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醺然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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醺然的吻

柳讓眉辨過畫像才知,自己死去的姨母搖身一變竟成了當今賢妃。

她自是驚愕萬分,也想不通為何會如此。

溯往昔,崔遺真心狠手辣,從來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她霎時明悟自己這位姨母暗中籌謀的大計。

崔遺真意圖覆國。

念及此,她再難安坐。是故,她想方設法找上了崔遺真。

這一去,便是一日。

暮色蒼然,餘霞成綺。

楊禎雪見柳讓眉趨步而來,揮退了左右侍立的仆役,屋內只餘她們二人。

她顧不上虛禮,徑直坐在楊禎雪身旁的座墩凳上。

“今日,我去見了她。”她氣息喘喘。

楊禎雪為她斟茶,靜候下音。

“她原先還想遮掩,我就反覆喚她,她見瞞不過才承認的。然後,她就一直拉著我的手,還哭了。她同我說她當年是迫不得已,這才假死遁走。又提到這些年她是如何忍辱負重,是如何惦念我。”柳讓眉淺呷一口茶,緩緩道:“她說自己是被迫走上這條路,還說她信任我才同我相見,因為我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有著血緣牽連的親人。”

血脈親情本就難以割舍,崔遺真這番哭訴,楊禎雪不免憂心柳讓眉的心被攪動。

“她有不臣之心,那你呢,是怎樣想的?”楊禎雪凝視她,問道。

她笑了笑:“公主放心,我不是她,我知道覆國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屍山血海,意味著安定的天下將分崩離析,意味著萬千黎民又要流離失所。

柳讓眉繼續敘述。

“我的這位姨母最愛她自己,任何擋她利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明白若不能取信於她,我必死無疑。所以,聽了她的話後,我故意做出又驚又悲的樣子,淚眼朦朧地看著她,說著對過往的種種思念。”

“我見她神色緩和,便又往前一步,傾訴我的艱難與對現狀的不滿,又像積郁已久般,無意提了句渴望有國人能帶著我們殘餘舊部奮力一搏,覆以往榮光。我說完就低下頭,擺出一副失言後悔的模樣,還用帕子拭淚,不去看她。”

“她聽完沈默了很久,應是在疑我話語真假。我見狀又告訴她我成功潛入公主府,想從你下手,她這才安撫我,說我心念之事很快便有著落,讓我在公主府如常便是,若有吩咐,自會設法傳信,之後她便讓我離開了。”

“哦,她還給了我一顆珠子。”柳讓眉從袖中摸出圓珠,攤在手上:“她說,憑此物,可與她的人聯絡。”

楊禎雪捏起珠子端詳,珠子僅有指蓋大小,除了有幾道略深的劃痕,並無奇特之處。

“公主,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辦?”

“她既信你,這很好。”楊禎雪將圓珠還回她掌心:“拿好它,先陪她把這出戲唱下去。”

只是這戲的終局,由不得崔遺真來寫。

-

崔遺真是否真的信了柳讓眉的話,楊禎雪也不知。

柳讓眉依著楊禎雪的吩咐,傳去了些許真真假假的消息。

一日,柳讓眉回稟說,賢妃似乎很滿意她的作為,只是今日卻直嘆氣,絮絮說著眼前何物礙眼,就像在暗示她作出什麽行動。

楊禎雪明白,若要崔遺真真正接受投誠,還缺一陣東風,那她便來做那陣東風。

是日,楊禎雪忽然病了。

起初她只是食欲不振,精神懨懨。禦醫來看時,只說是積勞體虛,給她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可湯藥一碗碗喝下去,病情卻不見起色,反而日漸沈重。

對此,皇帝憂心忡忡,幾次親臨探視,見楊禎雪纏綿病榻,心疼不已。以至早朝聽聞和親字眼便勃然大怒,一時間,朝野無人敢提公主和親一事。

楊禎雪臥病期間,有不少人來探訪,其中自是包括崔遺真。

崔遺真穿了件素色衣裳,她神色自若,仿佛那日宮中對峙從未發生。她自顧自在楊禎雪的榻邊坐下,嘆息道:“瞧著氣色還是不好,太醫院的那些人,真是越發不中用了。”

楊禎雪斜睨她,扯動嘴角,正欲說些什麽,忍不住低咳幾聲。

鶯時趕忙上前替楊禎雪撫背,崔遺真也適時遞上一杯溫水。

此處沒有外人,楊禎雪也沒必要陪她上演溫情戲碼。

楊禎雪手一揚,“啪嚓”一聲,杯盞碎地。

她身子虛弱,是強撐著半起身去打翻杯盞的,事畢後她倚靠在鶯時身上,冷眼瞧著崔遺真。

“你這傻孩子,這是做什麽。”崔遺真理了理衣裙,又用帕子擦了擦她額角的虛汗,憐惜道:“陛下才同本宮說起,憂心你的身子呢。你這又是咳癥,又有力氣鬧性子,真叫本宮不知怎麽回話了。”

“不過,公主福厚,不日定然見好,乃是天意。”崔遺真柔柔一笑。

“天意?”楊禎雪輕笑一聲:“母後去後,父皇對你的恩寵日盛一日,你也得了協理六宮之權。這天意,對你倒是格外垂青。”

崔遺真臉色一沈,不笑了。

“公主對先皇後孺慕情深,難免病中多思。本宮瞧你氣色仍有些弱,還需好生靜養才是。本宮疼惜你,這便於佛前焚香禱告,祈求公主安康。”她拂袖起身,步子也急。

“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啊,你在佛前誦經,是在求孤安康,還是在求你內心的片刻安寧?”楊禎雪在她身後高聲道。

崔遺真沒走幾步,又聽得這番話語,身子一抖,她並不回頭,終是帶著一身怒氣疾步離去。她走得急,在門扉處險些與進來的人撞個滿懷。

來者是楊去松,二人驟然照面,腳步皆是一頓。

楊禎雪默默觀察他們。

二人擡眼相視,她看不見崔遺真的神情,卻看見楊去松眼底掠過一絲驚詫,隨即化為了然。

他緩步向楊禎雪走來,臉上掛起擔憂。

“你尚在病中,莫要同人置氣。”

楊禎雪話語淡漠:“孤不過是與崔娘娘說了幾句體己話罷了,何來置氣?或許,是孤嘴笨,沖撞了崔娘娘。”

“崔娘娘素來寬和,想必不會放在心上。”楊去松頷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她唇角勾起一抹諷笑,頗為疑惑地看著他,問道:“皇兄今日好生奇怪,分明是來探病的,出口的話語卻暗含責備。”

“本王是怕你動氣傷身,莫要再胡思亂想了,好生養病才是正經。”他溫聲道。

倏忽,一道聲響傳入。

“齊王殿下倒真是個好兄長。”

李游章來得急,臉頰還泛著紅暈,胸口也起伏。她快步走到楊禎雪跟前,擋在楊禎雪身前,一雙杏眼直直瞪著楊去松,她並不因他皇子的身份而敬畏半分。

她的語氣帶諷,楊去松不由蹙眉,打量起她:“永安身子不適,本王這個做兄長的,自然要多加關懷。”

“殿下口口聲聲關心公主,這做兄長的,非但沒有為她做些什麽,反倒責怪起她來。方才我可是遠遠瞧著,殿下與賢妃娘娘眉來眼去,你不去追問賢妃娘娘為何惹得病中的公主不快,卻責公主同人置氣,也是可笑。”李游章咯咯地笑了起來。

楊去松溫潤盡褪,聲也嚴厲:“鎮北侯府便是這般教導你規矩的?”

李游章平生最恨別人把她的作為牽扯上上家風家教,自是被他這番話語氣得不輕,方欲開口嗆回去,卻被楊禎雪輕輕拉住了袖角。

楊禎雪心裏明了,李游章這丫頭,是見她與楊去松周旋,故意跳出來攪局的。

“游章,不可無禮。”她適時勸阻道,又看向楊去松,面露歉然:“皇兄勿怪,她也是關心則亂。”

他冷哼:“永安,管好你的人。若再讓她如此狂悖,休怪本王不講情面。”

說罷,楊去松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李游章仍是氣鼓鼓的,在空中朝他的背影胡亂揮舞了幾下,又坐於楊禎雪身旁,拉起她的手,問道:“我方才表現得如何,像不像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貴女。”

“你本來就是啊。”楊禎雪脫口而出。

李游章眨了眨眼,壓根沒料到她會這般回答。

“我確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才不莽撞。”李游章小聲為自己辯駁。

她頷首,肯定道:“嗯,你不莽撞,方才就做得很好。你越是表現得沖動,他反而越會輕視於你,覺得你不足為慮,認為你只是一個易被情緒左右的小丫頭。”

聽了此話,李游章得意洋洋。

“然楊去松此人,心思深沈,今日你這般挑釁於他,必然被記上一筆。”她眉目浮現起擔憂。

李游章渾不在意地撇撇嘴:“有什麽好怕的?我父親手握兵權,他想登帝,拉攏還來不及,豈敢動我?”

“公主啊,你還要與他虛與委蛇到幾時?你早早就讓我訓練女子隊,卻不說是去做什麽,過了這樣久也沒個準話。我替你做此等謀逆事,父親知曉了定要怪罪我。”

提及女子隊,楊禎雪眼眸一亮,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言盡,二人俱是一笑。

笑語間,一陣湯藥的苦澀氣味飄入。

“將軍。”門外響起一聲輕喚。

接著,周徑山的身影出現在裏屋,隔著珠簾,楊禎雪看見他手裏端著一碗湯藥。

鶯時見狀,朝李游章遞去眼風,見人不為所動,便問:“此刻,李姑娘應是餓了吧?”

“我不餓啊。”她沒聽懂鶯時的暗示,連連擺手,思索後又自作聰明道:“我知道了,是你餓,所以拿我作擋箭牌。”

鶯時一時無語,不管不顧地伸手覆上李游章的肩頭,強行帶她離去。

周徑山挑開珠簾,幾步走到榻前,只見楊禎雪當即靠回軟枕,背過身去,毫不掩飾抗拒之意。

“明舒,該用藥了。”他笑言。

楊禎雪將頭往錦被裏一埋,儼然不情願。

周徑山放下湯藥,很自然地伸手去掀被褥,她被迫坐起。

他將藥端至她眼前,

湯藥是褐色的,盛在玉碗裏更顯苦澀。其氣味直沖鼻竅,楊禎雪眉川小蹙。

她又瞥他一眼,沒好氣地別開臉:“放著吧,待會兒再喝。”

她實在是喝怕了。

早知日日都要喝苦澀的藥,她寧願自個兒想方設法裝一裝,也不願柳讓眉下手。

周徑山沒動。

她回首,見他掌心裏赫然躺著幾顆用紙包著的飴糖。

楊禎雪怔住,擡眼看他。

周徑山往前遞了遞,哄勸她:“良藥苦口。”

見她不為所動,他又補上一句:“柳姑娘說,這是最後一次,會較往常苦些。”

楊禎雪認命般接過藥碗,仰頭,將藥湯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的味道激得她眼角沁出淚花。

她擡手,想去拿他掌心的糖,周徑山卻先一步動了,他剝開糖紙,將飴糖送至她唇邊。

她張口,含住了那顆糖,甜意沖淡了不少苦味。

“還苦麽?”他問。

楊禎雪故意板起臉:“苦。”

周徑山見狀又要去掏飴糖。

她扶上他的手,只道:“下回若再有苦藥,帶梅子糖來,這個太甜膩了。”

他聞言,眼底有笑意掠過,也不應她好與不好。

楊禎雪看著他接過手中的玉碗,碗底還殘餘著一小圈褐色的痕跡,她在周徑山的註視下幹笑了笑。

見人要走,她忽的扯住他的衣袖。

莫名的,她不想讓他就這麽離開。

她看著他,他望著她。

“噠”的一聲,玉碗被擱在床頭小幾上。

周徑山傾身貼近,楊禎雪呼吸一滯,下意識仰起頭。

他的吻就這樣落了下來。

相較於那夜的急切,這次的吻更溫柔,輕輕覆在楊禎雪的唇上,小心地往裏探去。

呼吸交織,彼此都亂。

周徑山的手不知何時撐在了床沿,指節縮起,極力克制著索取。

不多時,他便緩緩退開。

這個吻很輕,只淺嘗輒止,楊禎雪卻有些醺然。

二人相望,誰都沒有說話。

他神情珍視,擡起手,用指腹輕柔地拂過她的唇瓣。

“梅子糖。”周徑山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下次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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