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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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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雹

驟雨夾雜著冰粒席卷了北境雲滄,亭陽湖原本用於垂釣的冰窟也再次冰封。

冰粒如琵琶撥弦般嘈雜,聲聲不歇,沒有盡頭,像是綿延不絕地痛。

衛暄齡站在季王府廊下嘆氣,“何必呢,她本就剩半條命了,交由上面處置就是,可你偏偏奔襲殺了北燕人,不是自找麻煩嗎,好在是全數殺盡了。”

聞言,蹲在一旁蹙眉看雨的少年立即起身,找到宣洩口般說:“昨日晌午才得知要我進京的消息,我能不氣?我恨不得將風契澄千刀萬剮!但我季岐策再氣也不至於對一個女人撒氣!可若不給些懲戒,如何向我重傷死去的兄弟交代。”

他越說越惱,“我看她被北燕人折磨的不輕,已經收勁了,並沒有奔著要她的命去!誰讓她...讓她....”季岐策一想到那瘋女人出其不意做的事情就臉紅,支支吾吾說個不清,後又仰頭硬聲道,“她不也傷著我了,五虎衛也是關心則亂,我已因不聽將令責罰過了,總之,大家都沒有錯!”

衛暄齡一身白貂裘,領脖被護地嚴嚴實實,撇了眼寒冬臘月還穿著單衣的發小,年紀不大卻有這麽大塊,無論何種天氣,就沒見他冷過,也不知道哪來的火氣。

思索著不禁有些感嘆,“那你知不知道,你所謂的收勁,就是放在男子身上那也是千斤重,更何況是久處囚牢又受了馬匹拖行的女子,罷了,咱們先回吧,且看她能否能活過今晚,若能就對外說在與北燕對陣中誅殺了,這段時間安分些,多去跑跑馬,過些時日,這豐沃草原,戈壁落日可難見到了,安分些,不要給京都那位再起疑端。”

季岐策沒有反駁,神情嚴肅地往衛暄齡處側頭,好一會,在聒噪的雨雹聲中問道,“她叫什麽名字?”

“風邑瀾。”

*

冰雨依舊下得猛烈,天像漏了般只顧著傾瀉,這在雲滄也是百年難見的場景,亭陽寺廢棄的偏殿內確實另一幅景象。

“再這樣下去,不僅藥浪費光,人也熬不下去了!”大夫看著湯藥盡數沿著風邑瀾的嘴角淌出,弄濕了衣領和枕巾,不由心生悲戚斷言。

“求您再想想法子。”裴嫣面上慘白,再次懇求,終究還是個沒經過事的姑娘,顛沛流離中受到風邑瀾數次庇佑,此時已然把她看作親姊了,此刻伏在床前痛心流淚。

“她千不該萬不該去反擊二公子,他手下那群粗人可不得紅眼,若不是二公子寶刀一擋...”大夫無奈攪動著湯藥再次嘆息,“要我說,先前北燕那一通折磨就已損耗大半元氣,不如放她...”

“掰開齒關,灌也要灌下去!”荀白薇步履匆匆趕來,打斷大夫下面的話,“邑瀾在雲滄教書數載,多少孩子因她受益開智,本就是福澤深厚之人,我肯定閻王也不會收她!”

荀白薇游歷閔城的時候機緣巧合成了風邑瀾的啟蒙師傅,後定居雲滄學堂教書後,也是三天兩頭來幫她助教,在坊間也是美名相傳,這樣一個德行美好之人,命不該絕!

看著學生這副樣子躺在草席上,饒似她冷心冷清也不禁想將她抱在懷裏憐惜一番,雖這樣想著,動作可沒半點輕柔,接過大夫手中的湯藥,心一橫朝風邑瀾的下巴伸去。

風邑瀾被苦汁湯藥嗆進鼻腔,咳嗽牽動全身的傷口,像是在火上烘烤,寺廟偏殿簡陋,連窗戶都沒釘死,不時潲雨進來,一小股冷風也直入堂內,受了凍,連骨頭都是酥痛的。

麻鞭抽打皮肉而後綻裂、嘈雜而絕望的哀嚎、鐵騎噠噠飛馳、破雲一箭封喉...風邑瀾大喘一口氣,或許,這便是她命不該絕所需付出的代價,這鍋,這罪,她先背了就是!

她虛弱地得睜開眼睛,如膠片般的前塵往事盡數在腦海中一幕幕浮現,聽到熟悉嗓音的呼喚,她給予幾乎無聲地回應,“我在。”

*

“雨雹了...你去京都的事本不宜拖,可雨雪不停,過幾日再動身吧。”季正安扶手站於廊下,望著綿綿無盡的雨天嘆息,“北邊戰事一觸即發,耽誤不得,父親不能送你去京都了。”

季岐策回府後便擺弄著弓箭,聽到季正安的話面色一凜,“大哥,別擔心,你與父親若是遇到什麽難處,盡管告知我。”

季正安搖頭,“父親數月前便提醒我,閔城守弱,我未放在心上,以致釀成大禍,你此去京都,必會處處受制,委屈了。”

“害,雲滄好男兒志在四方,”季岐策像是不在意地甩頭,可一靜又愁眉苦臉地嘆氣,“大哥,我確實不想離家,可這也沒有法子的事,還有,對於閔城的事你不必介懷,誰能想風契澄那狗賊平日老實可靠,臨頭能叛變燕狗,這不是大哥的錯,只恨不能活捉了反賊,生啖其肉。”

見季岐策恨恨地模樣,季正安倒想起一事,“說來,你昨日何故罰你五虎衛,少見他們惹你。”

說到這,季岐策面色一僵,剛要說話,房梁上突然倒掛一名少年,他利落地跳下來,走到季岐策身後,一臉坦然道,“因為風氏餘孽!”

季正安眉眼微挑,“旌疇坡風氏不是被悉數...是北燕擒獲要羈押松來的那位女子?”

季岐策剛想說話,又被少年搶了先,“哪有女子像她那樣行事,她被公子斷了腿,硬是沒吭一聲,還伸手抓了...”

“小六!”季岐策呵住口無遮攔的小六,咬牙切齒地警告,“下次再掛房梁上,你就不用下來了。”

聞言,小六嘴一癟,哼了聲,轉身一個飛蹬,從連廊跑了出去。

季正安看季岐策急赤白臉的模樣起了好奇,“那人呢?”

“不知道!扔那就沒管,反正是燕狗獻來洩憤的,而且她總歸是風氏的人,如果不是風氏,我們怎麽會被疑心,我又怎麽會去京都,罷了,不說這些了,大哥,還是與我說說京都情形吧。”

季岐策連忙轉了話題,要是被他哥知道,五虎衛看他被一個女人拿了命脈,惱羞成怒連他的命令也不聽,五人差點把人家弄死,他不得丟臉丟遍雲滄!估計父親聽聞也得奚落他整整一年。

“京都還是聖上和太後分別把持朝政,一幹外戚中不乏有能力的小輩初試鋒芒,我聽聞上月鬧出強迫良家女子致其不堪受辱上吊自縊的醜聞,家人擊鼓鳴冤,可如是,太後也兩句話輕飄飄打發了。”

季岐策眼皮微壓,就在他以為兄長要勸他收斂的時候,聽到他說,“大哥知道你不是會讓與的性子,只要受了委屈占了理,索性別憋壞自己,他若誠心與你不對付,也是自找黴頭,你且不需退讓,就算是陛下太後問起罪來,自有我與父親,還有整個雲滄鐵騎為你撐腰。”

“大哥放心,我有分寸。”季岐策這幾日說得最多的好像就是這句話,人人都在叮囑他,擔心他闖禍,憂心他受委屈,他明白,此行說安穩可京都哪和這兩字沾邊,可要說兇險,他自認本領身份無一敢讓人輕易動手,一時間,他也只好說,放心二字圖個親友心神安穩。

“還有,那位風氏女子屬實無辜,可這鍋她不背也得背,朝廷派人來信,你老實告訴大哥,你把人殺了還是沒殺?”

季岐策銳利的眼睛提溜一轉,面不改色地堅定回道,“殺了。”

“真的?”季正安不信,仔細審視弟弟的神情又問道。

“大哥,別操心我了,不日你又要上前線,與我說說吧,好歹能給你出出主意。”說著,季岐策拉著季正安往堪輿沙盤處走去。

*

清晨,降雨初停,天寒地凍,路上結冰幾乎寸步難行。

明明是寒風刺骨的天氣,偏季岐策燥熱了一晚沒睡,夜半翻來覆去,盯著雨看了半晚,思緒飄到天邊,心中的異樣讓他一大早便悄悄獨自出了季王府,因為騎不了馬,只得繞了又繞才抵達亭陽寺。

香火裊裊,雨後不顯濃煙沈重,反而添了些清芳,或是雨後冰雪難行,寺中並未有什麽人。

“施主。”住持在大殿外一眼便看到了滿腹心事的季家二公子,見他望著香爐出神不禁上前詢問,“這香爐可有何不妥?”

“並無不妥。”季岐策只對家人和顏悅色,露小兒態,好在住持並非生人,因此接途訴說了困頓之處,“原是我出神,讓住持誤會了。”

住持微笑著搖頭,靜靜望著他。

季岐策咳了一聲,斟酌開口,“實不相瞞,不日我便要動身離家,心中思緒萬千,夜裏難眠,一覺醒來便趕來尋個心定神凝。”

“施主吉人自有天相,如若方便,可否讓貧僧算上一卦。”

季岐策好像等得就是那麽一句,住持一發話,忙不疊地點頭。

天地神祿,萬變不離其宗。主持凝神後望著心火太盛的少年,一語點破,“此去山水一程必有大悟,路數有定,金玉良緣,幸,得其善,否則郁郁寡歡,躁意難消。”

季岐策神色一凝,問住持,“何為大悟?我又該怎麽做?”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順應天意行事,善哉。”語罷,淡笑拂袖而去,留季岐策一人獨自琢磨。他自信,這個自出生就負有聰慧之名的少年,絕不會是空有戾氣的莽夫。

寺廟環境比想象中清苦些,季岐策心神不寧地四處亂走,猛得聽聞有人喚他,回頭一望,竟是衛暄齡。

“你怎會到這來?”衛暄齡抱著手爐遠遠喊道。

“咳,這不是要走了,來拜觀音。”季岐策正色回道,“你呢?”

衛暄齡轉身朝馬車裏嘟囔了幾句,朝他走近說,眼神中帶著欲言又止,“風氏女沒死。”

季岐策一楞,恍惚了幾秒不自覺地點頭,“那命挺好。”

“你什麽意思?”衛暄齡看他這副樣子,就知他沒往心裏去,也沒懂自己的意思,“這事是報還是不報。”

“我都跟我大哥說人我已經殺了。”季岐策剛說出口,就看到衛暄齡神情急切地讓他住嘴,前者心裏一凜,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就聽到對方狠狠拍了拍嘴,恨道,“佛寺重地!當心口業!也不知道忌諱!”

季岐策笑出聲,“你小子,整日這怕那怕的,難道這殺孽是你只禁語就算事的?何必掩耳盜鈴呢。”

“你倒是磊落!”說罷,衛暄齡憤怒地將手中的手爐扔給季岐策,“大冬天穿得跟花魁似的,手都凍成猴屁股了,開哪門子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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