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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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好玩的

快點公測,就能轉移註意力了。

關了燈的出租屋房間裏一片昏暗。

一窗星光照射進來, 柔和地灑在正對著窗戶的床上。

一個年輕的女人睡姿乖巧地平躺著,只在小腹蓋了一條薄被,露出垂放在身體兩側的白皙手臂, 和伸直的纖細小腿。

黑色的長發垂落貼在她的臉邊, 順著枕頭、床面卷曲狀散開。

但就在那黑發間隙、以及發絲底下的陰影裏,蟄伏著更深沈、更幽暗的東西,在星光的照耀下顯示出詭異的凹凸和起伏。

有什麽東西,從她的影子裏爬起來了。

那黑影爬出床底、沿著床柱, 到達床頭;爬上墻壁、窗沿、天花板, 向下籠罩住整張床;最終爬進被窩, 和纏繞的發絲一起撫摸柔軟的臉, 脖頸,肩膀, 手臂……

頭發長度不夠的地方,黑影就扭曲著伸長,纏著那具發育完全的身體表面蜿蜒地伸展、攀爬, 直到占據她的每一存肌膚……

這讓安文文睡得並不安穩。

緊閉的眼睛動了動,在脆弱的眼皮下變化弧度。圓潤的眼珠剛滾動了一下,然後就被黑影註意到, 更緊密地包裹住。

安文文皺了皺眉。

然後她翻過身擡起手,從發癢、沈悶的地方把自己的長發盡數都撥開。黑影貼著她的手指移動躍遷, 依依不舍地追逐了許久。

但是理完了頭發, 安文文並沒有停下來,她還繼續摸索著, 直到觸及一抹冰涼。

安文文猛地睜開眼, 就看到拇指和食指間夾著一條蠕動中的詭異黑影。

“艾撒?”

安文文馬上坐起來, 打開床頭的燈。

燈光一亮, 黑漆漆的身影頓時無處可藏,完全暴露在安文文的視線裏。

或許祂是可以逃掉的,這沒有實形,任意變化的東西,可以躲進影子,鉆到縫隙,藏起身形,眨眼就能從安文文面前消失不見。

如果不是這家夥沈迷和她的手指親昵,安文文還不一定能這麽快抓到祂。

然而當安文文喊出名字,黑影便像是打霜、蔫了一樣軟下來,癱軟在她的掌心。

“我就知道,你的觸手怎麽少了一條……原來是偷偷跑出來了。”

難怪她總覺得有點發冷,晚上睡覺連空調都沒有開。

原因就在她的手上了。

安文文攤開手掌,用雙手攏合,她不敢完全握住,只能虛合起來。安文文警惕地瞪著那團黢黑的影子,心裏忽上忽下。

害怕的同時,她竟感覺到一絲怎麽教都教不好的無奈和郁悶。

“又不聽話了……等等,你是想要夜襲我嗎?”

黑影安分地貼在她的手上,表明自己的無害,又偷偷地蹭著她的手掌,像是一片倒影,塗黑了她的手心。

這肯定是艾撒的一部分,但安文文也不確定觸手分身和本體之間的差異有多大。

不過從觸手們會互相打架可以猜出,這大概率會是一只更加幼稚、任性的艾撒。

安文文謹慎地觀察一會兒,有些手癢。

她忍不住好奇,還是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黑影倒在安文文的手裏晃了晃,攤開來像是一團任意揉搓的軟膠果凍,又像是一個軟糯嘰嘰的黑色團子。

冷冰冰的,但很軟。

好像沒什麽危害性。

不行!不能被這麽迷惑過去。

安文文用力地咳嗽一聲,她板起臉,嚴肅地警告:“記住,女孩子的房間不能隨便進的。”

黑影連忙支起身形,歪歪扭扭地指向窗外。

安文文看懂了扭出來的奇怪符號。

“不、安全……”

她順著指的方向起身,粗略看了一眼,發現下方的街道旁邊停著一輛沒見過的車。

那輛車不知道在那個地方停了多久,看起來一直都沒有動過,但裏面應該是有人的。

安文文不用想也知道,這又是沖著她來的。

她直接問艾撒:“是壞人嗎,他們想要傷害我?”

黑影掙紮了一會兒。

或許是因為這只是一部分的肢體,所有的心思都能從外形上的變化扭動表現出來,影子抖動著伸展又縮起,一下子變大一下子變小,安文文都看得一清二楚。

最終,黑影給出的答案,搖了搖表示不是。

看到艾撒表現這麽乖,又確定沒有人想要害她,安文文放心了一些。

她想到下班時發生的一連串事情,繼續追問,“是那個做自媒體的?還是雲訊游戲的人?難道是其他公司?”

黑影逐一否認。

得益於之前安文文一直開著手機,艾撒全程聽下來,所以現在基本上能明白安文文在問什麽。

安文文一直問到:“是那個嚴警官?”影子才停住沒有再搖擺,但也沒有點頭。

於是她換了一個問法:“是不是和那個嚴警官一起的?”

這次黑影晃動身體,上下點了點。

安文文有點緊張:“他們只盯著我一個,還是在盯著我們公司所有人?”

黑影一歪,指向後者。

安文文松下一口氣。

她一邊感慨艾撒在這方面意外的好用,一邊忍不住用手捏了捏那團黑影。

可怖的黑色在安文文的指縫裏堆疊鼓起、擠壓變形,無比順從地隨她把玩。

幾乎快要被安文文捏成一個黑團子。

“艾撒知道得真多啊。那之前嚴警官的車出問題,也是你做的咯?”

聽到安文文的問話,黑團顫了一下,哆哆嗦嗦地承認,但下一刻又急忙拉長身體,不惜扭成麻花也要向安文文解釋清楚。

“哦~原來艾撒那麽做只是想提醒我,沒有私自解決的意思……”

大半夜和一個影子聊天,比獨自對著手機屏幕說話的感覺奇怪多了,甚至顯得陰氣森森。

但安文文竟在這種情況下感到一點驚奇的寬慰。

至少艾撒把她的話都聽進去了。

看來那麽高的好感度,並不是白刷的。

安文文心頭微松,更大膽地揉了揉手裏的黑團子。

“艾撒好乖。”

漆黑的觸影得到了安文文的誇獎,更激動了,竟在驟然間膨脹起來,一改之前蜷縮成小團點的樣子,擴大到好幾倍趴在安文文身上往她懷裏面鉆。

好在是夏天。

雖然那黑影散發出刺骨的寒意,或許是因為艾撒的分身力量有限,又或許是因為艾撒從來沒想過害她,但真正抱起來其實是冰涼的一團軟物,還挺解暑的。

安文文摸了一會兒,讓祂鬧騰夠了,才及時叫停。

“好了好了。”

安文文半哄半勸:“謝謝你出來保護我,要不是艾撒提醒我,我還什麽都不知道。

但現在既然已經有別人站崗盯著我……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她心底多少還是壓著疑慮和不安,想要把不可控的風險排除在外。

只是委屈了這條好不容易出來的觸手。

聽懂安文文的意思,那脹大到像是抱枕一樣的黑影頓時像是被放氣似的癟下去,流動著滑到一邊。

黑色的表面波浪起伏,仿佛掉眼淚似的積成一灘黑水。

安文文努力克制表情,心裏卻已經放軟。

她只能這麽說:“好吧,艾撒今天辛苦了,那就先休息一晚上,但不能一直賴在這裏……”

黑影不等安文文說完,就一溜煙鉆進了她的被子裏,恢覆到剛才被安文文抱過的形狀,像是記憶棉一樣。

祂已經記住了安文文喜歡的大小形狀,還有涼度、軟度和蓬松度。

安文文無可奈何,她看著那顯然不正常的駭然黑色怪物許久,還是拿起被子,輕柔地蓋在祂身上。

她小聲地輕嘆:“還好只是出來一部分。”

一截觸手,一個黑影,就像是只幼年的寶寶,未成年的艾撒。

安文文還能盡量擺出平常心面對。

要是現在出現在她床邊的,是艾撒的成年體——尤其是那個被她精心設計過的人形皮膚,那安文文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安文文關掉燈,重新躺下來,然後接住撲進來的黑影。

她就像哄寶寶一樣,輕輕拍打這只枕邊怪物。但她腦海裏,卻不禁想著和人有關的事。

其實她還沒有準備好,受到這麽多的關註。

現在這一切已經很接近安文文從前想象中的成功人士的樣子:

入職上市集團大公司,升職加薪百萬起步,被媒體記者爭相采訪,還獲得國家高度重視……

那些說出來都像是白日夢一樣的幻想,竟然一步步成真了!

就算她藏起來的秘密馬甲還沒有曝光,安文文也很清楚他們肯定都是沖著《幻世界》游戲來的。

從宣傳預熱初期就引爆話題,到PV視頻火遍全網,《幻世界》一發不可收拾,游戲在藝術和商業意義上的雙重成功毫無疑問,超出所有人的預料,連安文文自己都有點小驚喜。

她很享受創作的作品引起的巨大轟動,被認可的成就感真的很美好,安文文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幻世界》推向更多、更盛大的舞臺。

但是她自己反而沒有那麽喜歡被註意到。

當那麽多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安文文只感到不自在。她會忍不住回想每一個細節,擔心有沒有說錯話、做錯事,有沒有暴露什麽。

她倒寧願待在小小的幻世界游戲工作室裏,專心地做自己手頭上的任務。

“滴滴——!”

設置好的睡覺提醒鬧鐘響了,安文文伸手按掉。

再不睡覺,就又變成熬夜了。

她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是那顆星星太亮了,還是時間太晚,感覺天色都隱隱變淺了。

安文文眨眨眼,蒙頭睡下。

不想那麽多了。

天塌下來,有老板和她的頂頭上司擋著。

再不行,有國家和政府撐著。

如果還撐不住的話,大概……還有艾撒能保護她。

就算嚴警官沒有出現,就算沒有任何人來救她,艾撒也一直在她的身邊。安文文心底深處的害怕和緊張,微微減少了那麽一小部分。

她碎碎念著:“等公測開始就好了……”

艾撒吃到更多的祭品,刷經驗升級,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纏著她,大家也會轉移註意力不再盯著她。

安文文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逐漸閉上眼。

當她終於睡去。

原本靜靜待在旁邊的黑影動了一下。

如果這時候有任何一個人進入安文文的房間,都會被眼前的一幕嚇到肝膽俱裂。

那黑影又開始變化。

一只手從黑色的影子裏伸了出來,方便能抱住安文文,然後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在安文文翻動的時候,幫她蓋回被子。再伸出一只手,幫她掖被角,還得再多一只手能夠撫摸,幫她舒緩壓力,驅散疲勞。

影子從安文文的懷裏鋪開,反過來把她摟抱進去,全方位無死角地保護起來。

然後還不夠。

黑影繼續生長擴張,祂張開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長,再也不掩飾自己,瞬間就占滿每一面墻壁,覆蓋每一棟高樓,侵吞每一條街區,在這座城市裏肆意地穿梭。

出租屋另一個隔斷間裏播放著的音樂、直播視頻,全都戛然而止。

街道邊停靠著的那輛車上,負責觀察並保護安文文的人歪了頭,倒在方向盤上,昏睡過去。

所有的聲音都靜了下來。

無論是從馬路盡頭傳來的遙遠車聲,還是從墻壁另一邊發出的細碎動靜,無論是深夜裏醉鬼發出的吵鬧,還是夜間動物的窸窣聲響,那些人聲,物聲,低頻次,低分貝的,全都變得寂靜。

周圍點亮的燈光,閃爍了一會兒,也隨之一盞盞地熄滅。

連星星發出的光都被遮擋住,退避鋒芒。

當那顆最亮的星都微微黯下來,月亮和其他的星辰也被隱沒在雲霧之後,把今夜交還給黑暗。

安文文的窗戶外面,什麽也看不見了,只剩下她那條新影子。

只要祂想,這裏的一切可以永遠安靜、永遠黑暗,陷入最適合安眠的永恒沈寂。

但最終,黑影只是圍繞著這座城市巡視了一圈,確認不會有任何影響安文文休息的存在後,飛快地收回來,緊緊地依偎在安文文的身邊。

安文文得到了一個好覺。

附近方圓十裏的人和事物都因為她的睡夢,度過了在這座城市裏最安靜的一個晚上。

而在城市更深處的另一邊。

一群人正在經歷最煎熬的一個晚上,又或許,這也只不過是未來無數憂患和困難裏的其中之一。

但對於眼下的時刻,確實是最棘手的難關。

解不開的謎題實在太多了:

光是每晚都會亮起的那顆“異星”,就足以讓知道內情的人頭皮發麻,難以安眠。

他們必須實時觀測、嚴密記錄每一個數據,研究神秘的源頭:比如星星的距離變化,亮度變化……

歸屬為一級事件。

接著是圍繞那源頭產生的次級效應:

比如三十秒信號中的觀察員受到影響產生異常感知,“看到”新大陸;對話行動中的接聽員收到古怪回聲卻沒有發現明顯變化……

歸屬為二級事件。

還有一些更細小瑣碎的異常,暫時找不到明確聯系的:比如突然爆炸的輪胎、粉碎斷裂的手臂、莫名的區域性停電……

歸屬為三級事件。

隨著詭異的事情越來越多,需要建立的標簽分類越來越細,命名的檔案號也越來越長,區分正常和異常,又在種種異常中做出更進一步的劃分。

再據此進行不同的人力資源分配和調遣。

然而。

比起還沒有從游戲裏回來的那三個人,今天晚上發生的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放到一邊。

所有相關的人員都在緊緊盯著那三個被召喚進去的測試者。

那三個人多昏睡一小時,一分鐘,一秒鐘,都是對其他人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

在那三個人睜開眼之前,沒有一個人敢閉眼。

肉.體上的痛苦是最容易熬過去的,只需要不間斷地保持清醒,用投入工作來克服困倦和疲憊。

精神上的壓力才更加摧殘。

因為“幻世界”就是一起幾乎可以確認的,和“異星”同等級別的,重大一級事件!

這很可能通往“異星”的另一個源頭,或許就是一條解謎捷徑。

進入《幻世界》,才能研究“幻世界”,才能進一步接觸“異星”!

當游戲成為最後的救命稻草,意義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內測,宣傳,公測,上線……

每一步都讓人如臨大敵。

尤其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目睹“幻世界”召喚人進去,毫無征兆、毫無準備,只能通過檢查三個被召喚者的身體數據,監測大腦皮層活躍度來確認那三個人的安危。

但在那三人回來匯報之前,他們誰也無法知道游戲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正是這種不確定性的未知,在放大恐懼和驚悚,並且隨著等待時間的流逝進一步畸變,甚至能把人逼瘋。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當然不算什麽。

但要是五個小時,十個小時,二十個小時呢?

萬一還要再經歷三十個小時,五十個小時,一百個小時呢?

難道就這麽一直等下去?

那三個人還要在“幻世界”裏待多久?

那三個人真的能回來嗎?

等待會讓人產生越來越多的疑問:

如果那三個人死在“幻世界”,身體會立刻死去嗎?

如果那三個人永遠都出不來,那會變成三個植物人?

只不過是三個人而已,無論是死去還是變成植物人,似乎都不算什麽。

就算永遠不吃不喝,不醒不動,使用一部分的醫療資源,也能維護支撐那三具身體一輩子的生命活動。

但要是十萬個人呢?

如果是十萬個人永遠回不來,永遠留在“幻世界”——

當數字翻倍,所有的恐怖都會以成千上萬倍疊加起來,最終變成壓垮事件中的研究人員的心頭大山。

“滴!滴!滴!”

突然,三個心電圖同時發出自動警報聲。

在最頂級的密切護理病房裏,三個人睜開眼,從病床上坐起來。

剎那間,一群群穿著白大褂的人沖進去蜂擁上前,他們拿起各種儀器翻查三具身體情況,又扔出各種問題確認三人的精神狀態。

“感覺怎麽樣嗎?”

“看得清人嗎?聽得到聲音嗎?”

“在裏面有沒有受傷?”

“為什麽這麽久才出來?游戲控制了你們嗎?”

……

但無論問什麽,那三個人都只是茫然地搖搖頭,好像還沒回過神來。

半天過去了,才有一個聲音回答。

“……我們沒事,也沒有被控制,只是一不小心,玩得太入迷了。”

“更新後的版本,太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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