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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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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宴(5)

溟海醫館位於潮生島的偏南處。

從禁地溺海一路趕到此處,即便禦風術也需要半炷香的時間。

醫館外是一圈低矮籬笆,館前肥沃的靈田裏栽滿各類藥花靈植,在深沈的暮色中泛出璀璨的彩色星芒,光華流轉。

靈田旁邊豎著木牌,上書八個顯眼大字:“試驗藥植,謝絕采摘,違者試煉場見。”

剛入醫館門口,就能聞到輕柔晚風裏混雜著淡雅苦澀的藥香味,以及微不可察的淡淡血腥氣。

初次試煉後,個別弟子負傷,這幾日便常來醫館療愈。

趙雨霽將祝挽月一路抱到醫館裏,焦急間也顧不得來往弟子的驚詫目光,直接將人送到了二層會診處。

雲拂曉始終緊緊跟在師兄的身邊。

到了二層左拐,她急匆匆轉身時,湛藍色袖擺飄起,不經意間掃過一人的手背。

裴真擡眸,就見湛藍色緞帶與珍珠發飾在視線裏一晃而過,旋即跳躍著遠去。

怔然的一瞬後,那衣袖掃過手背的觸感才遲鈍傳來,在悶熱的醫館中顯得尤為柔涼而清晰。

裴真頓住。

“這玩意兒真的能治海鮮過敏麽?”

賀道臨手裏捏著瓶靈丹,撓撓手腕的紅痕,嘟囔著走過來。

“阿真,你在看誰?”

他的目光落在趙雨霽懷裏的人,神情變得嚴肅,“他抱的好像是祝師妹……嗯?祝師妹受傷了?”

裴真的手指微動,眸光平靜,輕“嗯”了聲。

“走,去看看怎麽回事,”

賀道臨剛要追過去,忽地思緒飛轉,立刻得出了結論,“——不用看了,我知道誰幹的。”

清雅的臉龐迅速蒙上一層怒氣。

裴真擡眸,沈靜漆黑的眼瞳中倒映出師兄臉上難得的殺意:“怎麽解決?”

賀道臨冷笑一聲:“先回宿館。”

-

二層會診室。

醫師唐不苦跟趙雨霽是老相識了。

趙雨霽帶領督查衛巡邏溟海的過程中,總會碰到些因試煉、修習而傷重得難以動彈的弟子,他有時會親自將這些人送來醫館治療,順便聊上幾句,久而久之,倒是和唐不苦混成了好兄弟。

兩人年紀相仿,性情完全相反。一個溫和寬厚如兄長,一個頹喪散漫如敗犬,卻意外地很合得來。

今夜恰好是唐不苦值夜。他一個人待在診室寫文書,無聊到快要忍不住在文書上畫小烏龜時,趙雨霽推門進入。

他正缺個人閑聊胡侃磨嘴皮子,乍一見趙雨霽到來還笑呵呵的,等看清趙雨霽臉上的陰沈神色和懷中的女孩子,才意識到情況不妙。

唐不苦輕揭開祝挽月手腕的紗布,驚得挑眉:“腕骨近乎斷裂,還是最常用來發力的右手腕,這是怎麽弄的?有人針對你?”

話音未落,人已起身取來藥膏與夾板,動作嫻熟地為她處理傷勢。

室內一時寂靜,唯有唐不苦處理傷勢的細微摩挲聲,以及祝挽月痛楚而隱忍的呼吸,聽得人心生不忍。

雲拂曉始終緊握著師姐的手,被她手心的冷汗濡濕。

“好了,這幾個月都別用右手發力了,好好靜養一段時間。”

唐不苦將藥物與工具收好,從木架取來濕帕擦手,又習慣性地擡手將碎發一股腦往後撥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至於二次試煉……嘖,挽月師妹,這次的試煉其實並不能代表什麽。”

言下之意,祝挽月無法再參加二次試煉。

趙雨霽臉色陰沈,一言不發地等唐不苦處理完畢,才對祝挽月道:“不用顧忌,都說出來。”

祝挽月忍痛忍得額頭都是冷汗,雲拂曉坐在她身旁,慢慢地渡給她一點靈力緩解痛楚。

祝挽月:“好像……是個意外。”

“意外?”趙雨霽冷道,“好像?”

他平日裏都是笑嘻嘻的,一副好說話的兄長模樣。此時驀地冷臉,聲線壓低,在督查衛經年養出來的一身戾意幾乎要收斂不住,饒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祝挽月也忍不住心中發怵。

唐不苦出言制止:“你註意點,跟師妹兇什麽?”

趙雨霽深吸一口氣,聲線緩和了不少:“挽月,你仔細回想,當時是什麽情況。”

祝挽月低聲:“當時,我與幾位師兄師姐在靜湖邊說話,忽然有人提議去溺海看看——”

趙雨霽擰眉:“去溺海幹什麽?那地方就挨著禁地,是不是瘋了?”

“靈照山派的岳殊師兄好奇溺海是不是真的片毛不浮,所以我們才約好一塊去的。”祝挽月說,“到達那裏之後,我們也只是在苦楝林和海邊走了走,並未靠近禁地斷息洞。”

這倒無可厚非。

那片苦楝林離禁地尚有一段不近的路程。且苦楝花香,每年花開時節,景致如畫,都會吸引不少溟海弟子專程前去林中賞花。

雲拂曉靜靜聽著,意識到不對。

她記得禁地裏好像關了個很厲害的魔。

——不是魔,是侍鬼。

祝挽月繼續說:“可是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腦海中莫名響起了呼喚聲。”

“呼喚聲?”

“嗯,”祝挽月點頭,“那好像是個女人的聲音,又好像是個男人,沙啞又沈悶,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我明知不對勁卻又無法抗拒,只能任由那道聲音侵入我的腦海,控制我的肢體,然後……我就逐漸失去了意識,不由自主往禁地走了過去。”

診室中人面面相覷,神情俱是嚴肅。

祝挽月:“等到我恢覆神智的時候,就發現已走到禁地邊緣,身體距離結界靈障僅有半步之遙,而當時一起來的同伴都不見了蹤影。我很害怕,可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慢慢地擡起手,指尖只餘半寸就可觸及到陣法屏障。”

一旦觸及,活人血肉的香甜氣就會吸引斷息洞內的魔物,屆時避免不了一場躁動。

也幸好在這時,陣法屏障驟然迸發出刺目星芒,掀起一陣氣浪狂風,霎時連眼前景色都被扭曲。祝挽月右手驀地傳來劇烈痛楚,猝然昏厥。

再醒來時,她已經躺倒在海邊低矮的山坡處,身前同伴們露出關切而恐懼的神色。

她低頭,右手腕處皮肉翻卷,血肉模糊,露出一截斷裂的森然白骨。

唐不苦聽到此處,思索道:“所以可能是你觸發了陣法屏障,引起的無差別攻擊。”

他攤手聳肩,無奈道:“那就沒辦法了。畢竟斷息洞裏關著的也不是尋常魔物,當初設下陣法的初衷也是只要有活物靠近便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就算是溟海的親傳弟子被誤傷也只能認栽。所以溟海才有門規,不許任何人靠近那裏啊,還派督查衛日夜輪班巡邏,你說是吧雨霽兄?”

“但是,”趙雨霽否定了他的猜測,“挽月,你當時還沒有觸碰到陣法吧?”

祝挽月:“我不記得了。”

斷息洞的陣法屏障連接著潮生島的督查衛總部,若那時祝挽月真的觸發陣法,督查衛早就出動,趙雨霽也會第一時間收到消息,不會到現在都毫不知情。

唐不苦也迅速想到了這一點:“有人趁機暗襲。”

是誰?

雲拂曉捏了捏祝挽月的手心,輕聲問:“師姐,當時秦宇濱在現場嗎?”

祝挽月猶豫道:“場面混亂,我也不太確定。”

“秦宇濱是誰?”趙雨霽擰眉想了一會兒,“上個月禦劍超速的那個?他不是潮生宗的嗎?與你有什麽過節?”

話剛說完,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他因為被扣分而記恨我,但又不敢對我出手,所以報覆在你們身上?”

氣極反笑,趙雨霽轉頭看雲拂曉:“曉曉,你最近沒什麽事吧?”

雲拂曉輕搖頭。

她都沒怎麽出過靜瀾島,秦宇濱再心急,也找不到機會對她耍陰招。

唐不苦懶聲道:“行了,後面就沒我什麽事了。雨霽,把師妹帶去對面房間休息一會兒再回去吧。你記得過兩天帶她來換藥。”

祝挽月臉色蒼白,忍受筋骨斷裂的劇痛消耗了她太多精力,此時迫切地需要休息。

趙雨霽頷首,神情依舊陰沈,彎身就要將祝挽月抱起。

祝挽月搖頭拒絕:“師兄,我自己可以的。”

“那行,你小心點。”

趙雨霽沖著唐不苦輕點頭,隨後推門出去。

三人進到對面的休息室,雲拂曉將門關上,隔絕外面過道時不時經過的語聲和腳步聲。

休息室布置得幹凈整潔,窗臺上還擺了一盆小蘭花,晚風習習,吹動窗簾。空氣中苦澀的藥味已經很淡了,只有清雅的花香。

雲拂曉扶著祝挽月在床榻躺下,又去給她倒了杯舒神的熱茶。祝挽月飲了小半杯,疲倦才減輕許多:“師兄,我想吃梁姑做的冷香糖。”

梁姑便是醫館館主。她將幾種專門培育的靈植藥花制作成冷香糖,可以減輕痛楚,加快傷勢愈合,因為味道不像其他藥物般苦澀,反倒如薄荷清涼微甜,很受溟海弟子們的歡迎。

趙雨霽起身開門:“行,等著,我很快回來。”

祝挽月搖頭:“師兄,不著急。你慢慢取來就是。”

趙雨霽擰眉:“下個樓的事,能有多慢?你師兄還沒老到走不動路,你默數十個數,師兄就回來了。”

祝挽月輕闔眼,不答。

雲拂曉無奈:“師兄,師姐的意思是讓你在外面待一會兒,晚點再回來。因為我們要說一些你不能聽的話。”

趙雨霽啞口無言,片刻後恍然大悟。

在兩個師妹的註視下趙雨霽的神色難得有點尷尬,他摸摸鼻梁,終於是聽懂了這茬:“……那我去唐不苦那裏坐會,等你們聊完了再叫我。”

說罷,轉身匆忙逃離現場,走之前還不忘貼心地幫她們把門帶上。

雲拂曉握著祝挽月的手,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瞬,都忍不住搖頭笑起來。

笑過之後,雲拂曉輕聲問:“師姐,今晚的事,你心裏其實已經有答案了對不對?”

祝挽月笑意霎時消失殆盡。

她臉上甚至現出幾分厭惡,“我已經盡力遠離他了。”

無數次的躲避與退卻,祝挽月非常努力地想降低自己在秦宇濱心中的存在感。

甚至在鯤骨船上,秦宇濱主動來尋求合作,她都故作不識他。

可饒是如此,秦宇濱仍舊不肯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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