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背簍

◎蝴蝶風箏◎

從姜寧異樣的舉動中，陸野已經猜到面前的喪屍可能就是阿寧的外婆。可當他真的看到姜寧淚眼朦朧、顫抖著聲音親口說出那是她的外婆時，他心裏還是咯噔一下，心上瞬間泛起一絲細密的疼痛。

他也曾親眼看見自己的親人變成喪屍，知道那種滋味有多難受。

擔心姜寧現在情緒不穩定，離喪屍太近容易出事，他把姜寧拉開，自己站在她和喪屍的中間，一邊擋著喪屍的攻擊，一邊勸阻姜寧：

“阿寧，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是你看清楚，她已經不是你的外婆了，她沒有思想，只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一直想找的人就這樣以喪屍的形態出現在她面前，讓姜寧有些猝不及防。或許原主遺留的情緒確實對姜寧造成了一些影響，才導致她剛剛情緒有些失控。

不過現在她已經緩過來了。

她自然也明白，面前的喪屍已經不是她的“外婆”了。

陸野一邊防著已經變成喪屍的“外婆”靠近，一邊關註著姜寧的情緒。

見她擦掉眼角的淚水，陸野繼續說道：“阿寧，如果你不忍心……我們可以現在就走，或者讓我幫你……”

姜寧明白陸野說的“不忍心”指的是什麽，“幫她”又指的是什麽。

她將陸野拉到她的身後，堅定地說道：

“不用。我自己來。”

姜寧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把目光落在面前已經變成喪屍的“外婆”身上。視線一寸一寸地劃過她的臉、肩頸、衣服、褲子、鞋……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想從中找出一絲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因為變異，“外婆”的臉已經面目全非，青黑色的血管彌漫在她露出的所有肌膚上，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樣。她的肩頸處有個明顯的咬痕，連帶周圍的血肉都被整塊扯下。這應該就是導致“外婆”變成喪屍的原因吧。姜寧心裏想。

“外婆”的上身穿了件杏色的中式寬松襯衫，下身穿了條黑色的修身長褲，腳上是雙帶三厘米微跟的黑色小單鞋，一看就是因為要外出所以精心收拾過的。

可多年過去，上半邊被血跡染紅的杏色衣衫已經變得臟汙不堪，沈積已久的灰塵黃土讓衣服褲子鞋都變得灰撲撲的，衣衫下擺、衣角、褲腳也已爛成一縷縷的布條，不用靠近就能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腐爛氣息……

這不是原主記憶中外婆的模樣。

在原主的記憶中，外婆是個很愛幹凈、很愛生活的人。

即便只有一個人住，她也把家裏打掃的幹幹凈凈，客戶房間擦得一點灰塵都沒有。每次出門，也都是把自己收拾的規規整整，頭發梳得光滑亮麗，看不到一絲雜亂……

如果“外婆”還有思想，她一定不希望自己以這副模樣存在這世上。

如果原主在這裏，看到外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她應該也會跟她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姜寧握緊手中的長刀，看著“外婆”的嘴巴一張一合，喉嚨裏發出“咯吱咯吱”的嘶吼聲，慢慢地朝她走過來。

“外婆‘的雙手”舊緊緊握著肩上的竹簍背帶。

當“外婆”走到姜寧面前，她依舊沒有動作，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婆”。

直到“外婆”張嘴朝她咬來，身後的陸野一邊驚呼“阿寧小心”，一邊朝她沖過來時，姜寧才在心裏默默說了句“外婆，對不起……”然後毅然舉起手中的長刀，橫在了外婆的脖頸處。

手中一個用力，“外婆”的身子一滯，隨後便倒了下去。

眼見外婆倒地，陸野才松了口氣。

他連忙上前拉著姜寧上下左右都檢查了一遍：“沒事吧，阿寧？”

姜寧搖搖頭：“沒事……”

見姜寧身上半點傷痕都沒有，陸野才放下心來，不讚同地說道：“阿寧，剛剛太危險了，你差點就被咬到了……”

“我有分寸……”

陸野：……

分寸？

剛剛他在後面看得膽戰心驚。那喪屍的嘴離姜寧的胳膊就差這麽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就咬上去了！

這也叫有分寸？

就算她是姜寧的外婆，那也是生前。

現在她已經變成喪屍了。

她已經不再是人了。

喪屍是沒有理智、沒有思想、沒有情感的。它只會吃血吃肉吃腦子。

她已經不再是她的外婆了。

要是在平時，陸野肯定會這樣跟姜寧掰扯掰扯，這種行為非常危險，下次必須杜絕。

不，沒有下次！

可是當他見到姜寧看“外婆”的眼神，他又心軟了。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阿寧，人死不能覆生……至少你找到了外婆，她再也不用以這種形態在外面游蕩了，這對她來說也是種解脫……”

見姜寧垂頭不語，他看向地上的屍體，轉了個話題：“外婆……怎麽辦？”

雖然是以另外一種方式找到了外婆，但他們這次出來的任務總歸是完成了，也是時候回無人區了。

姜寧眼神覆雜：“……火化了吧……我想把外婆的骨灰帶回無人區安葬……”

末世前，原主的媽媽在東部地區定居後，就曾想把外婆一起接過去。可是外婆不喜歡城市生活，她喜歡這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喜歡後山的桃林、小溪、山谷，喜歡大自然的一切。她拒絕了原主媽媽，一個人留在了村裏。

所以原主媽媽才會在寒暑假的時候，把原主送來陪陪外婆。

姜寧看著如今荒蕪破敗的桃花村，除了被風卷起的陣陣黃沙，什麽都沒有了。

竹林、桃林、山林……所有的植物都幹枯而死。

河流、小溪、稻田……所有的水源全部幹涸。

這裏已經不是原主記憶中的桃花村了。

也不是外婆喜歡的桃花村。

外婆不會願意待在這裏的。

陸野點點頭：“我看外婆家的柴棚還有很多木柴，我去準備。”

陸野離開，黃泥路上就只剩姜寧、月亮，還有一地的喪屍屍體。

姜寧蹲下身子，從外婆的手腕上取下手鏈，又替她取下在她背後背了好多年的竹簍。

姜寧不經意往竹簍一看，腦袋像被人打了一拳，楞怔在原地。

*

陸野把火化的東西準備好後，重新回到黃泥路上，跟姜寧一起把外婆的屍體運回家中。

陸野說C國人講究落葉歸根，能在家中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外婆心裏一定也是開心的。

回家的路上，姜寧一直很沈默。

火化的地點就在外婆家的院子中，陸野用柴棚裏的木柴點起火，把外婆的屍體放入其中。

兩人就在一旁靜靜地守著。

陸野察覺到姜寧異常沈默，猜想是見到外婆被火化心情不太好。他想轉移下姜寧的註意力，便問起她一個問題：

“阿寧，你是怎麽認出她就是外婆的？”

因為末世病毒在身體產生變異的原因，人變成喪屍後外貌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用面目全非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阿寧是怎麽認出那個喪屍就是她外婆的？

“因為這個。”姜寧伸出左手，她的手腕上不知道何時多了條由許多顆紅色瑪瑙和一個金祥雲墜子穿成的手鏈。

“這個手鏈是外婆生日時，我用存了好久的零花錢給她買的。她特別喜歡，從來都是不離身的……”

所以，當她在喪屍的手腕上見到這條手鏈時，她就知道，她應當是找到原主的外婆了。

“原來是這樣……”陸野恍然，他又把目光落到一直放在姜寧身側的竹簍上。

他早就發現，姜寧把這只竹簍也一起從黃泥路帶回來了，且一直放在她的身邊。

他好奇地問道：“竹簍裏到底裝的是什麽？為什麽外婆變成喪屍後還緊緊抓住不放？”

姜寧看向身側的竹簍，從見到裏面的東西後她的心裏就一直悶悶的、堵堵的。此刻在陸野話題的引導下，她總算有了想要一吐為快的傾訴、釋放的想法。

“陸野，你知道末世開始那天，外婆為什麽會把自己收拾的整齊幹凈地出門嗎？”

“為什麽？”

“因為她要去鎮上。”

“因為暑假快到了，媽媽又會送我來外婆這裏過暑假。是我打電話跟外婆說我想要鎮上李老頭家做的蝴蝶風箏，央著外婆提前給我買好，她才會去鎮上……”

她從竹簍中拿出一個折疊地整整齊齊、早已褪色但隱約可見蝴蝶花紋的風箏，神色悵然：

“如果不是我，外婆可能就不會在那天去鎮上，可能就不會被咬，不會變成喪屍……或許……她現在還會活得好好的……”

陸野把姜寧攬在懷裏，安慰地撫摸著她的後腦勺：

“阿寧，別瞎想，這不怪你。外婆也不會怪你的。誰也不會料到那天會是世界末日的開始。”

“而且，就算外婆不會在那天被咬，可是她生活在村裏，總會跟其他人接觸，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的……”

姜寧在看到外婆背簍裏的東西時，腦子裏突然就浮現出了當時原主跟外婆撒嬌求風箏的回憶。

她也沒想到原主的外婆出門竟然還有這樣的原委。

她自然也知道這事兒其實怪不得原主，一切都是天意弄人。

只是想來，心裏總覺得有點堵得慌，悶悶的不舒服。

不過對陸野說出來，她好像覺得好受些了。

“陸野，你知道嗎，從小外婆就特別疼我。媽媽說，在我還小的時候，外婆去幹農活，讓我待在家裏，我不願意，她就把我裝進背簍裏，一邊背著我，一邊幹農活。幹完之後，還用背簍背著我漫山遍野找漿果給我吃……”

“每次寒暑假來外婆這裏時，外婆總會提前備上一櫃子我喜歡吃的零食……”

姜寧絮絮叨叨地跟陸野說著原主記憶中跟外婆的點點滴滴。

語氣中帶著一絲陸野未察覺的羨慕。

羨慕原主能有這般愛她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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