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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他不至於要恨她,但也的的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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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LIKE 他不至於要恨她,但也的的確……

二十四歲失明, 賀循有過很長時間覆雜又難捱的治療。

每日困在醫院寸步難行,經歷著手術、鼠神經、激素、脈沖和高壓氧,再到中醫藥物輸入, 針灸,還有國外眼科醫院和實驗室的治療方法,痛苦的不僅是身體的過度折磨, 還有心態的消極疲倦。

世上有那麽多的意外, 也有那麽多絕處逢生的好運,醫生評估時說起“這種治療也許有用”和“類似的成功病例”, 哪怕恢覆一點點光感和視野都會讓人燃起希望,但賀循的眼睛就像一塊永遠無法煮沸的石頭,而別人的幸運未曾同樣降臨在他身上。

命運不會獨獨偏愛, 人也不會時時圓滿, 後來賀循覺得人生就是接受遺憾,他說不想再要無休無止的痛苦治療,他說想過安寧平靜的生活,他說希望未來一個人度過, 但最終他還是心有雜念想得到某些東西, 依然有力所不能及的不甘心。

這次的頭疼,醫生給賀循重新做了檢查,幾天的激素沖擊治療可以緩解疼痛, 除了眼睛的問題,查不出其他的具體發病原因, 也許還是神經的問題。

身體不舒服, 賀循的情緒似乎也不太對勁。

不管什麽時候,他都很明白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想要如何, 想了解自己的病情會找醫生詢問,會日覆一日地忍耐疼痛去接受各種治療,不願意的時候也會抗拒身邊所有的聲音,但現在只是消沈地坐在病房,沈默地接受被安排的一切。

他面頰蒼白清瘦,顯然在潞白沒有被好好照顧,宋慧書心疼不已,問他這陣子怎麽回事,總是不舒服,知道自己不舒服也一直忍著不說、不願意回臨江。

是不是跟那個“黎小姐”有關系?

此前賀循打電話跟宋慧書聊過此事,說自己經過深思熟慮,想要跟她在一起,現在又是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至於這位“黎小姐”,並不是很願意被賀家父母提起和討論——實在是距離和差距過於明顯,也難以評價因此不過多批判,甚至最好是不必有任何關聯。

賀循只說:“沒事。”

他薄唇緊抿,只要不願意,就沒人能從他的嘴裏問出答案,身邊有人時還能聊幾句話,獨坐時總有種怔然孤寂的神態,顯然是情緒低落,心灰意冷。

但既然這次賀循再回臨江,賀家就沒有讓他再回潞白的想法。

父母對他的眼睛仍然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眼下又住進醫院,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再治治眼睛,賀循沈默寡言地聽著,並沒有抗拒重新開始治療,又開始每天高壓氧和輸液針灸,不管是自體血清還是生長因子,抑或是新的神經營養劑,所有人都期待萬分之一的概率和幸運機會,期待能等到重大的醫學進展能突破失明的難題。

賀邈和清露去醫院看他。

清露此前已經聽說——上次她親眼見到賀循跟黎可的相處,後來聽說那位黎小姐其實表裏不一,最擅長裝腔作勢,各個方面都頗有些一言難盡的問題。

她心中五味雜陳,知道賀循性格聰明冷靜,但不知道事情如何會發展成這樣,本來還想著是不是找個機會和賀循好好聊聊,還是賀邈制止她的想法,說情關難過,這位黎小姐就是賀循的另一道坎坷,就跟他的眼睛一樣。

倒是賀邈跟賀循聊了不少。

“你這頭疼也是個大問題,治標不如治本,爸媽請了外地的醫生和眼科知名教授過來,想再找辦法看看你的眼睛。”

賀循淡聲道:“不可能治好的。”

他坐在輪椅,持續的劑量用藥使得疼痛轉移到雙腿,疼起來的時候連走路都吃力,和賀邈在露臺說話,初夏的炙熱陽光照著他那張冷霜似的臉,像無法融化的堅冰。

“試試吧,不妨死馬當活馬醫。”賀邈安慰他,“在醫院呆著也沒什麽壞處,就當成全爸媽心願。”

賀循垂眼不語。

“潞白以後就不回去了吧,現在我跟清露搬出去住,賀菲又在國外,爸媽兩人在家裏實在太孤單,不管是你陪著他倆,還是他們照顧你,一家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孤零零在潞白的好。”

“白塔坊的房子讓曹小姐給你善後,你手上那個項目還是拿回公司,過陣子我打算去潞白出差看看進度,另外找個人來負責接手,這陣子你就好好休息……如果還有別的事情,你盡管開口,我幫你去辦。”

賀循沈默良久,輕輕說了聲:“沒有。”

賀邈看他這副淡漠神情,笑問:“你跟黎小姐吵架了?”

賀循把冷白面孔端得滴水不漏。

“我看你這臉色……還是她把你甩了?”

不見回話,倒是賀循臉色又黯淡刻板了幾分,偏過首,嗓音冷清:“不是。”

“不是就好。”

賀邈哪裏不知道自家這個小弟,從小時候起就很有些沈靜端正的姿態,做什麽事情都講究條理道理,從不讓自己面對不喜歡又做不到的事情。

“這位黎小姐……”賀邈慢條斯理地削水果,“是你對她的要求太多惹她煩了?還是她不喜歡你的眼睛?抑或她別有喜歡的男人?爸媽說你想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怎麽想?自己能做到跟她結婚幫她養孩子的程度?一輩子的事情要慎重,你就能確定你和她一直走下去?”

“你以前沒跟這種姑娘打過交道,也不會願意跟這種姑娘有接觸,新鮮感是正常,喜歡是正常,迷戀也是正常,說什麽話做什麽事情都正常。”賀邈把水果塞賀循手裏,安慰他,“還是暫時先分開,好好冷靜冷靜。”

每個人都要他冷靜,而賀循確定自己很冷靜。

他的人生已經冷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會有任何的波動和風浪。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像一陣龍卷似的纏著他、摧殘他,等他離開了潞白,她甚至沒有一個電話,也沒有一句消息傳來,曹小姐說她拿到工資就走了,沒有多問什麽,甚至沒有留下一句話。

她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耍著他玩,肆無忌憚地戲弄一個瞎子。

而他卻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

唯一主動關心他的人是小歐。

小歐在電話手表裏喊賀叔叔,聲音軟軟地問他眼睛有沒有舒服一點,是不是在醫院裏,Lucky有沒有在他身邊陪著。

“賀叔叔,你肯定會好起來的,臨江有最好的醫院和最好的醫生……”小歐有點惆悵,也有點歉意,“外婆說讓媽媽帶著我去臨江看你和Lucky,可是媽媽說她最近太忙,如果有機會,以後我會去臨江看你和Lucky……”

“小歐……謝謝你……”

孩子媽媽不像話,唯有孩子像個小天使,最暖心最乖巧。

“媽媽不讓我給你打電話,說會影響你休息,把電話手表拿到了她房間……她剛才跟蠻蠻阿姨出去玩了,我趁著她不在把電話手表偷偷拿回來,以後可能沒辦法經常聯系你……”小歐問他:“賀叔叔,媽媽說你以後再也不回來潞白了,是真的嗎?”

賀循遲疑著把“是”這個字咽進喉嚨。

他心中有扭曲又煎熬的刺痛,他曾經讓她給他一點時間,他認真地跨出了那一步,他思慮過所有的問題和未來的一切,卻發現她根本不在乎他。

而如今應該慶幸自己是個瞎子已經磨煉出足夠冷靜的心態——他不至於要恨她,但也的的確確地在憎恨著她。

憎恨她完全包圍了他,憎恨她對他做的一切,憎恨她引誘他,憎恨她對他的始亂終棄,憎恨自己早就忘記了她。

如果他能記起“黎可”這個人,也許就沒有後來的種種,也不會任由她擺布自己。

.

在宋慧書的安排下,賀循身邊多了一位專業的醫療護理小姐,不僅照顧他在醫院的治療,還照顧他在家裏的生活。

賀循每天打完針都會被護理小姐推著輪椅在醫院的花園裏散步,Lucky搖著尾巴跟在身邊,清麗的聲音在他耳邊描述花園的風景,溫聲詢問他身上的痛感有沒有消退一些,再逗著Lucky玩一些小游戲。

這種生活很平靜。

Lucky擁有了昂貴嶄新的寵物玩具——它的舊玩具還扔在白塔坊的家裏,被歪歪扭扭縫起的小兔子,咬起來會吱嘎叫的小鴨子,經常砸在樹梢或者墻面的飛盤和咬膠球。

主人就在身邊,還有其他人的陪伴,Lucky似乎一如既往地開心,但偶爾似乎又有點失落——它只能去寵物店洗澡梳毛,沒有人會甜言蜜語地哄它小寶貝,沒有人敢給它喝加量的橙汁,也沒有人會偷偷給它加餐。

除了醫院,賀循和Lucky還多了其他的額外安排。

“天天聽手機讀屏也挺沒意思的,要不然我找些朋友來家裏,給你讀讀書?陪你聊聊天?”

“你爸爸有個朋友的女兒拉小提琴特別好,你要是覺得在病房太無聊,我請她來給你拉段小提琴,聽聽音樂解悶好不好?”

“隔壁鄰居家也有條狗,改天我們可以帶著Lucky一起去草坪上玩。”

“……”

賀家父母眼下未必有挑個新兒媳的心思,只是覺得他以前的日子過得太清寂太封閉,拒絕一切的社交和生活方式,當然也拒絕了身邊的一切可能,以至於讓別有居心的人趁虛而入。

無論是家裏還是醫院,他都需要新鮮的空氣和環境,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封鎖自己,也需要年輕鮮活的聲音打破沈悶、充實生活。只要他願意接受,其實有很多活潑的、有趣的、開朗的、可愛的人或事,身邊一直有很多觸手可及的樂趣。

即便是同樣看不見——會有人悉心體貼地照顧他,也會有人用更動聽的聲音為他念書,會有人給他講更俏皮的笑話,有更風趣幽默的人陪他消磨時間,也有更聰穎伶俐的人可以和他聊天。

草地上的野花可愛動人,但園圃裏的鮮花更艷麗,花瓶裏的鮮花更華美,這世上永遠有更動聽的聲音,有更年輕漂亮的面孔,有更善解人意的心靈,有更好的選擇,有更好的代替。

寶石因為稀罕珍貴而無法替代,但玻璃珠遍地都是因而容易被取代,所謂的魚目混珠,只要把珍珠拿出來,魚眼的光輝就會黯然失色。

賀菲從國外打來電話。

既然賀循回到臨江,她本來想帶著奕歡奕樂回國小住,奈何眼下走不開,只能晚些時候回國。

她說話向來直接利索:“小弟,你要多跟大哥學習,以前你跟清露談戀愛太框定範圍和人選,女孩也需要多多接觸才行,酸甜苦辣鹹都嘗個遍,也許才會知道自己喜歡和適合什麽類型的姑娘。”

“要不給你介紹個演藝學院的女孩子?”

賀菲語氣有幾分調侃,“能演會唱,時不時變個身份,還有新鮮感,是不是挺適合你現在的生活狀態?”

“姐……”賀循冷聲道,“我不喜歡你這個玩笑。”

賀菲清清嗓子:“咳……我這也是投其所好嘛……”

以前的賀循身邊有清露的陪伴,又因為心灰意冷而讓全家人都完全遷就他的要求,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在和家人的對話裏一點點恢覆生機,幾乎差一點踏進正常的生活,甚至一時昏頭有了戀愛成家的念頭,就再沒有理由拒絕父母對他的關心和安排。

賀循寧願每天在醫院度日。

他可以坦然接受重啟治療的痛苦——生理性的疼痛不完全是一種折磨,而是變成了某種壓倒現實的解脫,他寧願承受長長的針刺入眼底,寧願承受不斷眨眼流淚的刺痛,寧願每天把自己關進高壓氧艙。

賀循以前從來只在高壓氧艙裏枯坐,如今已經習慣了每天在高壓氧艙裏睡覺。

高壓氧艙施予充足的氧氣,增壓撲進耳膜,在腦海裏形成海嘯般的回聲,又使大腦無比清明輕盈。

記憶一旦打開閘門,夢境深處隱約有個模糊的影子。

這個影子起初陌生到似乎是種自我臆想的幻覺——賀循起初真的以為那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幻想——在十幾年前某間擁擠的初中教室,他看見後排靠窗的角落有個女生懶散又模糊的身影。

但在唐可芯和淑女的描述裏,他的確想起了某些久遠的事件,這些事情在腦海深處歸入不重要的行列,被重重灰塵掩埋。

初中的時候,班級每周都會有一節固定班會。

班會上有個固定環節,是犯錯的學生走到講臺念自己的檢討書,被全班同學的視線灼灼註視,對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而言,這就是尷尬別扭又讓人無法避開的時段,這也是當時的班主任的一種懲罰手段。

那天下午,似乎就有那麽個女孩站在講臺,原因是因為她毫不客氣地扇了某個男同學幾巴掌,把男生的臉扇出了鮮紅指印和鼻血,但班主任對批評她的原因含糊其辭,只是要求她在講臺上跟男生道歉,不應該使用暴力對待同學。

講臺下有人捂嘴傳話,說起事情的原因是那個男同學跟同伴開玩笑說她的胸很圓很挺,跑步的時候跳來跳去,於是當場被狂扇了幾個巴掌。

這些竊竊私語傳進了賀循耳朵裏。

這個女孩身上穿著寬松的校服,手上沒有檢討書,只是毫不介意地環視著教室,很傲慢地拗起了下巴:“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對,沒有任何需要檢討的地方,如果下次有誰敢再欠抽,我扇的就不是嘴巴,而是更丟臉的地方,動的也不是手,而是棍子和凳子。”

班主任在旁邊低喝:“黎可,你還敢威脅人?”

那時候全班人都看熱鬧似的盯著講臺的動靜,賀循向來不喜歡這種場面,正在漫不經心地做著卷子,又在這些聲響中頓住了手中的筆,擡起眼睛,一抹夕陽在黑板投下閃閃發光的暖色輝光,朦朧地照亮了女孩半爿身廓和側臉。

賀循依稀記得那個畫面——

他在這種情景下被迫地拗過了臉龐,把目光放在暖橙色的半空中,靜靜地凝視著眼前浮動的灰塵和光縷,出於對女生的禮貌和尊重沒有直視她,甚至因為這種場景的尷尬而不希望她出現在講臺——烏泱泱的教室也掩不住她秀麗臉龐上那種毫不懼怕的囂張,再寬松的校服也遮不住少女像春柳一樣曲線柔和的身體。

他知道這個女生在班裏的風評似乎並不好。

她經常出現在遲到逃課和不交作業的名單中,教室後墻的罰站隔三差五也有她的份,每次扔垃圾的時候她總是藏在書頁後睡覺,她不喜歡參加集體活動也缺乏團隊合作精神,她會跟同學吵架也會出言頂撞老師,她抱手走路的姿勢目中無人、我行我素,她的劉海和披在肩頭的直順黑發有種裝腔作勢的冷感,她偶爾會用一種淡淡瞟人又毫不留情的視線打量他。

賀循對這種風格的女生無感,也不喜歡她輕飄飄又不認真的目光。

他跟她的接觸並不多,兩人涇渭分明,對話次數寥寥無幾,是關系再生疏不過的同班同學。

這個口出狂言的女生。

在記憶裏認真努力地去想——他們之間關系冷淡,但又似乎並不是毫無一絲絲關聯。

對了。

她喜歡遲到,她擅長遲到。

在更早一點的時候,他們可能還有些特別的交集。

清早的校門口常有教導主任蹲點抓遲到,教學樓的早讀課書聲瑯瑯,賀循會把數學作業送去數學組辦公室,難得脫離氣味渾雜的教室,他通常會繞路經過學校花園,記憶中的少年很享受這短暫一段路程裏浮動的清爽時光。

已經忘記了是哪天,他路過花園時聽見有人壓著嗓子喊:“餵——”

“說你呢,你等一下——”

“賀同學——”

賀循在那聲“賀同學”之後頓住腳步,環繞四周,順著聲音的源頭從不遠處被綠樹遮擋的圍墻傳來,有人趴在圍墻墻頭,借著高處視野發現了路過的他,又順便喊住了他。

是個長頭發的女生。

她把書包從圍墻上扔下來,蹬著腿,很敏捷地往下一跳,拍拍自己膝蓋的灰塵,又拎著書包小跑過來。

如果賀循沒看錯也沒記錯的話,這個女生是班上的女同學,今天是兩人的第一次單獨對話。

“等我下,我的數學作業還沒交。”

她忽而跑到了他面前,沒有寒暄沒有對話,全程都沒擡眼看他一下,直接拉開了書包,掏出了自己的數學冊,迅速地翻開了書頁,又伸手去翻賀循手中摞在最上層的作業本,他把數學冊抱得很高,她順著他的高度,極力地踮起腳,覷眼看著別人的答案,匆匆抄幾筆,再把自己的練習冊往那摞作業冊中間塞,一邊拎起書包一邊問他:“教室早讀有老師在嗎?”

賀循靜靜看著她這一串行雲流水又毛毛躁躁的動作,平靜道:“沒有。”

“謝謝。”她拎著書包朝教學樓奔去。

小跑幾步,半途她又轉身,想起點什麽:“那個……你別跟班主任告狀啊。”

“我不會說。”

賀循低頭整理手中練習冊,慢條斯理道,“只是翻墻很危險。”

沒有人在乎危不危險,只在乎會不會被教導主任逮住,這位女同學已經跑開,腳步靈敏地鉆進了教學樓。

時間沒那麽湊巧,十天半月裏,賀循大概能在花園圍墻遇見她一回,那段圍墻被遮得很隱蔽,頂上塌了幾塊磚,高度也利於攀爬,他去數學辦公室的時間固定,但她遲到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她會迎面撞上他,匆匆不語地把作業本塞進他手裏那一摞作業冊裏,有時候她會尾隨著他回教室,借著他的掩護,假裝自己剛才也去了一趟老師辦公室。

每天各個學科需要上交的作業冊都放在講臺側面的一張空桌上,作業收齊之後各科課代表會送去辦公室,但每個班上總會有那麽一撥人敷衍學業,在早操午休或者體育自習的時候偷偷抄抄寫寫,而賀循的作業冊在班級一直被廣為傳閱,但她從來不喜歡抄賀循的作業,向來東拼西湊地補齊作業。

她習慣在午休時間走到講臺旁,低頭寫字的姿勢好看,指尖轉筆的速度也很快,大家把賀循的作業本奉為圭臬,獨獨她瞧不上眼,每次都扔在一旁,用一種無趣的語調說話:“有沒有別人的?我不抄這本,除了一個答案屁用沒有……我看不懂他寫的解題過程,一步登天,生怕被人看懂似的。”

身邊同學紛紛附和她說的話,嫌棄賀循的作業答案太高冷,容易被老師看出來。

後來這句話被當事人聽見,賀循親眼看見她把自己的作業本嫌棄地丟在一旁——他的成績遙遙領先,全年級第一。

那時候少年驕傲的心不允許自己被惡意嫌棄,也隱隱有種被輕視和被低看的羞惱,此後他會特意把自己作業的解題步驟寫得詳盡,以避免同學在背後說出讓他觀感不適的話語。

大概就是從這之後開始,賀循的作業本變成了抄作業的標準答案,沒過多久,黎可也就只逮著他的作業抄,直到唐可芯看不慣這種投機取巧的行為,對著那群抄作業的差生冷嘲熱諷了一頓,以賀循的名義跟班主任老師告了個狀。

賀循對任何同學都是報以“和平共處”和“避免麻煩”的原則,他從不偏向於誰,只是他從那時候隱隱不那麽喜歡唐可芯這個同桌,但這種不喜歡遠遠沒到討厭的地步,而是作為一種相互理解和客氣禮貌的手段,維持著和睦相處的方式。

班級抄作業的風氣被大力整頓過,再有沒有人敢堂而皇之地在教室裏抄作業,不久後那截圍墻突然就被重新修繕,墻頂墊高之後,賀循就再沒有遇見過翻墻的女同學,只是隱約見過兩次她貼著教室後墻罰站,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去,她冷冷淡淡地丟個眼神過來。

賀循索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彼時的少年並不在意身邊的許多事情,也鮮少去多想些什麽,在躁動煩亂的青春期始終保持優秀的人,也許性格各有千秋,但一定會擁有沈靜的心境,紛雜的教室和嘈雜的聲音從不是他專註的重點,也避免投入過多的好奇心。

翻墻的女孩學習成績始終不好,在班級的存在感也很低,是屬於垃圾角那塊被流放的學生,兩人後來再沒有機會單獨說話,也沒有機會單獨相處。

賀循對她不了解,不討厭,但也不喜歡。

在外公的教育和觀念引導下,賀循不喜歡這種無所事事又渾水摸魚的同學,不喜歡睡覺逃課和各種以“潮酷”為名的叛逆行為,也不喜歡唐可芯被欺負和班級兩個陣營的針鋒相對。

在巴掌扇男同學事件發生之後,賀循冷眼旁觀過班級後排的那些同學。

他不喜歡他們貼在手臂的骷髏紋身,不喜歡他們上課時的寂靜和下課時呼朋引伴的熱鬧,不認同他們毫無目標和上進心的享樂行為。

他不喜歡那種小太妹類型的女生,不喜歡女生蹺著腿嚼口香糖的姿勢,不喜歡看見女生嘴裏叼著煙,不喜歡一群男生簇擁著聊天說話,不喜歡班級裏流傳的那些捕風捉影的事跡。

.

賀循在高壓氧艙裏醒了過來。

當年的接觸太少,印象太淡,臆想也太輕,他似乎極少念起那個女生的名字,其實也不怎麽記得她的面孔,似乎是和唐可芯截然不同的兩種類型,有種不動聲色又不討好任何人的漂亮。

記得更深刻的是她似乎有一頭很黑很直到發亮的長發,因為總是披散在肩頭而被老師點名批評,而她屢教不改,總是披頭散發地坐在教室裏,她的眼神和表情都不會讓人覺得性格乖巧,而是不易親近的叛逆乖張。

應該是她。

他在唐可芯的話語裏聽過她的事跡,總是被唐可芯壓在不屑語氣下。

她的成績偏科很厲害,有些科目很爛,但作文寫的還不錯,經常躲在角落裏翻看各種小說。

他跟她在體育課同組跑過接力賽,無意瞥見過她起伏的胸口和發紅的臉頰。

他們偶爾在教室有過一句半句的對話,她對他有種理所當然的不客氣。

他隱約記得她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珠,有時候她路過他身邊,會不鹹不淡地斜斜瞟他一眼,賀循覺得這種目光太醒目又不夠禮貌,有時候他路過她身邊,她會抱著手冷冷繞開他,他又覺得她的態度過於散漫明顯。

等他擡起眼睛看向她,她卻不會躲避他的視線,而是大膽直白地看著他,直勾勾地朝他撩起眼簾,像蜘蛛編織的網,好整以暇地等他掉入網中,但很快他會反應過來,有意繞過她的眼神,淡淡地收回目光。

賀循不喜歡她的眼睛,總覺得那是個故意設置的陷阱。

記得後來有段時間,她的態度對他格外不客氣,路過他的座位時甚至直接踹開了他身邊的椅子,半路遇見時會有意冷淡地拗起下巴,也會直接不耐煩地扔給他白眼,神情說不出的嘲諷和冷笑。

賀循更不喜歡她的態度。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學校的文藝晚會上。

初二的期末考試結束,學校同時為了慶祝校園的擴建和改造,在新蓋的大禮堂舉辦了一場文藝晚會,幾乎每個班都有準備節目,賀循是晚會的主持人之一,班級的女生有個舞蹈節目。

她們穿著白T恤和舞裙在後臺彩排,手腕的手花閃閃發光,那時候晚會已經快要結束,待會學校領導就要上臺講話,賀循站在旁邊背誦新改的臺詞,眼裏閃過手花劃出絢麗歡快的律動,無暇關心她們青春洋溢的面孔。

舞臺伴奏音樂響起,少女們的身姿在彩色燈光下熠熠生輝,飛揚的裙擺像被風卷起的花瓣,賀循隱在幕帷旁,一眼望見聚光燈下的唐可芯甜美可愛的面孔和生機蓬勃的舞姿,而她旁側搭檔的女生有張陌生又眼熟的臉。

他多看了她一眼——她把頭發梳得很高,掀起了齊眉的劉海,彩色發繩綁成了一條條的細辮,完整地露出了她巴掌大的臉龐,皎潔的額頭有完美的弧度。

舞臺燈光絢爛,賀循垂下眼睛,低頭認真翻看著手中的節目單。

等到節目結束,燈光漸漸暗去,舞臺上的女孩簇擁著唐可芯謝幕,被擋在後面的她突然從凳子上摔下來,膝蓋硌在地面,隨著同伴的陸續鞠躬退場,她勉強跟上別人的腳步,一瘸一拐退出舞臺的時候跟上臺的賀循打了個照面,兩人擦肩而過,他多瞟了她一眼,而她報之以冷冷的回瞪。

晚會很快要結束,唐可芯換好衣服,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問他要不要一起散場回家,賀循沒有聽清她說的話,只顧忙著自己的事情,後臺的歡聲笑語不斷,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等到晚會散場,賀循意外地在後臺洗手間旁側的走廊出口看見了她。

角落的光線很淡,她坐在一處略高的窗臺上,隱匿在一根巨大的墻柱後,身上還穿著那身跳舞的衣服,一條腿自然垂落,一條腿支起,穿著帆布鞋和白色短襪,露著纖細柔美的小腿線條,支起的那條腿膝蓋上有擦傷,她低頭用紙巾擦拭滲出的血跡。

賀循的第一反應是她的膝蓋受了傷,第二反應是她岔腿的姿勢並不太雅觀,但她用書包擋住了短裙的走光。

他的腳步邁往離去的方向,又停頓住,扭轉自己的步伐方向,慢慢地朝她走過去。

她聽見聲音,擡眼看見他走過來,姿勢還是不以為意的樣子,嘴裏嚼著口香糖,反覆地把口香糖吹出大大的泡泡,等巨大的氣球破裂,她又把口香糖吸進嘴裏,再伸手撕開眼睛上密絨絨的假睫毛,把假睫毛塞進那張帶血的紙巾裏。

“你剛才在舞臺上摔倒了?傷得厲害嗎?”賀循問。

“關你什麽事?”

她低聲嘟囔,語氣有點兇巴巴的,擡頭斜斜乜他,“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當了兩年的同班同學,兩人的關系還是不算熟悉,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她對他的敵意越來越重,有時候賀循不明白自己在什麽時候惹過她,也許和同桌唐可芯有關,她對他們一視同仁的瞧不起。

賀循禮貌問:“需不需要我扶你去醫務室?”

“不要你管!”她滿腔不耐煩。

“你能走路嗎?”

少年抿唇,從來沒這樣被人嫌棄對待過。

黎可懶得搭理他,很沒好氣:“看不出來嗎?我坐在這等人,不是等死。”

好心當做驢肝肺,她語氣夾槍帶棒,讓他少管閑事,賀循不想自討沒趣,瞟了眼她的膝蓋,眼簾低耷,思量幾秒之後,轉身走開。

他的腳步聲回蕩在走廊,敲擊著耳膜。

“餵——”

她又突然在後面喊他,用一種毫不客氣又亂糟糟的態度。

“賀循。”

賀循頓住腳步,在她的聲音中扭頭回望,看見她一雙閃閃動人的眼睛。

“什麽事?”

她的睫毛閃了閃,少女的神情有些別扭的凝固,把他喊住又半晌不說話,只是用一種古怪的眼神面對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似乎想說點什麽,唇瓣動了動,但最後又用力皺著眉,咬住唇角,努努嘴,睫毛閃了又閃,洩憤似的直言:“你真的很討厭!”

賀循蹙眉,他很不喜歡她的評價。

“我也不喜歡你隨意給人下定論。”他語氣微惱地回應她,“如果我有哪裏得罪你,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十四歲的少男少女總有些莫名其妙的驕傲,他們那時候尚且不知道人生其實並沒有那麽多道理,也不知道人生其實並不需要斟酌或者計較那麽多,不知道掩掩藏藏的水面下是多深的潭水,自尊並不重要,多說幾句話也不礙事,而機會總是稍縱即逝,錯過就是錯過。

“你走吧。”

她拗過臉,又莫名其妙地趕他,“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想跟你說話。”

這位女同學有些不可理喻的脾氣,賀循腳步並不愉快地往外走,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拋之腦後,只是在臺階上又突然頓住腳步。

他記起自己書包裏有備用的創可貼。

他想了又想,手裏捏著創可貼,最後又莫名其妙地折身回去——至少把創可貼遞給她。

也許再問問她為什麽那麽討厭他。

只是賀循在邁入走廊的時候,聽見她跟朋友的對話。

“怎麽這麽久才回來?我都等得不耐煩,差點以為你們全都跑了。”

有女生嘻嘻哈哈地說話:“買東西的人多啊……我們給你買了創可貼和碘伏,還有餅幹和巧克力……”

“買這麽多東西幹嘛?蹭破點皮而已,又不疼……”

賀循佇立在原地,把創可貼收進了書包,轉身離開了大禮堂——以後總有再見面說話的機會。

只是很可惜——

就在這天晚上,文藝晚會結束之後賀循回到白塔坊的家中,外公外婆讓他給父母打個電話,家裏大概有什麽事情要商量。

賀循撥通了父母的電話,宋慧書說家裏搬了新別墅,姐姐賀菲決定出國讀書,現在父母有精力照顧他,他們想把他接回臨江生活,正好已經放暑假,過兩天就派司機來潞白接他,順便把外公外婆一道接去臨江小住,正好在賀菲出國之前全家人團聚。

賀循沒有料到自己提前一年回了臨江。

後來的新生活應接不暇,他跳級讀高中忙得不可開交,一件件事情接踵而至,也許在某個時段內他曾很偶爾地想起過那個叫“黎可”的女生,也許從未想起過她,但生活肯定被更重要的事情掩蓋,漸漸地淡忘在歲月的風裏,直至最後徹底地忘記,再也不曾想起。

其實過去的稀薄記憶並不重要,只是人為地為某些情緒添加註腳。

賀循當然不能認同十四歲的自己會對那個形象模糊的小太妹產生“喜歡”,但他很確定當年對她的那些“不喜歡”。

十四年後她好像改變了很多,又隱約好像還是那個樣子,而他重逢完全陌生的她,最初的印象依舊是很多的“不喜歡”。

即便起初再不喜歡,後來偏偏不可理喻地去喜歡她。

賀循對溫柔體貼的對待無感,他不欣賞陽春白雪的音樂,他不喜歡太過深奧理智的聊天,他似乎已經被重塑定型,他甚至有受虐的傾向,他心底依舊會想起那種亂七八糟的——隨便的、甜言蜜語的、惹人討厭的、把手肆無忌憚地伸進他衣擺的輕佻女人。

不是因為他瞎了,不是因為他封閉自己而讓她趁虛而入,也不是因為她新鮮新奇。

他為每一條“不喜歡”的理由而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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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有點累了,更新速度也很慢

大概還有4章正文完結,每章的字數可能會有點多,但我每天更新又寫不完,一更新情緒又中斷,所以後面幾章的更新時間我就改成不定時,寫完完整一章再貼出來,建議大家屯到完結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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