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小醜

關燈
第69章 小醜

沙沙雨聲闖入意識,況陸英動了動手指,然後聞到了一股刺鼻但尚且能接受的消毒水味。

他睜開眼,是比氣味更加刺目的白色。

沒有旋轉,沒有扭曲,沒有融化,一大片平鋪的白。

手背上傳來一陣束縛感,他稍微偏頭,發現自己正在掛點滴,掛的是什麽藥水也不清楚。

向來靈敏的大腦變得遲緩,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得出結論——這裏是醫院。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了向微明朝他跑來,哭得和以前一樣讓人心中不忍,一聲聲喊他“哥”,摸他的臉,抱著他不放手。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後來是誰發現他出車禍,又將他送到醫院,這些都一概不知。

只是昏迷躺在病床上,恍惚間又看到向微明坐在旁側,握著他的手,只問他“你為什麽這麽狠心”,還說“可我只要看到你就會忍不住”。

同樣,他知道這也不是真的。

況陸英環顧四周,觀察病房的陳設。醫院床位緊俏,沒有一定的打點,住不到這樣好的病房。

會是誰?

沒一會兒,病房門被推開,他循著聲音看過去,於是便知道答案了,是李成洵。

作為他的秘書,是有這樣的能力的。

昏迷醒來,大腦無法恢覆往日的運轉速度,想到這裏,就沒有繼續想下去。

李成洵打了一壺熱水進來,看到況陸英睜著眼睛,立馬快步走到病床前:“況總,您醒了,感覺怎麽樣,我去叫醫生。”

很快,穿著白大褂的主治醫師、實習醫生進來了四五個人。主治醫師約摸五十多歲,他先是溫和地對況陸英點了點頭,隨後便主導起檢查。

完成一系列的檢查後,醫生告訴李成洵:“家屬不必過於擔心,病人目前生命體征平穩,意識清楚,顱腦CT覆查顯示也沒出現新的出血點,之前的撞擊主要造成一些軟組織挫傷和輕微腦震蕩,目前看來恢覆情況良好。”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繼續交代:“接下來需要住院觀察靜養一段時間,主要是預防後期可能出現的眩暈、頭痛等癥狀,確保完全康覆後再出院。”

李成洵聞言,明顯松了一口氣,“好的好的,謝謝醫生,我們一定配合治療。”

又交代了幾句安心修養的話,他們陸續離開,病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況陸英看向李成洵,對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主動說:“況總,您大前天晚上從公司回家路上發生車禍,撞到路邊的建築物,一直昏迷到現在。”

大前天,有三四天了。

況陸英把頭轉回來,繼續盯著天花板,不是說不出話,是沒有說話的力氣。

好在李成洵和他默契十足,又說:“我擅自做主,通知了向董,向董和曾女士來看過您,他們每天都會過來。”

況陸英等了好幾秒,李成洵也沒有繼續說下去,那看來就是沒有其他人來過了。

他其實想問,向微明知道他出車禍昏迷的事嗎?

可他不敢問,萬一問了,得到肯定的答案怎麽辦,他接受不了。還不如不問,能蒙騙自己向微明不知道,所以才不來看他。

但老天爺似乎不想讓他稀裏糊塗下去。

上午十點多,曾語過來了,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就忍不住掉眼淚。雖然很不應該,可況陸英還是想,這件事不讓向微明知道也好,不然也要哭。他的弟弟很愛哭,哭起來就讓人心疼,讓人想抱他,但他現在沒資格給弟弟擦去眼淚。

說了幾句體己話,曾語就開始嘆氣。

“唉,我現在真的搞不懂小晞,你說他以前和你關系多好,怎麽長大了變得寡情了?我問他要不要來看看你,他說他又不是醫生,來看你也沒用,紐約那邊突然有急事,一張機票飛走了。”

況陸英被包紮的頭部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開口,嗓音是嘶啞的:“媽,我好疼。”

曾語楞住了。

和動不動就撒嬌的向微明不一樣,況陸英少年老成,苦楚也好、壓力也罷,他從不和父母袒露。如今他已經三十多歲,卻像回到十歲的年紀。

他說:“媽,我渾身疼,哪兒都疼。”

曾語的眼淚更多,她不懂自己的兩個孩子都怎麽回事,又隱隱責怪自己,怨自己怎麽能把孩子養成這樣。她握住況陸英的手:“沒事,喝過藥了,一會兒就不疼了。”

醫生過來又給他打了一劑止痛針,昏昏沈沈間,況陸英很小聲地說:“媽,我想他。”

曾語問他“想誰?”他已經睡著了,眼角的皮膚濕潤潤的。

況陸英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他勒令李成洵去忙自己的婚事,辭退了向德清和曾語為他請來的護工,拒絕所有人來看望。他嚴格遵循醫院的作息時間,每晚早早熄燈入睡,清晨又在固定的時刻醒來。每天上午,他會獨自下樓,去那片不大的花園裏曬一會兒太陽。

他坐在長椅上,身影在晨光裏顯得有些疏淡。有其他病人湊過來閑聊,他也會溫和地應答幾句。

同樣來曬太陽的老伯問起“你的家人怎麽不來陪你”時,他會露出淺淡的笑,對著不認識的人袒露心聲:“我做了很多錯事,把家裏每個人的心情都搞得一團糟,對不起他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

老伯有些意外,隨即嘆了口氣,擺擺手道:“哎,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做錯了事,認個錯,改了就成,他們肯定還是盼著你好的。”

況陸英沒有反駁。

“也許吧。”說完就將目光投向遠方,結束這段短暫沈重的對話。

老伯離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養病。”

出院後,況陸英提交了辭職報告,同時還有一份已經簽字的股權轉讓協議。向德清並沒有同意,坐在辦公桌後面問他:“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他搖搖頭:“已經恢覆了。”

“那你這是什麽意思?”

……

這場談話並沒有談出什麽結果,況陸英三緘其口。最後,向德清還是扣下他的辭職報告,將股權轉讓協議扔進了碎紙機,給他做休假處理。他也沒再爭執,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安靜地離開了。

曾語打過幾次電話,想去看看他,每次都得到他在外度假的回答,只好作罷。

空蕩得幾乎能聽見回聲的大平層內,況陸英掛掉電話,再次點開朋友圈。

李成洵在三天前舉辦了婚禮。最新的一條狀態,是他與新娘的合照。

照片上,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看向身旁披著潔白婚紗的女人,眼中是無法偽裝的、幾乎要溢出屏幕的溫柔與欣喜。他們額頭相抵,笑容燦爛得刺眼。

況陸英的手指停頓在那張照片上,放大。

他凝視著李成洵那個笑容,飽滿的、發自肺腑的、透露著巨大的幸福。他嘗試模仿那個表情,嘴角僵硬地向上牽扯。

有時候,反覆嘗試卻始終不得其法,一股無名的煩躁會猛然攫住他,促使他沖動地點開與李成洵的對話框,發去微信:【你當時是什麽心情?可以給我講講嗎?】

屏幕那頭的李成洵顯然仍沈浸在喜悅裏,很快發來一大段洋溢著幸福的描述,字裏行間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得到摯愛的滿足。

況陸英逐字讀完那些熾熱真誠的文字,比對著那些描述,再次嘗試勾起嘴角。

可他依然失敗了。

無論試多少次,鏡面反射出的,都只是一張徒具形式、眼底一片荒蕪的空洞臉龐,像個小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