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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說謊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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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說謊的天賦

齊柏宜後來聽人說,池卻這個人吧,一開始對誰都很防備,然後再相處下來,會發現他是真的討厭你。他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池卻一開始理都不理他,他說十句池卻能回一句就是燒高香。

然而這樣的情況是什麽時候發生改變的,別的事情齊柏宜記得不大清楚了,只能猜測是他第一次叫了齊柏宜名字,說他像一百只知了的那天。

齊柏宜和池卻說:“我一直以為你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池卻回他:“我知道。”

雖然簡短,但總算有回答,齊柏宜自說自話也沒所謂,但也確實為池卻回答他的頻率變得越來越高感到意外和欣喜。

入伏的那天,齊柏宜按照季韶的要求去醫院貼三伏貼,出門前走到502門口敲門,池卻給他開了,開了就又蹦回去,等著齊柏宜自己進來再關。

齊柏宜沒進去,只是半個身子往裏探了點蹭空調的涼風。他扒著門框和池卻說:“我今天上午不過來了,我要去醫院貼三伏貼。”

池卻拿筆寫字的手停了停,點點頭“嗯”了聲,就繼續寫他的習題。

池卻沒意見齊柏宜就準備轉身出去了,轉到一半又轉回來,問池卻:“你有沒有qq?”

“沒有,”池卻說,“我用按鍵手機。”

“那好吧,”齊柏宜可以理解,但還是覺得有些不方便,說,“那你電話號碼給我吧,有事情我可以找你說。”

今天之前,池卻也沒想出來齊柏宜除了要看電視還有什麽別的事情需要去做,但還是報了一串數字,齊柏宜按下來給池卻播過去,又掛掉,和池卻說這是他的號碼,請他惠存。

池卻聽他故意這樣文鄒鄒地說話,覺得好笑就又笑了一下,被齊柏宜抓到了,大聲地指控池卻,硬要說這種笑一看就是嘲笑,是對他人格的侮辱。

“你能不能快走,”池卻挑了下眉,“不要借題發揮行不行。”

齊柏宜嘴裏嘟嘟囔囔地走了,門關上以後整個屋子裏就剩空調運作出風的聲響。

池卻坐著又寫了會兒作業,半張卷子都沒做完就停筆了。他坐著發了幾分鐘呆,然後跳到電視櫃前,把電視打開了,再繼續回去做題。

下午池卻午覺睡醒以後,發現手機收件箱裏有一條訊息,是一串號碼,給他發:我下午也不過來了,我去朋友家裏玩游戲。

應該是在他家能進行的娛樂活動就只有看電視,池卻看了以後回:1

那邊很快又回過來:2

池卻懶得理他,看完就把這個2刪掉了,齊柏宜過了還沒半分鐘又給他發:我今天見的這個朋友以後也是你的同學呢,我剛才把你介紹給他了,下次我把他帶來介紹給你認識。

池卻掃了一眼,把這條也刪掉,手機放在一邊,開了靜音模式。

齊柏宜那邊沒收到回覆,有點尷尬地和就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等回覆的程昇說:“可能在忙著寫題沒看到吧,而且他這人還蠻內向的。”

程昇的集訓課開始比齊柏宜要早一點,他剛放假回來,過兩三天又要回去集訓學校上素描課。

“哦,內向。”程昇點點頭,腦袋裏立刻浮現出他們班坐在第一排的那個成績很好的小個子男同學厲洺。

白凈內向,成績很好,戴很厚的眼鏡,眼鏡摘下來的時候經常能看到鼻梁上非常明顯的壓痕。

程昇問:“他是不是和厲洺一樣成績很好啊。”

“有可能,叫厲洺出來玩他都不出來。”齊柏宜說,畢竟他感覺池卻和厲洺一樣愛寫題,然後又說回池卻,“我最近老去他家蹭空調,他都不愛看電視。”

“厲洺在上補習班,”程昇又說,“你去看電視,不打擾人家啊。”

齊柏宜想了想,打開手機游戲,說:“也對。”

晚上池櫻回到家,發現桌上的水果幾乎沒動過,就問池卻,齊柏宜今天是不是沒有來。

“嗯。”

池卻一個字就回過去了,池櫻不大喜歡他這樣,有什麽都不說,像知道些別的什麽還非要人問。

“小齊倒是會給我面子,每次都會把水果吃掉。”池櫻問,“你是不是不愛吃水果?”

池卻對水果比較無感,自己平時在家也想不起來去吃,只在有時候池櫻說他必須補充一點水果才有的營養,才會做樣子似的吃一點。

然而有時候池卻也確實很難回答池櫻的一些發問,池櫻又看不慣他的沈默,於是又只能:“嗯。”

“和你媽媽說話就這樣子,”池櫻仍不滿意,過了會兒又問他,“你知道小齊爸爸是誰嗎?他有沒有和你說?”

“說了。”池卻回答。

池櫻點點頭,打開電飯煲,池卻在她回來之前已經把白米飯煮好了,池櫻每天早上問池卻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池卻第一次說手抓飯,池櫻說有點麻煩,她不太會弄,池卻以後就都說“都行”了。

她圍上圍裙,和池卻說:“這麽有名的大導演,就住我們家樓下,嘖嘖,真厲害。”

池卻沒說話,她就接著說:“和他打好關系,以後有什麽事情說不定他還能幫上你。”

池卻一直不說話,池櫻活到這麽大,吃了這麽多米,也不覺得小孩之間的感情能有多簡單,狐疑地看了池卻一眼,問:“他真的有把你當朋友嗎?”

池卻和池櫻說話的時候從來不愛看她,池櫻習慣了,這次果然也看著池卻頭也不回,池櫻沒看到池卻的表情,但是聽池卻說:“有。”

池卻說謊話的天賦,覺醒在十二歲的烏魯木齊的夜晚。

父親死後,他跟著母親改了姓名,從新疆阿勒泰輾轉到上海生活,這裏有池櫻伯母留下的一套小房產,從前一直是租給別人的,決定搬到上海的那天,池櫻在氈房裏,為了替伯母要回拖欠的押金,握著電話和原租戶吵了兩個小時的架。

池卻不想聽,那時候他的腿已經打上了石膏,行動頗不便利,因此只能被迫聽著池櫻不大體面地和別人吵架。

奶奶紮著頭巾,蒼老疲憊的手掌很輕地摸著池卻腿上的石膏,用哈語問池卻疼不疼。

池卻看著奶奶頭巾上黑色和紅色交織的花紋,說不疼,沒有感覺了。

因為信號實在太差,池櫻掛了電話,還是很生氣,一回來看到池卻的腿,表情更難看,說:“你就是活該,搬回上海之後那些極限運動不準再碰了。”

上海被印在池櫻戶口本的祖籍欄,成年後她和丈夫在烏魯木齊相遇,那個時候池櫻跟著技校的姐妹一起,已經把一間商超做得很大了,她在她屬於新疆的第一個春天遇見給家裏采購物資的丈夫。

兩條年輕自由的靈魂相遇的時候總是一往無前對抗著命運,池櫻的父母已經去世很久,剛從上海來烏魯木齊的時候,想的也不過是這裏的冬天冷得有點欺負人。

但捱捱也就春天了,所以她帶著無知嫁到草原,在夏牧場被拉著參加第一場拖依的時候,她還是認為自己的幸福具有必然性。

池櫻就是那種結婚前十分相信愛情的女人,婚後又幡然醒悟,在草原上的生活比她想象得要更艱苦。有時候晚上下大雨,雨水通過氈房頂上的一個小洞滴到她的眼皮上,她覺得身上的被子像一張壓得她喘不過氣的薄紙。

然後她和丈夫提出要去城裏,至少是鎮子上生活,丈夫有些猶豫。

家裏人都不同意他跟著池櫻去鎮上,池櫻的那家商超現在也交給了別人打理,前段時間因為經營不善倒閉。

池櫻吵架很厲害,但她那時候已經懷了孕,孕中是有些影響她吵架發揮出來的水準的,於是等她把池卻生出來,就與阿勒泰藕斷絲連地,一個人重新搬回了烏魯木齊。

池卻從奶奶的口述裏大約知道母親的前半生,他沒什麽想法,說實話池櫻也不算沒管過他,等到池卻要上初中的年紀,池櫻就重新把他接回烏魯木齊,池卻只能在放假的時候才能回到阿勒泰,看望年邁的外公奶奶和重病的父親。

池櫻美麗、要強,倔強得像她蓄長不剪的黑發,算是很嚴厲的家長,對池卻成績的要求非常高。然而池卻不愛讀書,也不是什麽看一眼就能學會的天才。

一開始,池卻和同齡人一樣順利進入青春叛逆期,池櫻點評他的卷曲的半長不長的頭發,抨擊他喜歡的極限運動,池卻一開始還會把情緒擺在臉上和池櫻爭辯,但和池櫻往往在吵架的尾聲說道:“這是我買的房子,你滾出去。”

池卻是開門滾出去了,在烏魯木齊個位數溫度裏,找了一家看起來不那麽正規的夜間酒館。那裏沒人認識他,客人和接待都是池櫻嘴裏不務正業的“流浪漢”。池卻站在門口,有個穿著裙子戴著帽子的維吾爾族的姐姐晃過來,說小朋友,你的頭發卷卷的長長的,是不是搞藝術的哇。

池卻說不是,姐姐就說,真漂亮。

池卻離家出走沒多久,就和從前一樣,很快就被池櫻找到。

池櫻捂著鼻子不想聞空氣裏的香水味,池卻在臺上彈冬不拉,遠遠地看到她,還是把手放下了。音樂聲停了,跳舞的姐姐回頭問他怎麽啦。

和池櫻回家的那一路誰都沒說話,烏魯木齊已經下雪了,沒堆積得多少厚,雪星子在路燈下反出微弱的閃光,那時候這座城市還沒什麽夜生活,周圍都是沈默的風。在家樓下,他們碰到了下樓扔垃圾的鄰居,問他們:“這麽晚才回來呀。”

池櫻笑了下,說:“是呀,帶小孩出去玩。”

回到家,池櫻在池卻的衣服上聞到很重的煙味、酒味、香水味,問池卻是否喝酒抽煙,和誰有沒有過不三不四的擁抱。

池卻看著池櫻的眼睛說:“媽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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