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怕嗎?”

關燈
第81章 “怕嗎?”

向微明好像看陌生人,“你在說什麽啊?哥!”

況陸英不覺得自己說錯了,難道不是嗎?

本來還能和他偷度時光,不知道從哪裏看了些抑郁癥的東西,就開始懷疑他,然後變得現在這樣冷漠,下一步就會忍受不了和有病的人在一起,決絕地離開。

有個孩子就會不一樣。

李成洵說過,向德清也說過,他們都說孩子是父母之間的紐帶,會增進夫妻兩人的感情,使其變得更牢固。

那樣向微明就算厭煩他,也不會狠下心要走。

為什麽!

為什麽他們不能有個孩子!

他們經常不做措施,為什麽還沒有孩子!

況陸英緊緊地抱住向微明,勒得向微明要無法呼吸,“你……你放開我!”

不能放,放開之後他就會走,他走了……他走了……

“向微明,扔掉我,你想都不要想!

他說得不是“放棄我”,不是“丟下我”,而是“扔掉我”。

只有壞掉的,爛掉的東西才會被扔掉。

他聽不到向微明說話的聲音了,客廳裏回蕩的只有他恐怖的心願,“微明,給我生個孩子,給我生個孩子……”

況陸英力氣很大,把人按在沙發上,雙手顫抖著去撕向微明的衣服。

向微明滿眼都是驚恐,同樣是成年男性,不至於毫無反手之力,為了躲開況陸英,他不停地掙紮,雙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況陸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他絕望地想,向微明果然是厭棄他的。

窒息感越發嚴重,可他不想努力了,太累了,如果能死在向微明手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咚——

“哥!哥——”向微明哭得滿臉都是淚痕,淚珠沿著下巴,全部砸在況陸英的身上。

“怎麽會這樣?你不要嚇我,況陸英!”

向微明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因為離譜的發現腦子亂亂的,開門後直接就進來了,思緒是被身後沈重的倒地聲打斷的,回頭一看,況陸英跌倒在地,渾身顫抖。

他趕忙跑過去,可說什麽對方都聽不進去,此刻的狀態……對,他查過資料,是過呼吸。

不盡快調整,況陸英很有可能呼吸堿中毒。

“哥,是我,我是小晞。”他用了小名,哥哥已經很久沒叫過他的小名了。

這個名字於況陸英而言,是十八年漫長歲月的深刻羈絆。是那個跌跌撞撞、咿呀學語的小娃娃,第一次笨拙地抓住他手指時的全然依賴。是無數個深夜被噩夢驚醒後,鉆進他懷裏尋求安穩的體溫。

是他世界裏最柔軟的色彩。

“我是小晞,你別嚇我,看著我,感受我。”

況陸英眼神中的焦點慢慢匯聚,“小晞……”

“對,是我!”向微明扶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跟著我吸氣,慢一點,對,慢慢呼出來。我在這裏,沒事的,我陪著你,跟著我的節奏,慢慢呼吸……”

或許是名字喚醒了本能深處的牽掛,或許是引導起了作用,況陸英顫抖的身體逐漸平息下來。雖然呼吸仍顯急促,但已不是無法控制的狀態。

“……小晞。”聲音是微弱的、沙啞的。

向微明哭得更崩潰,一陣劇烈的後怕像一桶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猜測被驚心膽顫地證實,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在他面前上演。

到什麽程度了?多長時間了?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況陸英獨自一人究竟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崩潰?又是怎麽熬過來的?

是不是,他狠狠心不回來,哪天就收到況陸英的死訊了?

死……他根本沒辦法想,酸澀的痛楚帶著無窮無盡的心疼,扼住了他的呼吸。

向微明的情緒劇烈翻湧著,況陸英已經以驚人的速度穩定下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駭人的恐慌和渙散褪去大半。臉色依舊蒼白,疲憊顯而易見,還是勉強撐起身體,靠在後面的墻上

“別怕。”他拍了拍向微明的手背,反過來安慰他,“去我書房,左邊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三格,最裏面有一個白色的藥盒,幫我拿過來好嗎?”

姿態和語氣都過於正常,向微明更加心酸,鈍刀割肉,不過如此。

他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立刻起身跑向書房,找到藥盒。看到裏面的各種藥片,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向微明胡亂地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又迅速去倒了杯溫水,小心地端回況陸英身邊。

他將水和藥遞過去,視線低垂,不敢再看對方蒼白卻強裝鎮定的臉,生怕自己會再次失控。

況陸英接過水杯和藥片,動作熟練地將藥服下。短暫的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他再次擡眼時,已徹底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掌控全局的沈穩。

“微明,扶我去沙發上。”

向微明暗罵自己考慮不周,連忙照做。

兩人坐在一處,向微明死死攥著他的胳膊,不肯放開。

片刻後,“你都知道了?”況陸英開口,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些,但依舊帶著事後的沙啞,問題直接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向微明垂著眼睫,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悶:“知道,不多。”

又是一陣短暫的沈默。況陸英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還帶著濕意的睫毛上,指節蜷縮了一下,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最深處的、幾乎讓他恐懼的問題:“怕嗎?”

他預想了許多種反應,厭惡、憐憫、疏遠,或是小心翼翼的對待,每一種都帶著強烈的心痛感,窒息也緊隨其後。

然而,向微明卻擡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裏面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問:“為什麽要怕?”

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濃烈到要溢出來的心疼。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況陸英徹底怔住了。他預演過無數種糟糕的可能,卻唯獨沒有這一種,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不討厭這樣的我嗎?”況陸英頓了頓,才緩慢開口:“我有病,你不會覺得和有病的人在一起,無法接受嗎?”

聞言,向微明剛剛平靜下去的眼眶,再次蓄滿濕潤的液體。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往下砸,況陸英自嘲地笑了笑,“別這樣,你長大了,動不動就哭的毛病得改改了。”

向微明還是楞著哭,止不住。

況陸英擡手為他擦拭,動作很輕柔,語氣也是平靜的:“沒關系,接受不了也沒關系,我也希望你能擁有最好的,我……”

他的話沒說完,向微明吻了上來,然後在他的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血跡滲透出來,混合著眼淚流進嘴裏,是鹹的、腥的、苦的。

“況陸英,”向微明的哭聲響亮起來,一抽一抽的,“你要是再敢說這種話,我就……我就……”

就怎樣?分手嗎?

他就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和你同歸於盡,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倆是殉情,到了地府也得綁在一起,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別想和我分開!”

況陸英完全怔住,向微明不管他,撲到他懷裏,把他胸前的衣服都哭得濕透了。

他整個人,都被濕潤的眼淚淹沒。

“微明,我……”

向微明抹了把眼淚,哽咽著坐起身來,“多長時間了,現在還在治療嗎?喝得什麽藥?”

“沒什麽。”

“別騙我,騙我一次我就……”

他又就了半天,這回想不出什麽懲罰,勉強止住的眼淚再次湧出來,“你騙我一次,我就劃自己一刀,你騙吧你騙吧。”

況陸英給他擦淚,有心緩解他的情緒,“你好狠心,知道我舍不得。”

向微明生氣,更多的是氣自己,如果他從沒離開過哥哥身邊,那麽事情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是他任性,是他自以為是,是他害況陸英變成這樣。

不管是哥哥還是爸爸,他們說得都對,他就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永遠長不大,要別人替他承擔任性的後果。

現在痛苦的人是況陸英,卻還得反過來安慰崩潰的他。

他像山一樣高大佇立的哥哥,不該變得脆弱。

眼淚終於止住,向微明握著況陸英的手,“哥,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害了你。”

況陸英還是像記憶中溫和可靠的兄長般摸了摸他的頭:“別這麽想。”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責和愧疚會把人帶入怎樣的深淵,他要向微明永遠明媚,做他的太陽,給他養分,讓他得以存活。

當年在海洋館,聽到講解員說水母和體內的共生海藻相互依存,一旦強行分開,雙方都會走向死亡時,年輕的他表面未置一詞,實則內心嗤之以鼻。

獨立如他,強大如他,根本不理解這種必須與另一種生物緊密捆綁、甚至共享命運的生存方式。在他看來,那更像一種美麗的脆弱,一種不得已的束縛。

時隔經年,沒有人比他理解得更透徹。

糾纏至靈魂深處的依存,早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任何試圖將他們分開的力量,都會導致雙方緩慢而痛苦地衰竭。

況陸英是這樣,向微明亦如此。

“哥,都告訴我,好嗎?之後不管怎樣,我都陪著你。”

那些藏在不見天日的陰暗角落裏的東西,迎來了它們的天光。

“大概是你去哥大的第二年,我開始失眠,不嚴重,只是偶爾,睡不著就想你,我們從沒分開過那麽長時間。發現你在我手機裏留的定位,我改成雙向,能看到你的行動軌跡,就忍不住去關註更多,知道的多了,就好像我們還有聯系,失眠的情況減輕了不少,可是身體好像變差了,越來越怕冷。”

“我的心理醫生告訴我,那會兒並沒有好轉,反而因為依賴不真實的東西,在不斷惡化,只是我沒發覺,身體已經在發出警告。”

“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沒有來到向家,我們是在一個普通的日子裏,平淡地相遇,然後相愛,是不是就能毫無顧忌地在一起了?可我偏偏是霸占了你哥的人生,才換來的認識你的機會,那是一條人命,我沒辦法不在意。想到這些,就會想,還不如死的人是我,這些煩惱就不必存在了,你也不會喜歡我,你可以有肆意去愛的人。”

向微明聽著那些關於失眠、怕冷的描述,尚能勉強維持呼吸。

但當聽到“還不如死的人是我”時,倒抽一口冷氣,臉色變得比況陸英還要蒼白。

他無法想象,在他缺席的那些歲月裏,況陸英是如何在自我譴責與病態的思念中,一步步走向崩潰的。

巨大的心疼與痛苦海嘯般席卷而來,讓他幾乎無法承受,身體忍不住發顫。

況陸英察覺到了他的反應,停下了敘述。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向微明冰涼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緩慢而溫柔地摩挲著,傳遞著安撫的溫度。

“病情惡化是在第二次推開你之後,我不僅失眠,還開始出現幻覺,經常看到你,就坐在客廳打游戲,吃薯片,有時候還會在公司陪我,開會時就坐在角落,對著我笑。”

“後來……”

他頓了頓,“出車禍之後修養的那段時間,我去了趟帕勞,對著情人墓許願,馬庫斯說過他們會幫助天下所有有情人。很靈驗,因為我睜開眼就看到你了,站在那兒朝我招手,說你回來了,不會再走了。”

“哥……”向微明心臟發緊,握住況陸英的手都在用力。

“當然不是你。那只是我的幻覺,那時候,我已經快要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界限了,我只想離那個你更近一點,再近一點,我走過去,跳進海裏。”

“老天爺似乎還不想收我,”況陸英笑了一下,聲音裏聽不出是慶幸還是遺憾,“恰好有當地的潛水教練在進行訓練,他們發現了我,把我救了上來。除了幾處擦傷和嚴重的驚嚇,身體並無大礙。”

“只是從那以後,我就更加依賴藥物了,忘記喝藥,會看到很多你。我想去找你,找真正的你,還沒有所行動,你就帶著孩子回來了,我的身體到了極限。”

“我知道你已經有了新生活,以後還會有新的家庭,可我不甘心,到底憑什麽,你明明愛我,為什麽要和別人結婚。我不甘心,我也愛你,為什麽就不能說出來?我一直堅持的東西,良知?道德?它們看不見摸不著。”

“到底是什麽東西,值得我放棄你?”

“沒有,沒有任何東西比你更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