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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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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也在這裏

走出硫磺達阪的盤山路段,海拔稍降,但基本還是維持在四千五百米左右,齊柏宜狀態好了許多,身體開始適應高海拔帶來的不良反應。

車子開進阿什庫勒盆地,視線開闊土地平坦,目之所及都是山巔,腳下變成火星表面。無人區就是無人區,周邊除了他們,一部車一個人都沒有。

池卻開這種路,就忍不住要加速,又把後面湯心露的車噴了一鼻子灰。

齊柏宜邊笑邊用對講機說:“我們就走到這裏,在阿什庫勒邊上紮營,先把帳篷紮好,然後在盆地拍攝。”

阿什庫勒盆地同時也是火山群,周圍大大小小十幾個火山口,齊柏宜先用無人機飛了一圈,讓池卻在湖邊停車。

“好冷好冷,”程昇一邊紮帳篷一邊哆嗦,“風好大,我頭皮快被掀起來了。”

池卻把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拿出來,隨手扔到車上,這裏一點信號都沒有了,手機只起一個手電筒的作用。

他把手抖的程昇推開,蹲下來,“我來,你們去拍。”

他這樣說,但齊柏宜沒動,站在池卻身邊俯視他,池卻在太陽光直射下瞇著眼睛擡頭,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湯心露說:“我們齊導想和您一起共度良宵。”

齊柏宜立刻動身了,邊走邊說:“……滾,現在是白天。”

池卻一下就笑了,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對齊柏宜說:“知道了,等我一會兒。”

齊柏宜回過頭指著他:“你也滾。”

池卻開車帶齊柏宜到烏魯克庫勒水邊,齊柏宜拍豐富礦物質的湛藍色火山堰塞湖湖水,拍環繞突起的凍脹丘和火山錐,風把收音設備的每一個孔都堵上自由的意味。

池卻在一邊看著他,想到他在《天上人間》的花絮裏說到的那些話。

非必要絕對不來阿勒泰,齊柏宜那時候年輕幾歲,說出來的話自己可能也不大負責任,但終究,他還是長成了現在的樣子,沒有因為池卻這樣一個渺小的個體去遷怒阿勒泰。

這些天,池卻從各種口徑裏聽夠了齊柏宜的自怨自艾,但他覺得齊柏宜現在站在車頂,把探求和渴望對準危險又荒涼的世界的時候,明明從來沒有害怕過。

齊柏宜爬車爬的一褲子灰,拍完站在池卻車頂上要下來的時候突然潔癖犯了,瘋狂拍打自己身上的每一處角落。

“你別拍了,”池卻擡頭看著他,“先下來。”

齊柏宜把三腳架穩定器攝像機前前後後都遞下去了,人就是沒下來。

池卻站在他面前,又等了會兒,突然說:“齊柏宜,你是不是不敢跳。”

齊柏宜被拆穿,沒有謙卑的自覺,反而外耗池卻:“還不是因為你的車太高了!上山容易下山難懂嗎。”

“行,怪我。”池卻向他張開手臂,“跳下來,我接著你。”

“池老板,”齊柏宜面無表情地說,“是你在出發的時候和我說,在高海拔地區不能劇烈運動的。”

池卻沒話說了,齊柏宜看他的樣子,大約是大腦瘋狂思考,於是叫了他的名字:“池卻。”

“嗯?”池卻沒反應過來,眼前的光照就被遮住了,齊柏宜被地心引力拉著,撞到了他的懷裏。

池卻下意識用手環住他的背,齊柏宜笑嘻嘻地從他懷裏脫出來:“我腳差點扭了,行不行啊你。”

池卻低頭看他,把手指放在齊柏宜的脖子上,低聲說:“你脈搏好快。”

齊柏宜很快推開了他,“怕你接不住,嚇的。”

池卻笑了笑,“我沒說不是。”

齊柏宜瞇起眼睛:“嘿你個家夥再頂嘴……”池卻就不說話了。

池卻上火山口的時候給油很猛,車上顛得不行,齊柏宜差點拿不住攝像機,他還在旁邊輕飄飄地說:“回去要檢查底盤大梁了。”

池卻他們的車登頂之後,後面幾部車由於火山頂部泥土太過松軟,都卡在半路上沒能上來,輪胎往後滾出大片的煙塵。

無人機嗡嗡地繞了火山口兩圈,齊柏宜把它飛回來,往前一腳踩在火山口的邊沿。

“拍好了嗎?”池卻問他,鞋尖撥了撥散落的火山巖。

“拍好了。”齊柏宜說,但人沒有動,看著平靜得一如既往的火山口。

“你說,”齊柏宜把墨鏡擡到額頭,另一手拿著遙控器,“要是火山現在突然爆發,我倆是不是就得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我們現在這個什麽防護措施都沒有的狀態,”池卻語調平緩地回答他,“夠死二十次。”

“……特別好。”齊柏宜說,“但我現在還是不想跑。”

池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也不能做到別的什麽,那些覆雜的拍攝器械他根本弄不明白,陪伴在這種時刻是最簡單的,即使他們都花費了八年沈沒的時間成本。

齊柏宜說:“以前看紀錄片的時候總覺得,人總要來一次這樣的地方吧,誒,你這樣的人看我會不會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

“不會,”池卻很努力地跟上齊柏宜的腦回路,想了想,“我沒見過的也很多,我連你的相機的快門都按不明白。”

就和齊柏宜無法理解池卻親手烤制的栗子面包的制作過程一樣,那些儀器實在是太覆雜了,池卻聽齊柏宜和其他人討論各種參數,只覺得頭疼。

齊柏宜頷首,接受了池卻的說法,“有道理,有被安慰到。”

“不過還是謝謝你,”齊柏宜看向面前巨大的沈睡的泥土,剛上來的時候只覺得興奮,現在冷靜下來一些,還是很難想象他們站在了火山上。

這裏是昆侖山脈,萬山之祖,近五千米的海拔,行走與飛行已經無甚區別。

“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還是見到了這樣的景色。”

池卻發現了,齊柏宜在看到一些令他內心撼動的景色,就會變得多愁善感,說一些煽情的話。

語氣沒那麽犀利了,也暫時收起來了與他的針鋒相對。

“火山就在這裏,”池卻說,“是你自己決定要來的,不用謝我。”

有研究調查表明,一個人一天內要做的選擇不下百種,齊柏宜現在站在這裏,從選題到審批通過,再說買哪一趟航班,選擇哪一間民宿,每一次的選擇都必須沒有差錯,他才能在這個時刻看見這樣的景色和他自己。

齊柏宜聽後沈默良久,拎著無人機,說:“下去了。”

他轉身,池卻就在他身後叫他的名字:“齊柏宜。”

池卻替齊柏宜拿著三腳架,很認真地看著他,“我也在這裏。”

齊柏宜買過四次上海飛往阿勒泰的機票,還有幾次在外面拍攝的一時興起,起點不限於西寧、成都和拉薩。

最遠的甚至是國際航班,從堪培拉起飛,在北京轉機,再到烏魯木齊。

他沒有一次選擇啟程,除了這次。

他踩著腳下松軟的火山巖,遠遠和池卻對望像一潭滾炙將要爆發的巖漿,說:“是,我知道。”

“我找到你了。”

所有的一切終將迎來他也預測不了、但一定會發生的結果。

拍了大半天,齊柏宜收獲頗豐,不只是自然風光,他們開車從火山口下來的時候還看到一直野牦牛,齊柏宜把車窗打開,和它對視。

“它會不會沖過來?”齊柏宜把攝像頭對準它問。

池卻一手扶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時刻準備掛擋,“會。”

齊柏宜不怕死地在原地一直拍,結果那頭野牦牛真的揚著頭上的角朝他們沖過來了,齊柏宜大叫:“快跑快跑!”手上的相機倒是一直沒放下。

在這樣的海拔高度,吃熱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晚飯就是幾塊頂餓的餅幹和面包。

池卻喝了口葡萄糖,他也很久沒有這樣的體驗,說身體沒有一點不適是不可能的。

晚上幾乎沒人睡得好,羽絨的睡袋還是沒辦法完全隔絕冷風,寒氣找到一點點機會就卯足了勁往每一個毛孔裏鉆。

齊柏宜幾乎是後半夜才真的睡熟了,第二天起來,說話就帶了鼻音。

池卻從醫藥箱裏翻出膠囊給他,齊柏宜起先還不樂意吃:“這藥吃了犯困啊。”

“吃。”池卻淡淡地說,“犯困就睡。”

今天車子要走完紅土達阪和古裏雅冰川,對駕駛員來說難度很高的兩個點,這種時候齊柏宜就不和池卻說要換著開了,池卻開車的水平他還是勉強認可。

這個季節,紅土達阪上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穿越難度大大降低,只是全程的巨石和碎石鋪成的路,池卻還是開得很小心。

開巨石路車子容易打滑,動力不夠也容易沖不上上坡,後面有車被一塊石頭卡住上不來,池卻下車指揮方向。

“往右打,不要打太多,可以了,給油。”

池卻坐回車上,往前是克裏雅冰川。

“你感覺怎麽樣,”池卻問齊柏宜,“鼻音聽著比早上剛起來的時候重了。”

齊柏宜靠在車門上,說:“那還能怎麽著,沒什麽辦法,又不能返回去,感冒我都習慣了,你開你的車。”

池卻不認可地看了他一眼,想伸手去探齊柏宜的體溫,被齊柏宜推開了。

池卻一次被推開,下一次就不是沖著齊柏宜的額頭去了,他把手繞到齊柏宜脖子後面,將人整個攬過來,用自己的額頭貼上齊柏宜的額頭。

“我沒在和你開玩笑。”池卻很無奈地道,“不舒服和我說,就算沒有辦法我也會給你找辦法。”

他說:“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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