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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接吻是舌頭的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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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接吻是舌頭的發芽

池卻在阿勒泰生活了八年,那時候他還被叫做楚阿克,爸爸最後從省城的醫院回家,最後和他說的也是:“楚阿克,爸爸愛你。”

後來到上海,起先並沒有什麽離開故鄉的感覺,是池櫻要他把寫在暑期作業扉頁上的哈薩克名字劃掉,寫上改過後的漢族名字,他才有些阿勒泰已然變得遙遠的實感。

奶奶說楚阿克的意思為“曙光”,告訴他:“爸爸呀,在你小的時候最喜歡用胡子紮你的臉,然後你就哭,然後抓他的胡子,爸爸不生氣,因為你是他的曙光。”

在阿勒泰,並不是只有擡頭的時候看到的雪山和草甸,但低頭,池卻在很小的時候就要幫家裏放羊,幫奶奶拿擠羊奶的鐵桶,和一大家子人一起睡一張榻,爸爸的胡子在冬天洗完臉以後會凍成硬硬的冰塊,有時候好幾天洗不上澡。

這樣的日子,池卻不覺得難過,不想放羊就和奶奶撒嬌,不洗澡也還在草地上打滾。

父親走後,池卻被接到烏魯木齊。在那裏,他的生活在池櫻的照顧下也算是衣食無憂,不用放羊,有洗衣機和熱水器。但他在衣食無憂時,才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秘密。

自從知曉那間夜間酒館的存在後,池卻好像愛上了離家出走,每次和池櫻吵架都借題發揮,不敢很用力地摔門出去,然後騎自行車去到這間酒館。

酒館裏跳舞跳得最好的是個叫艾尼的女人,就是第一次說池卻頭發長長,很像藝術家的那個女人,她很會扭脖子,不跳舞走路的時候腳步都是一晃一晃的。

艾尼說她很喜歡聽池卻彈冬不拉,她笑的時候聲音很大,邊笑邊教池卻扭脖子,池卻面無表情地說他會,但是怎麽都不扭,艾尼笑死掉了,又教他抽煙喝酒,嚇得調酒師阿曼用酒單狠狠扇了一下池卻的頭,“未成年人不準喝酒!”

艾尼“切”了聲,“我們這裏的小孩剛生下來就會喝酒了。”

阿曼是漢族人,她和丈夫從福建來,丈夫在阿克蘇拜城打工。

池卻抱著頭很委屈地小聲說:“酒是她給我的,我還沒喝啊,為什麽打我。”

艾尼笑著又搖回舞池裏去了,高跟鞋踩過重力感應的地磚,地磚下的彩燈變換不同的顏色。池卻一個人在吧臺前面坐著。卡座今天需要收費。

下酒小菜不要錢,池卻坐著吃阿曼給的妙脆角和花生米,看艾尼身邊環繞著很多男人,高矮胖瘦,艾尼笑著打掉了一只向她腰上伸來的手。

她又跳了一輪,跳夠累了回來找阿曼要吃要喝,池卻看了眼墻上掛的時鐘,一般再過半小時,池櫻就會出門找他了,他不能在酒館裏被找到。

他站起來,對阿曼說謝謝,從兜裏掏出來十塊錢紙幣,阿曼沒接說用不著,艾尼接過去,拿紙幣疊了個紙飛機。

艾尼把紙飛機塞回池卻手裏,“阿曼不要我教你抽煙喝酒,要不我教你親嘴吧。”

阿曼這時候剛好被別的客人叫去鑿冰球了,沒聽到艾尼的胡言亂語,沒法給池卻做主,池卻就這樣被艾尼拉著手臂拽進舞池裏。

在阿勒泰參伯父伯母婚禮的時候,他有聽爺爺說:“歌和馬是哈薩克的兩只翅膀。”

池卻的身高那時候已經長到一米八多,很輕松就比艾尼高出不少了。他不是不會跳舞,艾尼在舞池裏晃的這幾步,池卻還是能跟得上。

池卻不大喜歡跳舞:“我要回去了。”

“你怎麽那麽像灰姑娘啊,”艾尼笑他,“你幾歲了啊?”

池卻被她帶著又走了兩步,說:“十六。”

“那不小了嘛,”艾尼說,“可以談戀愛了,楚阿克,有沒有喜歡的古麗。”

-

艾尼的聲音隨著跳舞的人群起起伏伏,飄飄蕩蕩,她告訴池卻什麽是談戀愛,什麽是接吻和擁抱。

“談戀愛是心臟的發酵,”艾尼說,“接吻是舌頭的發芽。”

艾尼的嘴唇塗得很紅,“接吻你還是早了一點點。”

池卻被她說得有點暈,下意識問她:“那擁抱是什麽?”

艾尼突然停了下來,然後把他往更深處的人群中間一推,笑著說:“擁抱沒關系的吧,自己去體驗一下好了。”

十六歲的池卻的外表在一群成年人中完全不突兀,但動作太僵硬了,很快就有人過來攀住他的肩膀,摸他的下巴,和他說:“以前沒見過你呀。”

更深處的舞池燈球有意為之地不太亮,池卻只能聽得到各種人的各種聲音,他看不到他們的臉,只是感覺有很多雙手碰到他的身體。原來擁抱是這樣令人討厭嗎。

池卻在推搡中皺起眉,看準一個人群中的小缺口想要逃離,就在這時,腰上突然纏上來一雙手臂。

不同於女孩池卻使點勁就能扯下來的纖細,池卻在混亂中摸到這雙手臂上凸起的血管和青筋,他用力推了推沒推動。這是一雙男人的手臂,有男人在抱著他。

在意識到正在被一個男人擁抱後,池卻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來,一股陌生的、從頭部到腹部過電般的、明顯稱不上排斥的感覺占據了他的整個身體。

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產生排斥的反應後,池卻才開始真正的害怕,他努力扭動身體,想要看清身後的男人長著張什麽樣的臉。

但這時,身後的男人放開了他,然後擡起手,從背後在他的耳垂上很輕地捏了一下。

身後的人長著齊柏宜的臉。

這便是池卻第一次留齊柏宜在家裏午睡時做的回憶的夢。

他喜歡同性,天生的。

池卻從睡夢裏醒過來,還很清晰地記得夢的所有細節,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某個部位,那裏已經開始出現反應。

齊柏宜睡覺比他自己說得要稍微乖巧一點,沒有打呼嚕磨牙也沒有把池卻踹下床,就是睡姿還是有點不好看,身上穿的衣服向上掀起來一截,露出雪白的皮膚,肚臍眼和肋骨。

池卻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感覺身上的濕疹很癢,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擡起手,很輕地捏了一下齊柏宜的耳垂。

然後身下的反應變得更為劇烈,池卻面色一變,很快地翻身下床,推開臥室門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洗手臺前有一面很大的鏡子,解決完後,池卻對著鏡子掀開衣服,那片醜陋的紅斑還留在身上,齊柏宜給他塗的藥膏已經被衣服全部蹭掉了。

池卻看著它們,低聲說:“好癢啊。”

開學前一天,藝考生也要參加入學典禮,齊柏宜還問池卻第二天要不要一起去班級,但池卻說:“不了吧,明天我媽媽要送我過去。”

齊柏宜本來就有點害怕池櫻,點點頭,他一個人的話可以騎自行車上學。

開學典禮校長講話的時候,池櫻陪著池卻在教務處領校服和課本,外面校長的聲音通過失真的音響穿過玻璃,池卻聽到他慷慨激昂地說,希望每一位高三畢業班學生都能不負韶華,只爭朝夕。美麗閃亮的未來正在等著大家。

典禮結束後,齊柏宜和程昇先去了小賣部買可口可樂,程昇說要給厲洺也買一瓶誒,不然他又會拿橡皮砸我的頭,齊柏宜想了想,也多買了一瓶。

等他們回到班上,正好第一節課要開始,班主任老徐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齊柏宜看著他走到講臺上清了清嗓子,齊柏宜有種預知未來的興奮。

老徐果然直奔主題,說這學期來了新同學,沒有過多介紹池卻的背景,讓池卻站到講臺上來自我介紹。

池卻只說了名字,在齊柏宜意料之中,他給坐在前桌的程昇說小聲話:“我就知道他是這樣子。”

“看著怎麽這麽像黑社會,怪嚇人的。”程昇評價。

“胡說八道什麽,”齊柏宜拍拍程昇的肩膀為池卻解釋,“其實他人蠻好的。”

老徐讓池卻坐在齊柏宜身邊的空位置,池卻坐下來以後,還有不少人從前面往後排看,看過後又和前後左右捂著嘴巴討論些什麽,齊柏宜猜測是和程昇差不多的話,他偏過頭去看池卻的臉。

程昇雖然嘴上那樣說,但也不是真的怕池卻,轉過來和齊柏宜開玩笑:“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住你樓下的朋友啊,你好,我是程昇。以後有了你,齊柏宜說不定就不愛和我玩兒了,你看,他和我去買可樂都念著要帶給你一瓶,唉,三個人的感情終究還是太脆弱。”

池卻看了眼那瓶沾滿水珠的可樂,也低聲說了“你好”,說完就低下頭,看起來興致不是很高。

第一節放課後,老徐為了討個好兆頭,拿了幾張紅紙讓齊柏宜給班級寫一副對聯貼在班級門口。齊柏宜招呼了一聲,坐在前排的同學就站起來把桌子拼在一起,齊柏宜把紅紙鋪上去,池卻坐在最後一排往前看。

齊柏宜有書法功底,大致數了數那沓紙,“這麽多,老徐想讓我寫多少。”

邊上有人笑,程昇慫恿他:“你去找老徐讓他給你工錢,一個字兩百。”

厲洺扶了下眼鏡,“畢竟我們齊柏宜是大書法家,待遇就是不一般,拿到錢請我吃飯。”

還有一些齊柏宜沒和他提過的人,圍在齊柏宜身邊,每個人都在笑,還有人把手臂搭在齊柏宜身上,齊柏宜也狀態松弛,池卻拿著的水筆在這時被賦予原本沒有的掩飾職能,他心裏突然升起一股煩躁。

齊柏宜站在人群中間寫字,那種氛圍和過年也沒有什麽區別了,他寫完上下兩聯,用多餘的紅紙寫橫批:我真牛逼。程昇說這個牛逼寫得真牛逼。

眾人去拿漿糊貼對聯的時候程昇靠到齊柏宜身邊說:“你看你帶來的朋友,就這樣被你放生了,好可憐。”

齊柏宜看到池卻坐在桌子前寫題,樣子是有些孤單,實際上到了高三,大部分人已經對插班生這類人不感興趣。他腦袋裏短時間也想不出一個如何讓池卻融入這裏的好點子,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又被幾個人圍住問齊向原的新電影,齊柏宜就暫時把池卻拋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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