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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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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無愧

小窗半開,窗外玉蘭花枝稀疏,枝衩在風中輕搖慢擺,簌簌作響。

殿宇深處,楊禎雪單手支顎,仔細瞧著玉佩。

玉佩通體並不張揚,呈淡青色,模樣是一只魚。它素雅,沒有繁覆的雕琢,給人以沈靜的平和感。

倏地,珠簾晃蕩,叮當而響。

“公主。”

鶯時近乎是撲進來的,她喘息著,攪亂了滿殿寧靜。

“昨兒城西大火,火起於子夜,延燒甚廣。”

“城西。”楊禎雪重覆著,聲音聽不出情緒:“哪一家遭了災?”

“火燒的也是蹊蹺,只有梅二姑娘不幸罹難,人是救回來了。可惜屋梁傾塌壓到她的雙腿,餘生恐不良於行。”

楊禎雪仍盯著手中玉佩,不緊不慢道:“相府何時變更去了城西?”

“相府未曾搬遷,是梅家雙姝去城西新開的湯泉鋪子游樂,天色晚了本應回府,可梅二姑娘偏要歇在鋪裏。”

楊禎雪收緊了手,擡眼問道:“梅三娘呢?”

“二姑娘不讓她離去,可她一反常態堅持要走。二姑娘氣極,吩咐車夫莫要載她,她竟硬生生走回去了。”

走回去?

一個平日不敢有任何忤逆的人,怎麽會在一瞬之間變了性子。

看來這位梅三娘也不簡單。

她忽而低低地笑了出來。

“鶯時,去把孤的那套鑲珠的頭面取來,要華貴的,最好與梅相送來的珠子品相一致。”

鶯時聞言一楞,眼裏全是茫然和不解:“頭面?公主您這是要做什麽?”

“梅二娘遭此大難,梅妃又被禁足,孤身為公主,於情於理,自然該去探病。”楊禎雪笑容更深:“更要好好寬慰於她。”

-

楊禎雪再一次踏進了相府。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喜氣盈盈,整個相府死氣沈沈。

引路的管家沈默地將楊禎雪引入居所。

梅二娘就蜷在榻上,身上蓋著被褥。她長發散亂,臉上不再是精心描摹的妝容。

她似乎被這腳步聲驚擾,頭遲鈍地挪移,眼中恨意難掩。

梅二娘身邊侍立著面容憔悴的婢女,見楊禎雪來,慌忙屈膝行禮,而後接過鶯時手中的木匣。

楊禎雪緩步上前,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刻意放柔:“梅二妹妹,聽聞噩耗,孤心實難安。這些藥膏是太醫院精心調配的,只盼妹妹能早日康覆。”

“這位是太醫院的張院判,精於骨傷,孤特意請來為妹妹診治。”她微微側首,身後出現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

梅二娘沒有去看她,目光落在婢女捧著的木匣上。

木匣已被開啟,裏頭裝著華貴的頭面。

察覺到梅二娘的視線,楊禎雪笑著解釋:“相府大火,孤受了驚,梅相送了明珠慰問。禮尚往來,如今妹妹同樣受驚,孤又實在不知你喜歡什麽,便效法梅相,送你明珠裝飾的頭面。”

梅二娘聽不下去,抄起手邊的杯盞往地上一扔,妄圖以此蓋住楊禎雪的聲音。

張院判側身躲避,小心翼翼地上前準備替她請脈,卻因梅二娘的接下來話嚇得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請收起你假惺惺的慈悲。”梅二娘身子前傾:“你告訴我,那晚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她的臉色漲紅,動作不自覺地加大,蓋在腿上的被褥滑落一角。

楊禎雪的視線凝在她裹著藥布的腿上。

那已不能稱之為腿,倒不如說是兩截被燒得厲害的焦炭。

“都下去吧。”

眾人巴不得逃離,這道命令讓他們長舒一口氣,爭先恐後逃出殿內。

“梅二。”楊禎雪逼近床沿,眼神輕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孤若真想讓你生不如死,何須這般麻煩?”

梅二娘被楊禎雪逼近的氣勢懾得一滯。

“你當孤是你,慣會用些下三濫的手段。宴上放火也虧你想的出來,你有幾個腦袋可掉?”

梅二娘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眼神閃躲,不敢與楊禎雪相視,卻又向前用力一推,袖袍拂過榻邊小幾,帶倒了玉瓶。

玉瓶摔落在地,發出清脆響聲。瓷片散落,瓶中的花枝也抖落在地。

梅二娘鉆進被褥,整個人悶在裏面,死活不肯探出頭來。

“你此刻若死了,倒真成了孤的罪過。”

楊禎雪怕她因窒息而亡,遂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衣角拂過地面,殘花被步履帶起的風輕輕卷走。

-

相府過後,楊禎雪便讓鶯時著手收拾行裝。

此際,楊禎雪正焦急地翻找東西,鶯時則俯下身,將幾件疊得齊整得服飾放入箱籠。

她查探著箱籠是否裝點妥當,確認無遺漏後將其合攏,箱籠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收拾完箱籠,鶯時走到楊禎雪身邊,問道:“公主,若陛下不同意您去定州,我們不就白收拾了嗎?”

“孤想做的事,無人能攔,哪怕他是天子。”楊禎雪落下一句話讓鶯時心安。

楊禎雪好不容易才翻找出舊時的木匣,她將匣中珍藏多年的一枚破錢幣斂入掌心,匆匆離去。

鶯時擔憂地望向楊禎雪消失的身影。

楊禎雪的腳程很快,頃刻便到了禦書房外。

“父皇,永安求見。”

可殿內始終沒傳出聲音。

她又喊了幾聲,依舊如此。

楊禎雪獨自立在殿門前,這扇門少有在她面前緊閉的時候,今兒是頭一遭。

“吱呀。”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開了一條窄縫,掌事太監將臉探出。見楊禎雪仍站著不走,他側身而出,隨即又回身將門扉掩上。

他躬著腰,苦苦哀求道:“哎喲餵,小殿下,您怎麽還在這啊。您聽老奴一句勸,快些回吧。陛下公務纏身,實在是沒法見您。”

楊禎雪沒有理會,揚聲重覆道:“父皇,永安求見。”

他急得團團轉,不住地搓著手:“您這是何苦呀,硬闖禦前,是會觸怒天恩的。”

這時,裏頭傳出疲憊的聲音。

“讓她進。”

殿門無聲打開,掌事太監側身相讓,楊禎雪擡步邁過門檻。

禦書房內光線晦暗,禦案後,皇帝的身影半隱在堆疊的奏章裏。

禦筆懸停半空,他凝神細看奏章,頭也不擡,雖是出口責怪,話語卻帶有縱容之意:“這般莽撞,宮規都學到哪去了?”

楊禎雪一撩裙擺,跪在地上。

“父皇,兒臣特來請命赴往定州。”

“定州?”皇帝擡了擡眼,目光掠過她跪得筆直身影:“你也是胡鬧,定州已成水火之地,豈是你一個女兒家該去的地方?”

“兒臣居於深宮,卻能知曉定州餓殍塞野,暴亂頻生。可見此事廣為人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正因如此,兒臣才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你以為那定州是春日踏青的郊野?”皇帝重重一掌拍在禦案:“朕讓周徑山向你辭別,為的可不是引你涉險。你是大燕唯一的嫡公主,萬金之軀,豈容有失?”

“來人,送公主回……”

“父皇。”楊禎雪極輕地喚了聲,打斷了他的命令。

她擡起雙手,攤開掌心,那枚錢幣靜靜躺在她手心。

錢幣邊緣有磨損,底色也被汙濁物所覆蓋。

“幼時,京中疫病橫行。一日黃昏,我跟著母後去了城南,粥棚空空如也。我碰見了一個流民,是個老婦。我說我是公主,並將我新買的餅給了她。她接過後摸索全身,找出這枚錢幣,顫抖著塞進我手裏。她對我說了一句話,我至今記憶猶存。”楊禎雪的聲音很輕,很柔,就像是在講夜間故事。

“父皇不妨猜猜,她說了什麽。”

“她說什麽?”

“她說,謝陛下隆恩。”

皇帝的心驀然一緊,手中拿起的新奏章,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當時,他們在啃樹皮,在咽土,在割腕飲血。可即便到了這步田地,他們依舊堅信,陛下是不會放任他們不管的,他們在謝恩啊。”

楊禎雪擡高捧著錢幣的手,讓它更清晰地呈現:“這枚錢幣,是他們所能拿出的全部,是他們最後的一點念想,念著皇恩垂憐。生死當道,他們沒有選擇求神拜佛,而是寄希望於皇恩。我想,我們該做的,是以萬民為念,方能無愧於黎民百姓。”

她的聲音無法抑制地哽咽,深吸一口氣,化作詰問:“若我大燕皇族的血脈,只知深鎖宮闕,錦衣玉食。不能在社稷瘡痍之際,甘冒風霜,解萬民於倒懸。那與廟中只知受人香火的神像又有何異?更何談江山永固,何談澤被萬民呢。”

百姓所在,才是國家真正的根基。

皇帝心裏泛起波瀾,不由嘆息一聲。

楊禎雪的眼見與擔當,遙遙淩駕於她那幾個皇兄之上。

不論從前還是現在,每每微服出巡,皇帝總能瞧見她坐在街邊茶肆的角落,與幾位皮膚黝黑的老農低語交談。

她神情專註,眉宇間毫無倨傲,是在真誠地聆聽百姓訴苦。

而他的皇子呢?

他們只知道躲在馬車閉目塞聽,對哀告聲充耳不聞。

皇帝心中陡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怨懟。

為何偏偏是她生就這般胸襟與眼界?

煌煌祖制難違,一個女子縱有淩雲之才,又能如何?

良久,皇帝才開口:“定州之亂,非一日之功。那些個大小官員,彼此勾連,官官相衛。你縱有公主名分,在那天高地遠之處,又能如何?何況朕已經派遣周徑山前往,你不該蹚進這趟渾水。”

楊禎雪深深叩首。

“父皇,兒臣不怕。兒臣飽讀聖賢書,知民為邦本。定州此刻,人心潰決,急需皇家人前去安撫。兒臣此去,非為逞匹夫之勇,非為兒女情長,而是要為先祖辛苦打下的江山掙回民心,為父皇掙得一世英名。亦是為這公主身份,掙一個問心無愧。”

是啊,她不僅是他的女兒,亦是天下人的公主。

皇帝久久凝視著她,語氣凝重。

“永安。”

“替朕好好看看定州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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