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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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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已寒

周徑山先行,才邁入腳便踩到硬物,他垂首望去,怔楞一瞬。

他腳底踩著的,是幾具人的骸骨,骸骨並非完整,想來是方才不慎炸毀。

他匆忙擡腳,越過屍骸,走向空處。

見他也僵在原處,眾人按耐不住好奇,齊齊上前,他們自是瞧見森白的骨頭。

小蕓一頭鉆進柳讓眉懷中,緊閉雙眼。池清牽著周徑山的衣袖,尋求保護。

楊禎雪則打量起周緣。

除卻地上零星幾具屍骨,墻上還掛著多具完整的白骨,幾乎布滿整間石室。

與其說是石頭堆起的墻,倒不如說是白骨壘砌而成的墻面。

她又被那些屍骨下方鐫刻的一行行小字吸引,字跡殷紅,尤為醒目。

楊禎雪緩步走近,不自覺念出了聲。

“趙洵。”

趙洵,光祿卿,是位清廉老臣。多年前告老還鄉,途中染病暴斃。

“阮長庚。”

阮長庚,禦史大夫,是位正直能臣。曾督查鹽政,回京覆命前夜,於驛館懸梁自盡。

“魏錯。”

魏錯,忠武將軍,是位英勇儒將。一次巡邊,意外墜馬身亡。

墻上的這些人,無一不是或因急病、或因意外而亡的朝中棟梁、忠直之臣。如今,他們被剝去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被陳列在此。

楊禎雪身形一晃,被周徑山穩穩扶住。

“豬狗不如。”她沒忍住,怒罵道。

周徑山的臉色也差,一時失語。

他們正因滿墻的忠烈白骨而憤怒,俶爾,一道聲響突兀傳來。

“既白,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否?”

聞言,周徑山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擡眼。他張了張嘴,還是沒能喚出那聲“阿兄”。

白骨已寒,黃土之下,焉有覆生之理?

楊禎雪心頭亦是一顫,順著周徑山的目光看去。

竟是宋鈺。

宋鈺穿著暗紫衣袍,他緩緩將臉上面具摘下,面容略顯陰柔,嘴角噙笑。

“怎麽,我親愛的弟弟,連聲‘阿兄’都不肯喚了?”宋鈺仍是笑著,一如從前對幼弟的慈愛。

弟弟?

楊禎雪垂眼,先瞧的是他手中的面具,才自下而上,毫不避諱地賜下一道審視。

宋鈺察覺到她的視線,轉而看她,才啟唇,便見周徑山擋在人身前。

“公主金安。”

他向前踱步,對著楊禎雪躬身,行了一個看似恭敬的禮。

宋鈺直起身,看著周徑山警惕的臉色,毫不掩飾話中的嘲弄:“嘖,想不到,自幼跟在我身後,連刀都握不穩的小豆丁,如今也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綏遠將軍,還能得公主殿下青眼,真是出息了。”

“不過嘛。”他搖了搖頭,惋惜道:“為兄真是替你感到不值。多年沙場浴血,掙下這偌大功名。到頭來,不僅被皇家忌憚,還像條哈巴狗一樣,圍著皇家人搖尾乞憐。”

“也是,畢竟攀龍附鳳,確實比在戰場上舔血,掙那點微末軍功,要前程遠大得多呢。”

周徑山喉嗓幹澀,半晌才道。

“阿兄,你……”你怎會變得如今這副模樣。

宋鈺攤了攤手,作無辜狀:“阿弟這是什麽神情,身為兄長,我不過是關心則亂,提醒一下你罷了。天家貴胄,最是涼薄,你可得仔細著,免得我周家日後落個攀附皇室、居心叵測的罪名。”

他將目光悠悠轉向楊禎雪。

“臣有一事不知,公主您這般金尊玉貴的人兒,是看上了我弟弟哪一點?是他這副皮囊?還是他在您面前搖尾乞憐的卑姿?”

“周大公子。”楊禎雪與周徑山並肩,譏諷道:“你在不見天日的陰暗處待久了,連話都不會說了。滿口荒唐言,也只能顯出你內心的可憐。”

“可憐。”宋鈺低聲重覆著,忽而大笑:“我才不可憐,可憐的是他。”

他擡手指著周徑山身後那堆屍骨,笑得惡劣:“阿弟,你可站穩些,莫要踩臟了爹娘的骨頭。”

周徑山心頭駭然,猛地退開,垂眼瞧去,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他看見帶著箭簇傷痕的肩胛骨,是父親的,他初次隨父出征,父親為護他擋下了敵軍的透甲錐箭。

“方才,你們好像把這兒炸了。”宋鈺嗤笑:“若他們知道,自己的親兒子將他們的屍骨炸毀,隨意踐踏,會是什麽心情呢。”

宋鈺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補充道:“當年那場戰役,爹娘屍骨無存,人人都說是被敵軍擄去挫骨揚灰了。其實,那是我送給他們的大禮。”

周徑山雙眼赤紅,手臂被楊禎雪緊緊按住。

“爹娘待你不薄,他們何曾虧欠過你。”

“不薄?”宋鈺似聽了極大的笑話,臉上的快意淡去,化為怨毒:“他們永遠對我嚴苛至斯,我原以為是對我寄予厚望,可我發現父親不肯教我祖傳的槍法。周家槍法的精髓,父親手把手教了你多久?對我呢?不過是打發個旁系來指點幾句。”

周徑山眼裏有一絲茫然。

這點細節他從未註重,在知曉阿兄身世前,他一直以為,阿兄聰穎,父母更喜歡阿兄。知曉後,他便覺著父親嫌他不成器,親身教導也不過是因為自己笨。

他卻不知,父親從未教習過阿兄。也難怪,彼時他用周家槍法贏過阿兄,阿兄會露出怨恨的神情。

他再望宋鈺。

宋鈺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鎖骨下方的一道傷疤。

“這道疤,你記得嗎?七歲那年,我為你擋下驚馬而留下的,他們當時圍著你安慰,對我呢?除了幾句幹巴巴的誇獎,還有什麽?”

“我也想要他們的關懷啊,可他們滿心滿眼都是你。所以啊,我就使計,裝作病弱之體,又陷害於你,他們才肯多關懷我幾分,但我終究比不上你。他們給了我榮華,卻從未給過我真正的看重。在他們眼裏,我永遠只是個外人,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從未真心待我之人,便該化作枯骨。”

池清聽到此處,又驚又怒,縮在周徑山身後破口大罵:“你個畜生!”

宋鈺並不理會池清,戲謔道:“墜馬,原是要殺了你的。可我仔細想了想,讓你被愧疚裹挾,痛苦地活著,會更有意思。哦還有,雁回關數萬將士慘死,定州投毒,都是我的手筆。”

父母被害,生靈枉死,信仰崩塌,一樁樁舊事如流水般襲來,沖垮了周徑山的理智。

周徑山提劍朝著宋鈺撲去,楊禎雪想要阻止已來不及。

宋鈺早有所料,身形一滑,避開了這一擊,臉上依舊帶著笑:"怎麽?這就受不了了?我的好弟弟,你的心性,還是這般沈不住氣啊。"

周徑山一擊落空,劍勢不收,他反手橫掃,劍風淩厲。招式雖猛,卻失了平日裏的沈穩與章法。

見他的進攻屢次落空,氣息也越發紊亂,楊禎雪焦急萬分。

“別中計,他在激你。”楊禎雪喊道。

池清早已準備好火器,蓄勢待發。

“你錯了,公主殿下,我的目標其實是你。”宋鈺揚聲道。

周徑山動作一滯,理智稍稍回籠。

宋鈺不曾向楊禎雪逼近,就在眾人惑然之際,楊禎雪忽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

“公主!”一眾驚呼。

楊禎雪看見小蕓掙開柳讓眉的懷抱,不顧一切地撲下來,隨後,她所掉落的那塊地磚重新閉合。

“噗通。”

水體瞬間淹沒口鼻,衣裙因被浸透而變得沈重,裹挾著她向下沈去。

她拼命掙紮著,揮動手臂,蹬動雙腿,總算浮出水面。

楊禎雪雙手撐在岸邊,喘著氣。

小蕓亦沖破水面,游到她身邊,關切地問:“公主姐姐,你沒事吧?”

楊禎雪擺擺手,稍作休整。她攀住岸邊一塊凸起的石頭,狼狽地爬上了岸,又拽過小蕓。

她邊擰幹衣擺的水,邊環顧四周。

壁上垂掛著地錦,地錦在這地底不見天光處,依舊長勢葳蕤。只是它們太過整齊,應是被精心打理過,而非自然生長。

如此不合常理。

“公主姐姐,快來。”

楊禎雪聽到低喚聲,尋聲看去才發覺小蕓已不在身旁。

小蕓站立在前方一道拱劵門前,招手示意楊禎雪走近。

她拖著濕透的裙裾,一步步走向小蕓。小蕓側身一讓,好叫她觀望前方。

楊禎雪只覺前頭敞亮,不由走近。小蕓牽住她的衣角,緊跟在她身後。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那光亮,並非燈火,而是源自中央一座圓臺外圍的燭光。

圓臺由白玉雕琢而成,中央靜坐著一人。

那人白衣飄飄,頗有仙風道骨之姿,他一動不動,仿佛早已在此靜坐了千年萬載。可他偏又披上黑鬥篷,低垂著首,任由鬥篷遮蓋大半的面容。

楊禎雪心生好奇,正欲邁步,又被滿墻的畫所吸引。

墻面,非奇異符文,非聖賢救世之圖,更非滿面屍骸。

墻上,是孩童嬉戲的場景,她們臉上皆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楊禎雪細細看去,暗裏吃驚。

又全是女童。

她腦子愈加渾沌。

上方是忠良白骨,此地卻一派生機祥和,好生奇怪。

楊禎雪正驚疑此人的身份,卻聽他道。

“公主,某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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