫，待好不容易平息些，就著司風禾的手喝了幾口溫茶，才喘息著嘆道：“半路出家，終究是差了些火候……”
“陛下已經做得很好了。”司風禾的聲音放得極輕。
朱律深疲憊地閉了閉眼：“扶朕歇下吧。”
司風禾仔細為他掖好被角，正欲起身退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卻從明黃錦被中探出，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角。
“今夜……能否留下？”
司風禾身形微頓：“臣……方才遠歸，一身血汙塵垢，恐汙了陛下聖體。”
朱律深撐起身湊近，借著搖曳的燭光，這才看清司風禾玄色勁裝上大片暗沈的濕痕。他心頭一緊，慌忙坐直：“風禾，你受傷了？”
“陛下當心著涼。”司風禾扶著他肩頭將人按回榻上，順手攏緊錦被，“不是臣的血。”
燭火晃動間，他瞥見自己掌心一道淺淺的劃傷，血漬雖已凝固，卻在那明黃緞被上留下了一點暗紅。他正要告罪，朱律深卻已握住他的手腕。
“還說不曾受傷。”天子抽出衣襟邊絲帕，避開傷口，極輕地為他拭去斑駁血痕。
“小時候，在寺廟裏劃傷了腿，住持說要用火灼傷口才好得快。我不聽他的，自己尋來幹凈棉布，照著醫書尋了草藥搗碎敷上。”他聲音輕緩，帶著遙遠的回憶，指尖的動作溫柔而專註，“而廟裏那些聽信灼傷之法的人，後來多因高熱去了……”
朱律深斷斷續續說著他小時候的事，帕子輕柔拭過指縫，他的話音漸轉溫軟：“寺山下住著一對老夫婦，三十年來風雨無阻，每日清晨必來佛前叩首，為遠方的孩兒祈福。”燭光在他睫羽間躍動，目光落在兩人相觸的指尖，“那時我常躲在佛像後望著他們，想著自己往後會過怎樣的日子。”
燭花劈啪一響，他擡起眼眸，眼底漾開澄澈波光：
“若能尋得一心人……如他們這般平淡相守，未嘗不是幸事。”
他伸手攥住司風禾的腰帶，輕輕一扯，玉帶應聲解落。
外袍滑落榻邊，微涼的指尖探入衣襟。朱律深將臉頰貼近他胸膛，輕聲呢喃：“風禾，你好溫暖。”
司風禾順著他的牽引緩緩躺下，墨發在錦褥間鋪散開來。朱律深的指尖流連在他勁瘦的腰線，在燭光中細細端詳著身下人：“風禾，你願意嗎？”
“願意。”司風禾的聲音低沈平穩。
朱律深輕笑，指尖輕點他鼻尖：“騙子。”
司風禾心頭微震。
朱律深知道他是定王派來的人？朱律深知道寧世子死了，永壽宮中的只是一個贗品？
還是他只是在說自己願意這件事？
他正遲疑是否該主動些打破僵局時，朱律深卻忽然滑入被中。
“陛下……？！”
司風禾身體一僵，剛要起身，一雙微涼的手已輕輕按在他腰腹間。那力道雖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動作輕柔，他卻無法反抗。
腰間系帶倏然一松。司風禾下意識伸手阻攔：“陛下！”
朱律深低頭在他手背落下一個輕吻，聲音裏帶著些許喘息：“手既傷了，就別用力。”指尖流連在松開的衣帶上，語聲漸低：“我不想強你所難，又想風禾想得厲害。怕錯過了今日……就沒有明日了。”
朱律深的手指輕輕滑入他的指縫，十指緩緩交扣，朱律深仰起臉，唇邊漾起淺淺：“風禾替我舉著被子可好？裏頭太悶了。”
隨後低頭……
司風禾一手與他緊緊相扣，另一手不得不擡起被子，呼吸急促時低頭，還能看見朱律深狡黠的眼神。
他一直都在關註自己的表情。
司風禾呼吸驟亂，倏然合上眼簾。
“風禾好像更激動了。”
朱律深笑著看著他仰頭喘息。
未飲先醉——醉的何嘗是酒？分明是初見那人時便翻湧難平的心潮。而風中搖曳的嘉禾，正如他的心緒，為一人波瀾。
……
擦幹凈完朱律深的手指後，司風禾將帕子收回懷中，推門而出。
周大人立即迎上前，連與徐然的爭執都拋在腦後：“陛下他……”
司風禾並未直接回答，看向紫禁城的方向：“周大人，準備好，我們要與定王撕破臉了。”
黔州城外，四野皆白。
漫天飛雪如扯絮拋棉，將天地罩作萬裏素縞。在這蒼茫雪幕之中，寧王妃一身銀甲端坐馬上，猩紅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十萬精兵靜立如山——皆是當年寧王妃父親麾下的舊部，鐵甲映著殘陽，肅殺之氣直沖雲霄。
司風禾策馬穿過軍陣，寧王妃勒韁相問：“司大人準備如何？”
“萬事俱備。”司風禾揚手示意，三輛玄鐵囚車在轔轔車聲中緩緩駛出，鐵欄內黑影攢動。
號角破空，十萬大軍如潮水般向京城湧去。與此同時，五支輕騎如利刃出鞘，各自帶著五千精銳分道疾馳——那是司風禾親手栽培的黑衣衛，正從五個方向朝著京城合圍而去。
一路北上，勢如劈竹。
司風禾將朱律深帶在身邊，如今“狂病”瘟疫已起，四處都是喪屍，他怕朱律他率領的這支軍隊專擇人跡罕至之路，寧可繞遠折損兵力，也要避開村落市鎮。一路上，“光覆漢室”的大旗所向披靡——每當兵臨城下，只需宣告“陛下正禦駕親征，此刻就在中軍”，守城將士往往望風歸降。
夜色深沈，司風禾掀帳而入時，鐵鏈輕響。被鎖在營帳深處的朱律深只有在他歸來時才會恢覆些許活力——感知到生人氣息，便掙紮著欲撲上前撕咬。
司風禾為他戴上鐵面，將鐵鏈略松一段。獲得片刻自由的朱律深立刻將他撲倒在地，隔著鐵面瘋狂啃咬他的肩頸，獠牙在金屬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陛下近日倒是精力旺盛。”司風禾倚著氈毯任他撲咬，如同閑話家常。這些日子以來，他始終堅持與這具行屍走肉對話。
縱然朱律深已淪為只知噬血的怪物，他始終相信，朱律深仍殘存著零星意識。
取出兩個鮮紅的蘋果置於地上，司風禾輕聲道：“陛下可還認得此物？”
朱律深揮爪掃飛果實，又一次將他按倒在地。
“哎喲！”徐然端著藥盅進帳，見狀慌忙放下藥碗，拽住縛在朱律深後頸的鐵鏈奮力回拉，將狂躁的喪屍重新鎖回鐵樁。
抹了把冷汗，徐然心有餘悸：“司大人怎又解開鐵鏈？這般實在太險！”
司風禾整了整淩亂的衣襟：“你帶著藥而來——可是有所進展？”
“算…算是小有成效。”徐然搓著手答道，“新方子能稍抑喪屍兇性，特來請陛下試……”
“不準用陛下試藥。”司風禾利落起身，撣去袖上塵土，“帶路，瞧瞧你這‘小有成效’究竟幾何。”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囚籠區。沿途經過的牢籠裏，喪屍們嗅到活人氣息，紛紛躁動起來，枯槁的手臂穿過鐵欄，發出陣陣撞擊悶響。
唯獨最裏間那具囚籠靜得出奇。關在其中的喪屍垂首呆立，即便司風禾已走到鐵欄前，它仍泥塑木雕般毫無反應。
“兇性確被壓制了。”司風禾話音未落，突然擡腿猛踹囚門！
“哐——！”
巨響在夜色中炸開。方才還死氣沈沈的喪屍猛然昂首，渾濁的眼珠驟然收縮，獠牙齜出幹裂的嘴唇，喉間發出威脅般的低吼。
徐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這……藥性尚淺，我再去調配！”
又是一碗藥端來，強行灌給喪屍後，剛剛還在掙紮的喪屍奇跡般立即停了動作，呆滯如同木偶。
司風禾故技重施，又踹了一腳，這次喪屍依舊不動。
徐然解釋道：“在配方中我加了一味藥，可以解毒，目前看來是有效果，但不知道用量。”
司風禾：“第二件事完成的怎麽樣了？”
徐然縮了一下腦袋：“還差一點。”
司風禾沒有拆穿他，只是敲打道：“我們馬上就要到楚青城了，那是定王的封地，想要拿下，必定有一場苦戰。”
“是……”
帳內火光搖曳，司風禾掀簾而入時，鐵鏈應聲輕響。朱律深被牢牢縛在營帳中央的鐵柱上，玄鐵鎖鏈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順手取下覆於對方面部的鐵具，露出其後猙獰卻熟悉的面容。端起案頭備好的陶碗，夾起肉塊，沈穩地遞到唇邊。
朱律深齜著牙，喉間滾動著渾濁的低吼，卻仍順從地張口吞咽。
“嗬——嚼…嚼…”
“嚼…嗬——！”
司風禾會在肉裏鑲一些蔬菜一起投餵，這樣營養均衡，他可不想等朱律深恢覆後面黃肌肉，比之前的身體更弱。
“還想吃嗎？”
“嗬——”
於是司風禾又投餵了一碗。
“還吃嗎？”
“嗬。”
又餵了一碗。
“？”
“。”
回應他的只剩鎖鏈輕響，朱律深不再扯著嗓子嘶吼，司風禾才放下碗。
帳外忽起一陣急促腳步聲，黑衣衛掀簾急報：“主子，前方哨探發現異常，有大批不明黑影正朝營地逼近！”
司風禾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數量？”
“夜色深重，難以辨清，但絕不在少數。”
司風禾眸中寒光一閃，沈吟片刻後冷然下令：“傳令全軍，即刻撤往山上險要處設伏。營中火堆一律不得熄滅——”他指尖輕叩案幾，聲音沈靜如鐵，“既要虛張聲勢，更要……引君入甕。”
……
山林深處，營地中篝火熊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反而襯得林間陰影愈發濃重。幾道鬼祟身影借著火光掩護，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
“怎麽空無一人？都睡死了？”
“這防備也太松懈了……”
領頭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定王有令，若在營中遇見司風禾，不惜一切代價帶他回去。至於其他人……”他比了個斬殺的手勢，“動作要快。”
幾人迅速散開搜查。
掀開中央大帳——空無一人！
掀開最寬敞的營帳——依舊空蕩！
掀開裝飾最華貴的營帳——還是空的！
“不好，中計了！”
就在他們驚覺的剎那，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為首者的肩膀。
“你——司風禾！”
月光下，司風禾緩緩從暗處現身，弓弦再次拉滿。
“司風禾！別再執迷不悟了！”另一人忍痛高喊，“定王殿下一直在尋你！”
又一支箭離弦，第二人應聲倒地。
“為何要背叛定王？他待你不夠好嗎？你可知我們有多羨慕你——呃！”
第三支箭封住了未完的話語。
司風禾將箭尖轉向下一人，聲音冷若寒冰：“為何要回去？我自立為王，有何不可？”這是他第一次公然吐露野心，“定王能坐擁天下，我為何不能？更何況，陛下正在我軍中——天命，在我。”
第四人倒地。
最後一人轉身欲逃，箭矢已穿透他的肩胛。他跪倒在地，哀聲乞求：“放過我吧……看在昔日同袍之誼……”
司風禾緩步上前，箭尖低垂：“準你留一句遺言。”
怨毒在那人眼中燃燒：“好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我在黃泉路上等你，我們很快便會重逢——”
話音未落，利箭已貫穿他的頭顱。
“走吧，通知全軍解除戒備——”
司風禾話音未落，腳下大地忽然傳來沈悶的震動。
“隆隆——”
黑衣衛單膝跪地，將耳緊貼地面，神色驟變：“主子，聲音極近，就在山腳！”
司風禾突然想起來，急報說有大批黑影靠近營地，如今地上只有這五名雜兵……
難道——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
冬夜的山間薄霧彌漫，將遠近景物罩上一層黑紗。原本寂靜的夜，被越來越響的“沙沙”聲打破，仿佛有千軍萬馬正踏葉而來，密集的奔跑聲如同催命的戰鼓，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嗬嗬——”
“呃啊——！”
伴隨著嘶吼，黑暗的林中猛地湧出無數扭曲的身影！
它們有的衣衫襤褸，破舊的布料掛在幹癟的軀體上；有的眼眶空洞，腐肉掛在頰邊，卻仍張著血盆大口向前狂奔；更有甚者缺胳膊斷腿，卻以詭異的姿勢爬行突進，速度快得驚人。
腐爛的腥臭隨風撲面，成千上萬的喪屍如決堤的黑色潮水，瞬間吞沒了山道的出口，朝著燈火通明的營地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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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強灌入喉，那人臉上的青黑竟真的褪去一瞬。徐然眼中剛閃過喜色——
“嗬——！”
那人口中猛地爆出嘶吼，雙目徹底渾濁, 瘋狂地掙紮著要向最近的人咬去！
劍鋒已懸於喪屍頸側。
司風禾：“安靜。”
喪屍仰頭咆哮：“嗬——！！”
“不安靜就殺了你。”
回應他的仍是瘋狂的咆哮。
劍光一閃, 頭顱落地。
司風禾收劍入鞘，濺落的黑血在青石板上暈開：
“又失敗了。”
徐然頹然蹲下, 抓著師傅的手劄反覆翻看, 喃喃自語：“方才分明已見藥效，怎會……不該如此的啊……”
周大人怒不可遏，指著他的鼻子斥道：“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既無把握解毒, 當初為何要造出這等害人之物！”
“你能不能安靜些！”徐然猛地擡頭, 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就是你在此處喧嘩，擾我心神，才影響了藥性！”
“在陛下解毒之前, 我定要死死盯住你！”
兩人爭執不休, 聲音在院落中回蕩。
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司風禾身後。寧王妃指間佛珠輕轉，聲音平靜無波：“定王已圍城三日。照此下去, 楊忠必敗無疑。”
自定王起兵, 一路勢如破竹，僅一月便將楊忠逼回京城，困守孤城。這般雷霆之勢，任誰見了, 都不免嘆一句天命所歸。
司風禾並未回頭：“王妃殿下可準備好了？”
寧王妃撚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恍惚：“為這一日……我已等了太久。”
“那便預祝我等，馬到功成。”
司風禾轉身離去，步入藥房後的密室。一推門，便被鐵鏈聲響迎接——朱律深感知到生人氣息，猛地前撲，卻被頸間鐵環狠狠拽回，重重摔倒在地。
“嗬——嗬——！”
他猙獰地嘶吼著，獠牙離司風禾的靴尖僅一寸之遙。
司風禾卻視若無睹，拂衣席地而坐，平靜地望向那雙渾濁的血瞳。
朱律深身體不好，平日休閑時多在書房裏畫畫、抄詩，練出了一手好的毛筆字。
視線來到不斷撲抓他的手掌，此時朱律深的手早就沒有那讀書人的修長纖細，黑色的指甲蓋，指縫裏都是血——也不知道是咬誰時抓的。
下人害怕朱律深的樣子，不敢靠近他，於是就指縫的血漬都臭了也不敢清理。
徐然整天都在做藥，抽不出空，周大人倒是願意，但他笨手笨腳，怕一個不註意被咬了，所以司風禾不讓周大人接近朱律深。
司風禾掏出手帕，拉起朱律深的手，為他細細清理。
就像朱律深為他做的一樣。
……
深夜的養心殿，燭火昏黃，將司風禾跪地的身影拉得細長。與遠處永壽宮的笙歌形成鮮明對比，此間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響。
“陛下，臣有負聖托，事未成。”他的聲音在空曠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
朱律深披著素白外袍伏案疾書，聞言並未擡頭，咳了幾聲才道：“風禾，你來。”他擱下筆，將剛寫完的宣紙輕輕推前，“看看我寫的怎麽樣。”
案頭舊詞集攤開著，新墨未幹的紙上工整寫著：
“金浪漫田穗垂秋，斜陽影裏話豐收。
禾積如山童稚繞，竿追黃雀笑盈溝。
炊煙起，喚歸牛，汗珠落地潤田溝。
熟酒未飲心先醉，微風動，嘉禾搖清秋。”
朱律深蒼白的手指逐字點過最後三行，輕聲念出：“熟酒未飲心先醉……微風動，嘉禾搖清秋。”
司風禾：“此詞意境極佳，讀來仿佛親歷秋收時節，麥浪滾滾，童稚相逐，一片祥和豐饒。”
“僅僅……只是意境美麽？”朱律深小心翼翼地舉起這張薄紙，目光溫柔地描摹著墨跡。每讀一次，初見的秋色便又清晰一分，“朕幼時在寺中長大，能讀的書不多，更無良師指點。那日初見你，不知怎的便脫口而出‘微風動，嘉禾搖清秋’……此後輾轉反側，總想著要將這一句補全，補全後又覺得差點意思。”
司風禾的聲音溫和而堅定：“當然不僅意境美……在臣看來，這首詞情真意切，遠勝那些名家之作。”
朱律深終於轉過頭來，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眼中卻似盛著細碎的星光：“風禾總是這般哄我開心。”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司風禾立即上前扶住他單薄的身子，一手穩穩地為他順著背。朱律深咳得厲害，整個人都在發顫，待好不容易平息些，就著司風禾的手喝了幾口溫茶，才喘息著嘆道：“半路出家，終究是差了些火候……”
“陛下已經做得很好了。”司風禾的聲音放得極輕。
朱律深疲憊地閉了閉眼：“扶朕歇下吧。”
司風禾仔細為他掖好被角，正欲起身退開，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卻從明黃錦被中探出，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角。
“今夜……能否留下？”
司風禾身形微頓：“臣……方才遠歸，一身血汙塵垢，恐汙了陛下聖體。”
朱律深撐起身湊近，借著搖曳的燭光，這才看清司風禾玄色勁裝上大片暗沈的濕痕。他心頭一緊，慌忙坐直：“風禾，你受傷了？”
“陛下當心著涼。”司風禾扶著他肩頭將人按回榻上，順手攏緊錦被，“不是臣的血。”
燭火晃動間，他瞥見自己掌心一道淺淺的劃傷，血漬雖已凝固，卻在那明黃緞被上留下了一點暗紅。他正要告罪，朱律深卻已握住他的手腕。
“還說不曾受傷。”天子抽出衣襟邊絲帕，避開傷口，極輕地為他拭去斑駁血痕。
“小時候，在寺廟裏劃傷了腿，住持說要用火灼傷口才好得快。我不聽他的，自己尋來幹凈棉布，照著醫書尋了草藥搗碎敷上。”他聲音輕緩，帶著遙遠的回憶，指尖的動作溫柔而專註，“而廟裏那些聽信灼傷之法的人，後來多因高熱去了……”
朱律深斷斷續續說著他小時候的事，帕子輕柔拭過指縫，他的話音漸轉溫軟：“寺山下住著一對老夫婦，三十年來風雨無阻，每日清晨必來佛前叩首，為遠方的孩兒祈福。”燭光在他睫羽間躍動，目光落在兩人相觸的指尖，“那時我常躲在佛像後望著他們，想著自己往後會過怎樣的日子。”
燭花劈啪一響，他擡起眼眸，眼底漾開澄澈波光：
“若能尋得一心人……如他們這般平淡相守，未嘗不是幸事。”
他伸手攥住司風禾的腰帶，輕輕一扯，玉帶應聲解落。
外袍滑落榻邊，微涼的指尖探入衣襟。朱律深將臉頰貼近他胸膛，輕聲呢喃：“風禾，你好溫暖。”
司風禾順著他的牽引緩緩躺下，墨發在錦褥間鋪散開來。朱律深的指尖流連在他勁瘦的腰線，在燭光中細細端詳著身下人：“風禾，你願意嗎？”
“願意。”司風禾的聲音低沈平穩。
朱律深輕笑，指尖輕點他鼻尖：“騙子。”
司風禾心頭微震。
朱律深知道他是定王派來的人？朱律深知道寧世子死了，永壽宮中的只是一個贗品？
還是他只是在說自己願意這件事？
他正遲疑是否該主動些打破僵局時，朱律深卻忽然滑入被中。
“陛下……？！”
司風禾身體一僵，剛要起身，一雙微涼的手已輕輕按在他腰腹間。那力道雖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動作輕柔，他卻無法反抗。
腰間系帶倏然一松。司風禾下意識伸手阻攔：“陛下！”
朱律深低頭在他手背落下一個輕吻，聲音裏帶著些許喘息：“手既傷了，就別用力。”指尖流連在松開的衣帶上，語聲漸低：“我不想強你所難，又想風禾想得厲害。怕錯過了今日……就沒有明日了。”
朱律深的手指輕輕滑入他的指縫，十指緩緩交扣，朱律深仰起臉，唇邊漾起淺淺：“風禾替我舉著被子可好？裏頭太悶了。”
隨後低頭……
司風禾一手與他緊緊相扣，另一手不得不擡起被子，呼吸急促時低頭，還能看見朱律深狡黠的眼神。
他一直都在關註自己的表情。
司風禾呼吸驟亂，倏然合上眼簾。
“風禾好像更激動了。”
朱律深笑著看著他仰頭喘息。
未飲先醉——醉的何嘗是酒？分明是初見那人時便翻湧難平的心潮。而風中搖曳的嘉禾，正如他的心緒，為一人波瀾。
……
擦幹凈完朱律深的手指後，司風禾將帕子收回懷中，推門而出。
周大人立即迎上前，連與徐然的爭執都拋在腦後：“陛下他……”
司風禾並未直接回答，看向紫禁城的方向：“周大人，準備好，我們要與定王撕破臉了。”
黔州城外，四野皆白。
漫天飛雪如扯絮拋棉，將天地罩作萬裏素縞。在這蒼茫雪幕之中，寧王妃一身銀甲端坐馬上，猩紅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十萬精兵靜立如山——皆是當年寧王妃父親麾下的舊部，鐵甲映著殘陽，肅殺之氣直沖雲霄。
司風禾策馬穿過軍陣，寧王妃勒韁相問：“司大人準備如何？”
“萬事俱備。”司風禾揚手示意，三輛玄鐵囚車在轔轔車聲中緩緩駛出，鐵欄內黑影攢動。
號角破空，十萬大軍如潮水般向京城湧去。與此同時，五支輕騎如利刃出鞘，各自帶著五千精銳分道疾馳——那是司風禾親手栽培的黑衣衛，正從五個方向朝著京城合圍而去。
一路北上，勢如劈竹。
司風禾將朱律深帶在身邊，如今“狂病”瘟疫已起，四處都是喪屍，他怕朱律他率領的這支軍隊專擇人跡罕至之路，寧可繞遠折損兵力，也要避開村落市鎮。一路上，“光覆漢室”的大旗所向披靡——每當兵臨城下，只需宣告“陛下正禦駕親征，此刻就在中軍”，守城將士往往望風歸降。
夜色深沈，司風禾掀帳而入時，鐵鏈輕響。被鎖在營帳深處的朱律深只有在他歸來時才會恢覆些許活力——感知到生人氣息，便掙紮著欲撲上前撕咬。
司風禾為他戴上鐵面，將鐵鏈略松一段。獲得片刻自由的朱律深立刻將他撲倒在地，隔著鐵面瘋狂啃咬他的肩頸，獠牙在金屬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陛下近日倒是精力旺盛。”司風禾倚著氈毯任他撲咬，如同閑話家常。這些日子以來，他始終堅持與這具行屍走肉對話。
縱然朱律深已淪為只知噬血的怪物，他始終相信，朱律深仍殘存著零星意識。
取出兩個鮮紅的蘋果置於地上，司風禾輕聲道：“陛下可還認得此物？”
朱律深揮爪掃飛果實，又一次將他按倒在地。
“哎喲！”徐然端著藥盅進帳，見狀慌忙放下藥碗，拽住縛在朱律深後頸的鐵鏈奮力回拉，將狂躁的喪屍重新鎖回鐵樁。
抹了把冷汗，徐然心有餘悸：“司大人怎又解開鐵鏈？這般實在太險！”
司風禾整了整淩亂的衣襟：“你帶著藥而來——可是有所進展？”
“算…算是小有成效。”徐然搓著手答道，“新方子能稍抑喪屍兇性，特來請陛下試……”
“不準用陛下試藥。”司風禾利落起身，撣去袖上塵土，“帶路，瞧瞧你這‘小有成效’究竟幾何。”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囚籠區。沿途經過的牢籠裏，喪屍們嗅到活人氣息，紛紛躁動起來，枯槁的手臂穿過鐵欄，發出陣陣撞擊悶響。
唯獨最裏間那具囚籠靜得出奇。關在其中的喪屍垂首呆立，即便司風禾已走到鐵欄前，它仍泥塑木雕般毫無反應。
“兇性確被壓制了。”司風禾話音未落，突然擡腿猛踹囚門！
“哐——！”
巨響在夜色中炸開。方才還死氣沈沈的喪屍猛然昂首，渾濁的眼珠驟然收縮，獠牙齜出幹裂的嘴唇，喉間發出威脅般的低吼。
徐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這……藥性尚淺，我再去調配！”
又是一碗藥端來，強行灌給喪屍後，剛剛還在掙紮的喪屍奇跡般立即停了動作，呆滯如同木偶。
司風禾故技重施，又踹了一腳，這次喪屍依舊不動。
徐然解釋道：“在配方中我加了一味藥，可以解毒，目前看來是有效果，但不知道用量。”
司風禾：“第二件事完成的怎麽樣了？”
徐然縮了一下腦袋：“還差一點。”
司風禾沒有拆穿他，只是敲打道：“我們馬上就要到楚青城了，那是定王的封地，想要拿下，必定有一場苦戰。”
“是……”
帳內火光搖曳，司風禾掀簾而入時，鐵鏈應聲輕響。朱律深被牢牢縛在營帳中央的鐵柱上，玄鐵鎖鏈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順手取下覆於對方面部的鐵具，露出其後猙獰卻熟悉的面容。端起案頭備好的陶碗，夾起肉塊，沈穩地遞到唇邊。
朱律深齜著牙，喉間滾動著渾濁的低吼，卻仍順從地張口吞咽。
“嗬——嚼…嚼…”
“嚼…嗬——！”
司風禾會在肉裏鑲一些蔬菜一起投餵，這樣營養均衡，他可不想等朱律深恢覆後面黃肌肉，比之前的身體更弱。
“還想吃嗎？”
“嗬——”
於是司風禾又投餵了一碗。
“還吃嗎？”
“嗬。”
又餵了一碗。
“？”
“。”
回應他的只剩鎖鏈輕響，朱律深不再扯著嗓子嘶吼，司風禾才放下碗。
帳外忽起一陣急促腳步聲，黑衣衛掀簾急報：“主子，前方哨探發現異常，有大批不明黑影正朝營地逼近！”
司風禾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數量？”
“夜色深重，難以辨清，但絕不在少數。”
司風禾眸中寒光一閃，沈吟片刻後冷然下令：“傳令全軍，即刻撤往山上險要處設伏。營中火堆一律不得熄滅——”他指尖輕叩案幾，聲音沈靜如鐵，“既要虛張聲勢，更要……引君入甕。”
……
山林深處，營地中篝火熊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反而襯得林間陰影愈發濃重。幾道鬼祟身影借著火光掩護，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
“怎麽空無一人？都睡死了？”
“這防備也太松懈了……”
領頭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定王有令，若在營中遇見司風禾，不惜一切代價帶他回去。至於其他人……”他比了個斬殺的手勢，“動作要快。”
幾人迅速散開搜查。
掀開中央大帳——空無一人！
掀開最寬敞的營帳——依舊空蕩！
掀開裝飾最華貴的營帳——還是空的！
“不好，中計了！”
就在他們驚覺的剎那，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為首者的肩膀。
“你——司風禾！”
月光下，司風禾緩緩從暗處現身，弓弦再次拉滿。
“司風禾！別再執迷不悟了！”另一人忍痛高喊，“定王殿下一直在尋你！”
又一支箭離弦，第二人應聲倒地。
“為何要背叛定王？他待你不夠好嗎？你可知我們有多羨慕你——呃！”
第三支箭封住了未完的話語。
司風禾將箭尖轉向下一人，聲音冷若寒冰：“為何要回去？我自立為王，有何不可？”這是他第一次公然吐露野心，“定王能坐擁天下，我為何不能？更何況，陛下正在我軍中——天命，在我。”
第四人倒地。
最後一人轉身欲逃，箭矢已穿透他的肩胛。他跪倒在地，哀聲乞求：“放過我吧……看在昔日同袍之誼……”
司風禾緩步上前，箭尖低垂：“準你留一句遺言。”
怨毒在那人眼中燃燒：“好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我在黃泉路上等你，我們很快便會重逢——”
話音未落，利箭已貫穿他的頭顱。
“走吧，通知全軍解除戒備——”
司風禾話音未落，腳下大地忽然傳來沈悶的震動。
“隆隆——”
黑衣衛單膝跪地，將耳緊貼地面，神色驟變：“主子，聲音極近，就在山腳！”
司風禾突然想起來，急報說有大批黑影靠近營地，如今地上只有這五名雜兵……
難道——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
冬夜的山間薄霧彌漫，將遠近景物罩上一層黑紗。原本寂靜的夜，被越來越響的“沙沙”聲打破，仿佛有千軍萬馬正踏葉而來，密集的奔跑聲如同催命的戰鼓，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嗬嗬——”
“呃啊——！”
伴隨著嘶吼，黑暗的林中猛地湧出無數扭曲的身影！
它們有的衣衫襤褸，破舊的布料掛在幹癟的軀體上；有的眼眶空洞，腐肉掛在頰邊，卻仍張著血盆大口向前狂奔；更有甚者缺胳膊斷腿，卻以詭異的姿勢爬行突進，速度快得驚人。
腐爛的腥臭隨風撲面，成千上萬的喪屍如決堤的黑色潮水，瞬間吞沒了山道的出口，朝著燈火通明的營地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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