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公主與青蛙王子

關燈
第73章 LIKE 公主與青蛙王子

賀循曾經苦惱那些偷偷塞到書包裏的情書, 但沒有隨手丟棄過其中的任何一封。

外公一生愛書愛字,教學育人,說:“還是要尊重女孩子, 雖然你們年齡還小不懂這些事情,但有時候字字千金,你把人家的心意直接丟進垃圾桶, 不太禮貌。”

後來書房裏有臺碎紙機。

他會把收到的情書拿回家, 放在書房的某個角落,而後定期拆開它們, 看完後再一張張塞進碎紙機,等碎紙機集滿了紙屑,外婆會把紙屑和其他東西混合燃燒, 變成草木灰拌進花泥裏施肥, 成為花園裏的姹紫嫣紅。

作為同桌,唐可芯討厭這那些不知道好好學習、頭腦空空只知道湊到賀循身邊來的女生,不僅惹得賀循煩惱還打攪了自己的學習,她會毫不客氣地擋開那些不順眼的同學, 無意看見什麽招人煩的東西, 也會直接丟進垃圾桶裏。

黎可坐在垃圾桶附近的位置,就這樣灰溜溜地發現了自己的情書。

這並不重要。

對於思想成熟的成年人而言,少男少女的青澀心思不重要, 無病呻吟的情書不重要,陰差陽錯的小插曲不重要, 很多人和很多事都不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會隨風淡去,成為人生中被徹底遺忘的一部分。

但對後來愛上的人而言,沒有什麽比這更最重要。

他錯過了想愛的人, 錯過了最好的時光和最好的機會,他渾然不覺地把她丟在身後,成為這世界南轅北轍的兩條線,他任由她慌張無措地面對人生,任由她接受命運的擺布,任由她孤獨地對抗世界。

他還在嘗試著第一次愛上她,但她已經不會再愛他了。

黑暗在坍塌,透明的水波紋和碎片紛紛揚揚往下墜,無數的黑色廢墟和灰塵彌漫視線,廢墟之後是張透明的臉,水一樣蕩動和風一樣繚亂,她好笑似地望著他,宛如笑起命運的安排。

原來她最想隱瞞他的是這個。

她不會說,也不想告訴他,甚至不想讓他知道一點一滴。

賀循整個人空空蕩蕩,毫無知覺地頹然滑坐在椅上。

他低垂著頭顱,支起的肩膀有嶙峋尖銳的線條,烏黑淩亂的碎發在輕顫,他捂住發紅的臉,鮮紅脹痛的眼眶有水霧彌漫,沾濕了指縫,呼吸急熱而僵硬,酸痛扭曲的是心,翻滾著洶湧著,幾乎要從喉嚨裏吐出來。

那些都是他的,所有的一切應該都是他的,他們本來應該有不一樣的人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痛苦擰眉,摁住了自己的腦袋,又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瞪著空洞發紅的眼睛和蒼白冰冷的臉,急切顫抖地朝外邁步。

賀循聽不見任何人說話。

手機、盲杖、Lucky、司機。

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全家人都憂心忡忡地攔住他:

“你要去哪兒?”

“時間不早,天都黑了,馬上要吃晚飯,你這是打算幹什麽去?”

“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

“回潞白。”

賀循冷冽急亂地往外走,“我要回潞白!”

“這麽晚了,那麽遠的地方,你要回去幹什麽?”

“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告訴爸媽,我們幫你,我們跟你一起回去……”

“我不需要你們幫忙,我也不要你們跟著我。”他臉色漲紅,揮開挽留自己的手,幾乎要怒吼出來,“我是個成年人,我可以應付自己,我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賀循——”

賀菲安撫他的情緒:“有什麽話什麽事情,我們先坐下來好好說,行嗎?”

賀循緊緊閉住眼睛。

“姐,你知不知道丟東西的感覺?”他的手顫抖用力地攥住盲杖,骨節發白,聲音嘶啞痛楚,沒有比這更悔恨的事情,“我弄丟了我想要的東西,那本來是屬於我的……我本來可以得到所有的一切,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我要回去找她!”

.

年齡越長,經歷越多,黎可別的大出息沒有,但在那家高級餐廳上班上得如魚得水。

她的主要工作時間是午飯和晚飯時段,早上十點上班,自己能睡到九點半,晚上把自己的包廂客戶送走,再處理些別的事情,約莫也是十點左右回家,非常符合她晚睡晚起的習性。

餐廳地段甚好,鬧中取靜,周邊酒店和餐飲也多,附近就有一家格調漂亮、集齊喝酒烤串bistro點歌的時髦小酒館,黎可喜歡這種風格,每周下班都會挑一天過去玩會兒。

她容貌出挑,笑顏常在,說起玩笑話來很招人喜歡,後來跟酒館的老板混熟,也會上臺去唱幾首歌,半玩樂半賺錢的興致,畢竟在KTV混了那麽多年,歌房麥霸絕非吹噓,不求天籟之音,當個勉強及格的駐唱還是不在話下。

新交的朋友問她:“Coco你會的東西還挺多,會煮茶會喝酒會唱歌會應酬會打游戲會養孩子會做飯……”

“是啊。”

黎可聲音懶懶,嘆氣道,“樣樣都通,樣樣不精,渾水摸魚的人生嘛。”

“那你還想怎麽樣?”

黎可笑道:“不想怎麽樣,隨便啦,開心就好。”

她的人生宗旨就是“隨便”和“開心”,眼下的生活也挺好,工作無憂,生活熱鬧,孩子可愛,家庭輕松。

晚上十一點,小酒館還有不少客人在,黎可把頭發披散下來,走到臺上取話筒,隨手點開了歌單。

店內燈光昏暗,唯有彩色聚光燈在舞臺流轉,她坐在椅子上,長腿交疊,臉和身姿都漂亮,隨便一幀就有很美的氛圍感。

有客人點歌她就照著要求唱,沒有客人點歌她就隨便唱,有力氣的時候她的歌喉清潤輕快,疲累的時候她的聲音慵懶低緩。

有人吃喝,有人聽歌,有人看她,來來去去,各取所需。

沒有人花錢點歌,黎可開始唱自己的歌。

她在白塔坊也會一邊幹活一邊哼歌,用手機或者音響放她喜歡的音樂。

舞臺四周有人喝酒聊天劃拳說笑,賀循握著盲杖坐在角落陰影,人群裏笑聲把他淹沒,他睜著漆黑的眼睛,他沒有救生圈,在聲浪裏隨波逐流。

酒館老板今晚遇見個古怪的年輕男人,他摁下服務鈴說要包場,不管要花多少錢,一桌桌食客莫名其妙又意外驚喜地被請出門外,酒館裏的人陸續離去,最後只剩下了他和她。

她唱了一首曾經唱過的粵語老歌,聲音很懶很倦:

“下雨天小雨點/那一天親我面/我喜歡街中披雨到處走/在那天七歲多/多開心很少掛念/盼雨天一世現/但雨點始終須要遠走/問母親怎會的/她溫馨解釋說著/每種東西有定時候/當飄到不可以送走/若飄去如何不舍都要放手/即使有淚流亦學習承受”

“下雨天的小雨點/有一天輕撫你面/你那天開始牽我兩手/十七歲那天多開心很少掛念/說也許戀愛是時候/在雨中輕倚你肩/你說想天天見面/你說想天邊海角與我走/但那天的雨點

跟當天都不再現/我有哭當你別離後”

“在這天飄飄雨點/再這般的親我面/似不知當天相隔已久/現我心懂多了點知必須經考驗/笑與哭早註定是時候/在雨中仿佛見到母親的親切面/也見到當天的你與我走/亦見到許多昨天許多東西使我念/我半泣地笑著懷舊……”

童年時在街道無所事事地游走,會快樂地在雨裏奔跑,因為吃糖而發黏的手指戳破薄薄的窗紙,少女漫無目的地走在雨裏,也會發呆做白日夢,成年後的夢醒,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錯誤大於選擇,最後也只剩一場一場的雨中懷舊。

她睜開眼睛,望著空蕩蕩的酒館,輕輕地嘆了口氣,店員過來說今晚有人花錢包場,要求提早打烊,她從舞臺走下來,收拾東西,打算打車回家。

推開小酒館的大門,門口風鈴叮當搖晃,門外細雨如絲,黎可沒有打傘的想法,她擡眼邁步,而後看見深夜路燈下一張蒼白熟悉的英俊面孔。

她愕然頓住腳步:“你……”

“你怎麽來了?”她喃喃低語,直直地望著他。

細雨濛朦之間,柔和昏黃的路燈和斑駁搖曳的樹影在水窪地面揉成絢爛晃蕩的一片,他的身形像個清寥虛幻的夢,也像個從天而降的意外。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想來見你。”

他的聲音沙啞壓抑,像顫抖的弦。

可他是“見”不到的,只要有聲音就行,黎可怔然:“如果有事的話,也許你可以打電話……”

他緊緊地握著盲杖,盲杖在地磚移動,他試著朝她走過來,他從哪裏來?他為什麽要來?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來?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盲杖,問他要去哪裏,她可以領著他。

他用力扔掉了盲杖,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紫藍色的夜空像塊天鵝絨的幕布,無邊雨幕和朦朧燈光是薄紗,他整個人的氣息起伏淩亂,呼吸急促克制,手指發顫,從她的肩膀游離到臉頰,最後深深地吸了口氣,雙手捧住了她的柔軟臉頰。

“你想幹什麽?”

她輕輕後退一步,她躲不開,她僵住身形,認真沈默地望著他。

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眼皮很薄,睫毛分明,細長上挑的眼褶線條是冷靜驕傲的聰明樣,烏黑清明的眼瞳漂著浮光,現在這雙眼睛對準她,泛紅的血絲是澎湃的掙紮,似乎要沖破重重疊疊的黑暗看見她。

他用那種起伏壓抑的呼吸回應她,修長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龐,撫摸她臉頰輪廓和眼尾眉梢鬢角,他情不自禁又難以克制地貼近她,將額頭抵住她的額頭,指尖從她秀氣的眉頭和小巧的鼻梁往下滑。

他的手指有感情有彩色有溫度有情緒。

她有感應。

黎可閉著眼睛,輕聲問他:“賀循,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已然用薄唇碾壓她的問話。

他的吻很重很沈很燙,丟掉了紳士禮貌也丟掉了試探回味,像沙漠渴求雨露,颶風卷起戰栗細沙,他兇硬躁動地碾吻她的唇瓣,撬開她勉強抵禦的齒關,長驅直入而氣勢洶洶索求她的舌尖和香津。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呼吸沈沈,吞噬她的氣息,男人炙熱柔滑的唇舌和清爽好聞的身體,像一場意外的暴雨鋪天蓋地來臨。

而她喜歡下雨,她喜歡狂烈的暴雨,她喜歡雨水墜落的皮膚的沖擊和洗滌。

黎可縮了下肩膀,僵住不動,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她按捺忍耐,她的呼吸追隨他而急促,她的身心都受到他施予的壓力,只能怔怔又順從地閉著眼睛接受他的親吻。

她難以忍受他的灼燒,除了本能地想抓住他,不想思考任何東西。

“我管你是什麽意思。”

她伸手摟緊他的脖頸,仰頭回應他的唇舌,她想和他膠黏在一起,她想讓暴風雨綿綿不絕地下,想有人陪她走進雨裏。

綿綿雨絲覆在兩人身上,他們在深夜的路邊旁若無人地接吻,吻像暴雨清洗塵埃,她在發熱顫抖,因為難以呼吸到心尖酸楚疼痛,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只覺得心很飽脹,像剛剛曬幹了的海綿,又沈甸甸地浸在水裏,沈重到幾乎要溺水,無法自救地陷進這場雨裏。

不管掐滅多少次火花,只要兩塊石頭有合適的時機撞擊,她還是會喜歡這個男人。

不管是他的臉,他的頭腦,他的眼睛,還是他的吻。

“黎可……”

他急促沈緩地囈語她的名字,“回到十四歲,再喜歡我一次吧。”

原來是這樣。

她昏昏沈沈地抵著他的額頭,她想很滑稽好笑地哭出來,又想哭得很難看地笑起來,她沒有哽咽的氣息,但臉頰已經開始點點濕漉,“我早就把你忘記了,可偏偏你又回來了……”

時光無法倒流,所以這是上帝的饋贈還是命運的機會?失而覆得的禮物?

賀循用力地吻住她,嘴唇黏合,牙齒嚙咬,舌尖纏繞追逐,濕軟甘甜的氣息,他伸手摟緊她的腰肢,她把自己嵌進他懷裏,空氣稀薄,四肢百骸顫栗。

他想帶她回家,她想跟他走,Lucky從附近的車裏跳下來呼喚他們。

她牽住他的手,他們一起回到了白塔坊。

偌大的屋子又有了燈光和聲音,衣服地一件件扔在地板,他們相擁著進了臥室。

Lucky沒有邁進屋子,而是自覺又忠誠地趴在了門外守候——狗狗一生的使命是希望主人幸福。

浴室裏水霧朦朧,她拽下他最後一件衣服,他的手指捋進她的發絲,他們在溫熱水流和飛濺的水花中接吻,濕淋淋地緊貼不分,熱騰的水汽和冰冷的玻璃,交織的呼吸比潮熱更黏膩,戰栗的肌膚比水溫更燙人,秾艷綻放花和緊繃的弦。

他支肘撐在她上方,他緊緊地抓住了她,她頭發散如水藻,身體又像蕩漾濕膩的水,他想把她席卷進暗無天日的深海,像孤鯨呼嘯拍打水面,但她牢牢地攀著他,和他同頻共生,呼吸同步,巨大的浪花拍打在身上,他們是相依為命的浮木,迷失在廣袤的海洋中心。

窗外的月光很清澈,皎潔地照著床尾,她的手滑過他的肩膀,他有一雙吞噬了光芒的眼睛,又有性感汗濕的鬢角和眉眼,她香汗淋漓地去吻他的眉心,讓他永遠留在她的深處,他很細致地揉她,好像要把細膩的肌膚紋理刻進掌心。

快樂不僅僅是快樂,更是安撫和滿足,悸動也不僅僅是身體,還有渴望和忍耐的心,孤獨的吸引力和契合的吸引力,地球的南極和北極。

書上說地磁的南極在地理北極,地磁的北極在地理南極,假如換一種身份會不會愛得明顯和容易。

這次她不想結束後再從床上溜走,不去考慮或者掩飾什麽,她想好好睡一覺,她枕著他的手臂,摟著他的脖頸,纏住他的腰腿,偎依在他的胸膛聞著他的氣息,她睡得很熟很沈。

賀循一遍遍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臉龐,她的身體。

她有不那麽柔軟又淩亂的長發,細長的眉毛,睫毛濃密,鼻子小巧,嘴唇甜蜜,光滑細膩的臉頰,小小的耳垂和愛美的耳洞,修長的脖頸和玲瓏的鎖骨,懷裏躲著惴惴不安的兔子,腰肢細韌靈巧,飽滿滑膩的長腿。

她有嫵媚迷人又懶洋洋的風姿,被挑動的時候會有野性生長的攻擊力,她有時候像個媽媽,有時候像個小女孩,有時候頤指氣使,有時候需要毛絨玩具。

她是屬於他的,他把她弄丟了好多年,他沒有好好保護她,讓她經受那麽多年的風霜雨露,讓她孤獨艱難地生活,讓她被人欺負輕視,被人不珍惜地對待。

黎可,黎可,黎可。

他一遍遍地念她的名字,一遍遍念起來有心痛和苦澀,一遍遍地沸騰又不舍。

她難耐地擰起細眉,在被打攪的睡夢中輕輕逸出破碎囈語,又睜開惺忪朦朧的眼睛,逆來順受地把他揉進自己懷裏,本能迎合他孜孜不倦的索求。

要彼此融化還是要合二為一?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欲望洶湧,他什麽都要,什麽都要拿回來。

.

黎可實實在在被折騰了一晚上。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很不平均的命,閑散的時候太輕松,勞累的時候又太勞累,第二天早上怎麽都睡不醒。

不要問賀循是怎麽找到她。

他問過她工作的餐廳,打電話給了小歐,打電話給淑女,又聯系過關春梅,再走進了那間小酒館。

別的不提,黎可撒謊說話都是有理有據有鼻子有眼,淑女和關春梅也沒有想到這事還有後續。

關春梅年紀大了,人老少眠,黎可一夜未歸,她也是整晚都沒怎麽闔眼。

第二天早上收到賀循的短信說,請她幫忙收拾一身黎可的衣服送到白塔坊,她沒有衣服穿。

就沖著這句話,關春梅差點把黎可的衣櫃都搬空,直接把一個大號行李箱裝得滿滿當當,不用司機來拿,她親自送過去。

女兒那張嘴不靠譜。

眼見為實,她得親眼去看看啊。

關春梅火急火燎走到白塔坊,進到家裏,眼尖地瞧見黎可的裙子還丟在地板,賀循穿得整整齊齊在廚房摸索著煮咖啡,清風朗月地喊了聲“阿姨”,自家不爭氣的女兒懶散地套著件男人的長T恤,站在樓梯口,揉著沒睡醒的眼睛,慢騰騰喊了一聲:“媽。”

這一輩子跌宕起來,關春梅差點喜極而泣。

“我燉了鍋人參雞湯,買了幾樣早飯,水果也有,你倆吃點啊。”關春梅怕兩人害臊,放下東西,沾沾腳就要走,最後又扯著黎可,悄悄戳著她的腦門耳提面命,“我不管你倆怎麽樣,你別回家,我管著小歐。給我爭氣點,別耍大小姐脾氣,老大不小了,給自己將來好好打算打算。”

黎可沒說話,只是“哦”了聲。

她渾身暧昧痕跡,腰酸背痛地跟賀循坐在餐廳喝人參雞湯,手機裏都是未接來電和消息,有一點起床的脾氣,先發制人:“你先閉嘴,別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廢話,先回答我的問題。”

賀循說好。

男人一旦被滿足和饜足,身心就會安定。

黎可慢慢攪著雞湯,擡眼瞟瞟他又邁著頭,問:“你家裏人知道你現在在哪兒嗎?”

“知道。”

賀循臉上微有疲色,又別有種神采奕奕的光彩。

“不是說出國嗎?你們計劃在什麽時候走?”黎可平靜問。

賀循有一陣沒說話。

他抿著薄唇,沈默良久,最後垂眼:“下周的機票。”

“那我把工作辭掉吧。”

黎可甩甩頭發,再給他盛碗雞湯,語氣很自然,“走之前,我陪你。你想留在白塔坊我們就一起呆在這,你想回臨江我也可以跟過去陪著你,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黎可……”

“你總會有這麽一天。”

黎可幽幽嘆了口氣:“你總要離開潞白,但我只能留在這兒,我還有小歐和我媽,我不能離開他們太久。”

她支起手肘,捧起臉頰,春情慵懶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吃完?我要回去睡個回籠覺。”

他們又回到床上。

吃飽喝足才有力氣處理其他事情,先把燃眉之急解決完。

臥室的陽光清透熱烈,他攏著她進懷抱,她枕著他的心跳,賀循跟她解釋十四歲的問題,他說他不知道她曾經給他寫過情書,也沒有把她的情書扔進垃圾桶,他說起了唐可芯。

如果當年不是唐可芯——誰又能說會變成怎麽樣?

“唐可芯是挺討厭的,眼高於頂,自以為是。”黎可閉著眼睛,想要那種久違的心定和感覺,“但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可從來不慣著她捧著她,甩個眼色給她就能讓她氣得跳腳,還找人堵過她。你也是,你倆金童玉女,成雙成對,你還不是縱容和默許唐可芯對你的占有欲。”

那時候他們年齡還太小,少年少女的心尚不成熟,青澀懵懂,憑著本性橫沖直撞,足夠驕傲又別扭,不允許自己不得體,對感情和認知沒有清晰的方向。

哪怕再晚一點,哪怕是高中,都不會是這個樣子。

“對不起。”

他還是要親吻她的嘴唇,“黎可,我忘記你了。”

他說起初中那兩年對她模模糊糊的印象,回憶起那些他們曾經共同的時光,最深刻的“扇耳光揍男同學”和“文藝晚會跳舞摔跤”,還摻雜著廢棄圖書室的俠女紅線,他說他曾經找過初二八班的範秋娜,當年不是這樣陰差陽錯,如果黎可始終就是黎可,他絕無可能會忘記她。

除了懶洋洋地冷哼一聲,黎可並沒有太動容或者遺憾。

初中時候的暗戀插曲,時隔十幾年回想都是淡淡模糊的情緒,畢竟此後還有更濃烈的感情,更難忘的故事,更深刻的其他人。

她知道他們不管有沒有陰差陽錯,都會成為南轅北轍的人,有著不一樣的故事和人生。

徹底改變他們關系的——是他的眼睛。

黎可伸出手指,用纖細微涼的指尖輕輕描摹他的眉眼,她清楚看見他烏黑瞳仁裏的自己,喃喃問他:“你還記得我是什麽樣子嗎?”

賀循摩挲她的臉頰。

她的模樣,一半來自久遠的記憶,一般來自他人和自己手指的描述——模糊又清晰,少女和女人的糅合。

並不完全真切。

也許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的腦海中有如照片般清晰的失明前的自己、父母家人朋友的形象,但無法同樣準確地投射出如今父母逐漸衰老的皺紋和白發,小嬰兒的奕歡奕樂已經抽條的身高和變化的臉蛋。

“去國外吧,既然已經是你們決定好的計劃,一定要去。”

她情深意切地觸碰他茫然的眼睛,“你的頭疼,你的眼睛,再去試試,找找有沒有更好的醫生和治療。”

賀循並不報希望,長長的睫毛在她指尖顫抖,聲音很平靜,“我的眼睛,它不會好。”

“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呢?”她輕輕笑起來,“萬一呢?萬一你能看見呢?你能重新看見這個世界、能看見我呢?”

她抱著他窄瘦的腰,他摟緊她坐在自己懷裏,她輕輕啃咬他的耳朵,妖嬈多情地道:“你想不想看見我有多漂亮?想不想看見我不穿衣服誘惑你的樣子?想不想看見我們現在做的事情?”

沒有人不想看見光明,沒有人比他更希望擺脫黑暗。

他的夢中色彩斑斕,行動自如,醒來只是漆黑一片,寸步難行。

哪怕只是去試試呢?哪怕是讓自己再度徹底死心呢?

賀循陷進她的甜膩濕熱,他閉著眼睛享受她的身體,兩人耳鬢廝磨,他壓抑著自己的呼吸,很久之後才回她:“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可以去試試……我會很快回來……”

“但你要等我回來。”

他用強硬有力的胸膛擠壓她的空間,手臂緊緊地鎖住她的腰肢,不容她逃離他的桎梏和沖擊,

“除非你答應等著我回來,除非你答應和我在一起,否則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就是這個問題——你本就是我的,小歐本應該是我的兒子,你身邊的每個人每個朋友,都應該知道我的存在,我要我們在一起,我要你。”

頻繁承受的激情已經達到身體的閾值,黎可無力招架,即將迷失在過於強烈的心悸裏,躲避他的不依不饒:“我答應你……我等你回來,我會等著你……我們會在一起……”

賀循聽到了想要的回應。

他可以去國外再做一遍檢查,他會很快回國,也許兩三個月的時間,他會和家人處理好所有事情,他會再次回到潞白,他會和她在一起,他們會談一段時間的戀愛,他們會邁入結婚的殿堂,他們會在白塔坊過平靜幸福的生活,因為是屬於他們兩人的地方,這裏適合小歐念書,也適合Lucky玩耍。

.

出國前的剩餘時間,賀循打算留在白塔坊。

宋慧書和賀永謙奈何不了他,這個在失明前讓人放心懂事又寄以厚望的幼子,失明後有了說一不二的固執性格,讓人心痛擔憂但不敢強硬緊逼,父母提心吊膽怕他消沈絕望,更怕他做出任何傻事,只能小心翼翼又想方設法地勸解他,這幾年為他耗費的心血和精力甚至超出了二十餘年省心的部分。

這位黎小姐的魔力是什麽?能讓賀循這樣念念不忘。

聰明漂亮,成熟多變,有女人的魅力和對男人的吸引力,是過去有淵源的初中同學?

不用賀家人思量或者賀循在其中解釋,黎可繞過賀循,通過曹小姐,主動打電話給了賀家。

她不懼怕和任何人對話,無論是宋慧書夫妻還是賀邈賀菲的詢問,總能跟著他們的風格進退自如,半點羞澀或者緊張都無,想傳遞想法的時候語氣態度很直接,思路端正。

她說希望他們能放心,她這幾天會好好照顧賀循的身體,如果有任何要求他們隨時可以給她打電話,她很篤定會讓賀循回到或者把他送回臨江,也希望最後這幾天能讓他們過平靜簡單的日子,不要因為她的原因過度憂慮或者分散精力。

這一小段時間,黎可坦坦蕩蕩地跟賀循待在一起。

白塔坊的家又恢覆了勃勃生機。

黎可終於變成了二十四小時住家“保姆”或者“女友”,但似乎比想象中的場景更開心——當然免去了早起上班的煩惱,因為晨間運動必定會讓她懶床,連早飯都不需要她動手,變成了賀循的工作。

兩人每天在家廝混拌嘴看書打游戲鬧Lucky,監督賀循吃藥去醫院做高壓氧,黎可說話總有很多歪理,嘰嘰喳喳喋喋不休,他跟Lucky小歐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小歐放學後也來白塔坊,跟Lucky瘋玩後賀循再輔導他寫作業,兩人再一道帶著小歐去上巖寺探望方丈大師,牽著Lucky爬山散步摘野山莓,懶得做飯的時候就拖家帶口回去吃關春梅做的家常菜,周末跟淑女蠻蠻約著吃鴛鴦火鍋。

自由幸福,煙火浪漫。

對賀循而言,似乎每一天都有失而覆得的滿足感。

每天晚上,關春梅掐著時間來白塔坊接小歐回家,一邊誆騙小歐一邊刺探消息。

不管是什麽樣的父母,婚姻未必是好,但沒有婚姻似乎更不好,之前錯過了徐清風,這次關春梅就盼著黎可能跟賀循修成正果,小歐也知道的,說賀叔叔之前就喜歡媽媽,把那次賀循在路邊跟黎可接吻表白的事情告訴了關春梅。

關春梅心裏的底氣越來越足,攛掇小歐:“小歐,以後讓賀叔叔當爸爸好不好?你媽從小不爭氣,你得替她爭取啊,你也勸勸你媽,讓她出息點,不能再讓賀叔叔跑了。”

“可是賀叔叔馬上要出國治病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媽媽只是陪著他開心而已。”

關春梅篤定:“白塔坊是他的家,他總會回來的。”

“媽媽不會等人的。”小歐垂頭問,“外公也沒有回來,爸爸也沒有回來,徐叔叔最後也沒有回來,誰能保證賀叔叔就一定會回來呢?”

關春梅心裏驀然一涼。

.

白塔坊的游客越來越多,家裏的笑聲越來越多,墻裏墻外聲音越來越喧囂,白天的熱鬧褪去,夜晚顯得格外寂靜安寧。

除了悶在臥室裏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暧昧聲響。

如果人有被壓抑的秉性,那爆發起來也會格外瘋狂,床頭櫃裏那些花花綠綠的鋁箔包裝的消耗速度驚人,黎可已經過了二十歲激情無限的年齡,但顯然賀循正在回到二十歲的血氣方剛。

這幾天縱容賀循的得寸進尺,黎可覺得自己要累死了。

因為視力的缺失,賀循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但有很多也能做得極致。

比如用手指和唇舌替代眼睛丈量每寸肌膚的感受,不知疲倦地喜歡觸碰的感覺,比如敏銳的聽力,他的耳朵能聆聽出因為不同姿勢和力度深淺改變她的喘息和吟哦變調,也能感知她身體微妙的變化和偏好。

登峰造極,學霸不僅能考高分,他還會做研究實驗,甚至還會惡意算題控分。

黎可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架鋼琴或者樂高玩具,她有時候覺得他魔怔,有時候覺得他是個變態,有時候覺得恨不得他直接做暈她算了。

□*□

黎可急遽解脫,被他弄得心尖發顫,情難自禁:“我愛你……”

“說最愛我。”他用那種若無若無的氣音引誘她,喑啞低沈的聲線在歡愛中無比性感,“你最愛的人是我。”

黎可心神蕩漾,被不上不下地吊著,咬著唇瓣說不出口。

不說,那就什麽都沒有。

她難以自持地蹭著他,怎麽挑逗都不能得逞,最後被逼得兩頰嫣紅,眼淚汪汪:“你知道女人在床上說的話,不能當真的對吧。”

賀循懲罰似的惡狠狠掐著她,黎可禁不住婉轉呻/吟,幾乎要被他弄得魂飛魄散。

“我愛你。”

她從來都是墻頭草,沒有骨氣,只求他給個痛快,嬌滴滴地哭出來,“我最愛你、最愛最愛你。”

男人都喜歡在床上使這種伎倆。

他開始專心取悅她,兩人十指交纏摁在枕上,他的眸色幽暗失神又灼亮,英俊的臉頰是緊繃的壓抑忍耐,力道霸道淩厲,搖搖欲墜的汗珠從因用力而擰起眉尖滴落在她臉頰。

“黎可,你最愛誰?”

她追隨迎合著他,她抵著他的額頭,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哼哼唧唧地嬌嗔低泣:“青蛙王子,我最愛青蛙王子。”

童話故事裏,任性驕傲的小公主因為青蛙撿到了她心愛的金球,最終親吻了池塘裏的醜陋青蛙,青蛙解除咒語變成了王子,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公主和青蛙》的電影裏,有一個不相信童話的普通女孩,有一個需要公主之吻來解除詛咒的王子,兩人第一次接吻雙雙變成了青蛙,後來女巫說只有親吻真正的公主才能解除詛咒,但青蛙王子不想被公主親吻,他愛上了這個普通女孩,相愛的人可以打破咒語,因為她就是他的公主。

那只藏在書包裏的青蛙,那個青蛙王子的綽號。

那時候娜娜膽子很大很囂張,在黎可捂住她嘴巴之前沖著賀循喊:“青蛙王子,能不能讓我親一口你?”

賀循情不自禁低頭,深吻她瀲灩甜蜜的唇:“原來我的公主在這兒……”

“黎可,我也愛你。”

原來他們註定了要接吻,他們註定了要經歷曲折相愛,他們註定了要走到這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