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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因為無論是什麽樣的黎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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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LIKE 因為無論是什麽樣的黎可,我……

黎可不喜歡想太多。

想的越多越迷茫, 想的越深越痛苦——人要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價,也要承擔所有的後果。

如果當年好好學習認真念書,如今的一切是否全然不同?即便荒廢學業不當優等生, 是不是還有機會飛往自由天地?是不是因為過慣了太閑散愉快的日子,所以必定會有這種結果——二十歲生日黎可在KTV包廂裏許願未來燦爛,一個月後的驗孕棒給了她一個重磅炸彈的禮物, 二十一歲的生日禮物變成了一個呱呱而泣的男嬰。

如果當年堅定一點, 沒有生下小歐,歐陽飛就不需要養家糊口地日夜賺錢, 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就不會死掉?

如果沒有小歐,她和歐陽飛的戀愛能走多遠?會不會吵架分手?她會不會遇見徐清風?會不會和徐清風走到一起?

如果當年生下小歐,但沒有意外, 歐陽飛依然還活著, 會不會一家三口快樂地生活到現在?還是會因為各種矛盾分開?

如果歐陽飛泉下有知,知道她後來又愛上其他男人,會不會後悔和她在一起,甚至浪費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

世上沒有如果, 黎可也不能沒有小歐。

即便有那麽多的“如果”可以設想, 但黎可沒有想過和賀循的如果。

有的時候,她覺得男女之間就像扔石頭,兩塊石頭撞在一起, 沒火花就是錯身而過,有火花才有愛情產生, 但每擦出一次火星, 石頭上都留有燃燒的痕跡。

她接觸過很多的男人,談過不少次的戀愛,燃燒過自己幾回, 不想再為了一場總會熄滅的火把自己燒得粉身碎骨。

太痛了。

歐陽飛死的時候,她靜靜地蹲在那攤暗紅的鮮血旁;徐清風求婚時,她茫然看著他把堅毅臉龐埋在她小腹——那時候她都感受到那種幾乎要窒息又無能為力的絞痛,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和力氣才能平覆自己的情緒。

喜歡一個人,她不能說出喜歡他的哪一點,她只能說出她喜歡他的哪個瞬間,歐陽飛是天真坦誠又肆意熱烈的陽光,徐清風是悄然圍繞的柔風,而賀循更覆雜一些,以前他是少女書頁夾住的一朵桃花,現在是一潭變幻莫測的靜水深流。

桃花相映隨流水,她再陷一次,也許就會溺死在其中。

不如輕松一點,不要想太多,只依賴直覺和慣性,不用思考兩人到底“要怎麽樣”和“會怎麽樣”。

.

小歐說:

周末天氣很熱,他們去公園放風箏,媽媽坐在樹下把臉蒙得嚴嚴實實的不想曬太陽,只顧著吃零食玩打地鼠游戲,同學的爸爸幫他們把風箏放得很高,放完風箏後同學爸爸還請他們吃了炸雞和披薩。

薔薇花枝搖曳,清影拂過男人深邃眉眼,他問:“很開心?”

“開心!”

賀循思索:“沒有同學媽媽嗎?”

“沒有。”小歐摟著Lucky,老實說,“我同學和我一樣。他沒有媽媽。”

春風搖動簌簌花香,粉白花瓣四處飄揚,毫不留情地隨風越過高墻遠去,是寥落的晚春時節。

賀循緘默良久,伸手拍拍小歐的小腦袋,落下的指尖並不猶豫:“小歐……你想有個爸爸嗎?”

“以前徐叔叔……我想過,但現在一點也不想。”

小歐很篤定的搖頭,“媽媽說她只會談戀愛,不會給我找個爸爸,因為世上沒有什麽東西一定很必要,沒有爸爸也沒關系。”

“而且我爸爸一直在,媽媽說他的五官就在我的臉上,他的血在我的身體裏,他的名字也在我的名字裏。我爸爸叫歐陽飛,我叫黎歐,小歐就是歐陽的意思,只要念我的名字,就是念起我爸爸。”

賀循知道——

小歐介紹自己說,他是黎明的黎,歐陽的歐,名字就是父母的結合。

他閉著眼,想緩緩沈一口氣,這口氣卻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情深緣淺的歷任前男友,定期冒泡見面的何勝,電話裏經常聊天的朋友,時不時搭訕的陌生男人,不知道何處來的同學爸爸……

她的人生不會在任何一處停留。

媽媽向來讓人頭疼不省心,暖心的只有小歐,沒有因為敏感話題而難過失落,而是想起別的:

“公園裏面有好多人帶著狗狗出來玩,我看見有一只小狗長得很像Lucky,但沒有Lucky可愛……賀叔叔,我放風箏的時候一直想著你和Lucky,那時候很想給你打電話,如果我們能一起在公園玩就好了……”

“你想和我跟Lucky一起玩?”賀循揉著小歐毛絨絨的腦袋。

“嗯,可是媽媽說你出門不方便……不可以這樣……”

小歐捧著臉,長長又認真地嘆了口氣,“真希望有很厲害的醫生和很高超的科技,能讓叔叔的眼睛好起來,也能讓全世界的盲人重見光明……現在我的夢想是當醫生……這樣就可以治病救人……”

“想當醫生嗎?”賀循笑起來,“真是很棒的夢想。但在叔叔看來,其實小歐當不當醫生都沒關系。”

他頓了片刻,眸色清明幽靜,“如果你想的話,那我們就帶著Lucky一起去公園玩吧,雖然我看不見,但你和Lucky都可以當我的眼睛。”

“真的嗎?!”

小歐眼睛發亮,聲音雀躍起來,“我們帶著Lucky一起?”

賀循頷首:“真的,因為我也很期待能和小歐一起出去玩,我們現在就可以走。”

走出白塔坊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無非就是打開門、邁開腿,找一個目的地,吹吹別處的風,聽聽另外的聲音。

舒適的天氣,溫和的春光,一大一小的男人,外加一條歡快搖著尾巴的狗。

他們要出門。

黎可只想過最後幾天安安靜靜的懶散日子,堵著門不同意,沖著他們搖手指:“少給我添亂。”

小歐挺身而出:“我可以照顧好Lucky和賀叔叔。”

“你還是個小屁孩。”

黎可瞪著漂亮的眼睛,雙手叉腰,“小歐,跟我回家!”

小歐扭著手,唇角一耷。

賀循站在她面前,把小歐擋在身後,垂著眼簾,語氣淡定:“你不想去的話,可以自己留在家裏。”

黎可抱起手,無奈朝天抿唇。

她從小就愛逃課逃班,什麽時候是個對“出去玩”不感興趣的人?

一行人帶著Lucky臨時去了公園,小歐興致勃勃地牽著賀循的手,Lucky戴著導盲鞍在另外一邊,只把黎可扔在後面慢悠悠地跟著。

公園開闊,草坪柔軟,Lucky解下導盲鞍後像瘋了一樣在地上打滾,四處撒歡奔跑,畢竟除了去上巖寺和晚上出去散步,它鮮少有這樣外出娛樂的時候,特別是現在還有大家都陪著它。

小歐追在Lucky身後尖叫。

孩子和狗都跑開了,賀循站在草坪中央,迎著風的方向,讓毫無阻擋的風吹拂他的身體和衣擺。

這是久違的自由感覺。

已經忘記了在多少年前,他會和同學坐在學校草坪看書或者討論問題,後來跟三五朋友一起出去野餐、玩球和露營。

黎可在不遠處看著。

挺拔英俊的男人,獨自站在沒有遮擋的空地,長身玉立,雙手插在兜裏,擡頭面對著遠方,似乎在沈思,也在回憶,風吹得他的眉眼無比清晰。

是很好看的樣子。

而她偏偏就喜歡這樣沈靜清和的風姿,再念一百句“色即是空”也還是喜歡。

她手裏抓著個剛在公園門口買的泡泡機:“這個時間公園沒什麽人,草坪也很大,你可以在這裏散步,隨便朝哪個方向走都行,也不用拿著盲杖,很安全的,我會……”

她本來想說“我也會跟在你身邊,提醒你”。

但她不能一直在他身邊——再繼續這麽呆下去,兩人總會再忍不住發生點什麽,而後越離不開、走不掉,關系越來越覆雜。

賀循扭過頭,漆黑的眼睛對著她:“你會陪我?”

“我會在旁邊看著你。”

黎可朝他吹了一長串彩色泡泡,聳聳肩膀,“如果你走的地方不對,我會喊住你。”

他不會那種漫無方向的散步。

耳朵會自覺追隨聲源,如果周圍很靜而她發出聲音,他就會下意識地朝著這個方向走。

“真的嗎?”黎可挑眉問,“你能找到我嗎?”

他沈靜答:“你可以試試,只要不是跑得很遠。”

最適合賀循的游戲是捉迷藏,又恰好黎可很愛玩這個游戲。

她在草坪上玩泡泡機,腳步輕盈無比,但無論她信步走到哪兒,拐彎或者掉頭,他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她的方向,身上有閑適又淡定的氣息。

泡泡機的微響,她的鞋子踩在地面,裙子迎著風的方向飛拂,盲人的耳朵很厲害,他對聲音很敏感,也能把握空間和距離感。後來黎可忍不住提起裙子,腳步快快地走動起來,手裏的泡泡機持續吹出數不清的彩色肥皂泡,五彩斑斕,隨風飛舞,他在那一長串消匿的泡沫之後,不遠不近地發現她、跟上她。

直到最後黎可惡作劇似的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站定在某個地方。

聲音在這裏消失,賀循站在原地,呆怔了幾秒,神情專註而腳步遲緩地繞著附近轉了幾圈。

黎可凝固不動,秉住呼吸,瞇起眼睛看著他從身側走過去。

兩人距離最近的時候,不過就是打開手臂的距離。

他甚至就站在她面前不遠處,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心裏猜測他能不能發現自己,而他的眼睛也似乎望著前方,卻渾然不知她就在眼前。

這就是捉迷藏最刺激好玩的時刻,失之交臂的錯過和只差一點的惋惜,黎可神采飛揚,開始享受這種從指間滑走的遺憾,她永遠都是那條漏網之魚。

賀循腳步開始有些遲疑地轉動方向,最後茫然地面對四處,似乎是漫無目的往前走了幾步。

兩人的距離在縮近。

黎可盯著他的眼睛和微蹙疑惑的眉尖,她深谙偽裝的道理,如果這時候自己有所反應,那就是自動暴露了位置,如果巋然不動,那可能還有贏的機會。

其實沒有輸贏之說——她就是不想讓他發現她,發現她近在咫尺。

他在她身邊徘徊,磨磨蹭蹭地沈思,似乎也在猜測她的位置,彼此很近的距離,博弈的心理戰術。

黎可的呼吸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幾乎消失在風裏,賀循偏轉方向,黯黯擡腳邁過,就在她終於暗自松了一口氣,以為他要和自己錯肩而過的時候,他又輕輕地頓住腳步,扭過頭,臉上沒有明顯神情,似乎無意地站在了她面前。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發覺,只是一動不動,假裝自己隱形,直楞楞地盯著他。

那張渾然不覺的俊臉逐漸放大在眼前,裝飾性的烏黑眼瞳清銳地在眼眶裏轉動,完全倒影著她的面容。

“是這裏嗎?”他低著頭,薄唇輕吐,聲音極輕,“黎可……你現在是不是就在我面前?”

他的睫毛輕輕閃了閃,像一片落下的花瓣:“如果你不回答的話,我再往前走一步,能不能親到你?”

就像他們第一次接吻那樣。

夕陽斜斜,霞光艷麗,兩人像一副靜物圖,一筆一筆都是栩栩如生的白描,比如大片的茵茵綠草,比如兩人在地面交織的身影,他的衣著姿勢和站立的動作,比如她被風拂起的碎發和捏在手中的裙角,比如他們的臉只相隔了一個手掌的距離,比如他們彼此正在漫長又細致地註視著對方。

如果賀循能看見,他就能知道——她的臉頰染著夕陽的薄薄緋色,水潤晶亮的星眸閃著動人的光,那是一個女人怔忪愕然又柔軟動情的光彩,因為他同樣在艷麗晚霞中閃耀的眼睛和溫潤臉頰,以及突然擊中她心靈的低語。

如果現在能接吻就好了。

她還是想愛他。

如果能吻她就好了。

給他一個大概的範圍,她以為他真的找不到她嗎?

遠處響起小歐和Lucky的奔跑和叫喊聲,朝著兩人的方向奔來,小男孩清脆的聲響:“媽媽——賀叔叔——”

“你是怎麽發現我的?”黎可輕聲問。

他睜著眼睛,綿綿地註視著她:“直覺、氣息和香味。”

黎可挪了下腳步,重新舉起了泡泡機,把那一塊草坪都擠滿了夢幻般的彩色肥皂泡。

小歐飛奔過來,邀請他倆玩游戲,正好黎可的包裏帶了飛盤和玩具球,可以一起陪Lucky玩。

這天最高興的人非小歐和Lucky莫屬,小歐面色潤紅,滿頭滿背的細汗,Lucky的舌頭一直掛在嘴筒子外,一口氣哐哐喝了兩瓶橙汁。

從公園回去,正好是城市的晚高峰時間。

車子路過熱鬧街道,沿街兩側都是商業區,燈紅酒綠的招牌下,有小商小販聚集擺設的攤販,賣香噴噴的奶香玉米餅和鹵味,五顏六色的蔬菜瓜果,姹紫嫣紅的鮮花和多肉植物,還有衣服飾品和各類小玩具。

小歐趴在車窗:“路邊有賣金魚和小兔子,還有好多玩具和游戲。”

聽聲音就知道他喜歡。

黎可一路頗有心事,撐著下巴:“下次有空帶你逛。”

白塔坊的家裏不需要逛街購物,所有東西都會送貨上門,賀循從未在意過這種地方,聽見小歐說話才回神:“擇日不如撞日。”

“人有點多,不太方便……要不我們還是回去?”黎可有些猶豫。

“沒關系。”賀循讓司機靠邊停車。

人來人往,聲音喧鬧,各種食物的香氣混雜,孩子天性就喜歡熱鬧,黎可對這種地方更是熟悉,Lucky聞著香噴噴的烤肉,好奇地東張西望。

只有賀循格格不入。

他那雙眼睛看不出端倪,但氣度不俗的臉和那身剪裁低調的衣服,都不像是能在馬路邊閑逛的人。

他把盲杖收在手裏,牽著Lucky的導盲鞍。

“你可以嗎?”

黎可看著他的白皙面孔,小心翼翼問,“你應該不會喜歡這種地方,要麽我們還是回車上?”

賀循頷首:“可以。”

“好吧。”

黎可主動挽上他的手臂,讓小歐在另一側護著Lucky,盡量別讓路人沖撞擠著他。

四個人走在煙熏火燎的鬧市裏,黎可跟賀循講水果攤紅艷艷黃澄澄青碧碧的時令水果,小歐講關在籠子裏的小兔子和小倉鼠,還有隨著不同香氣飄過的烤肉串、榴蓮披薩,玉米汁和剛出鍋的燒餅。

這種環境對賀循來說當然陌生,但他並不介意,只要身邊有人圍繞,提醒他腳下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小歐買了幾本老式連環畫,買了一串冰糖葫蘆。

黎可在水果攤前站定,姿態老練,一面嫻熟地跟老板討價還價,一面往賀循和小歐嘴裏塞剝好的葡萄和橘子。

順著人流再往前走,母子倆在小吃攤前買了份臭豆腐。

“要不要?”

黎可笑吟吟沖著賀循擠眼睛,“來一塊?”

“不用,謝謝。”

賀循面色溫和,禮貌至極。

他帶著Lucky有意往後退了些距離,劍眉微擰,秉住呼吸,又盡量維持毫不介意的紳士和得體——剛才買的水果和缽仔糕賀循都能吃,但對這口味特殊的臭豆腐敬謝不敏。

黎可看他那副冰清玉潔的模樣,心裏忍不住想把他弄臟弄臭,又覺得好笑:“神仙下凡也得入鄉隨俗啊,來試試吧。小歐以前也不吃臭豆腐,但現在他超愛。”

“是媽媽逼我吃的!”小歐跟賀循解釋,“她每次只想吃兩三塊,剩下的又不想扔掉,跟我說不吃不是男子漢,我只好幫忙消滅。”

“不然養你幹嘛呢?”

黎可兩三口吃完,把剩下的臭豆腐都給了小歐,看著賀循那張霜白潔癖的臉,搖搖手中的奶茶,用力吸一口。

鬧市人多路窄,大大小小的車子也從這裏穿過,時不時摁動喇叭。

一輛黑色小轎車從旁側門洞拐過來,轉彎的車速顯然對於這種地段過於鋒利了點,剛才賀循帶著Lucky躲避臭豆腐的襲擊,略往外站了些,Lucky正甩著尾巴在站在拐角的最外側,旁邊就是賀循。

黎可眼見著車子過來,再看車速和車子的行駛方向,心裏突然咯噔了下,眼疾手快地去拽賀循和Lucky:“小心車,過來點!”

她說話之前,賀循已經聽見車子的聲音離得近,腳步似乎下意識想避讓,盲杖掃過路沿,剛握著導盲鞍把Lucky拉過來,突然就被黎可用力拽了一把。

那輛小轎車險險從賀循和Lucky的身側擦過,賀循被車鏡撞得趔趄了下,幸虧黎可扶住,但手裏的盲杖已經被壓進了車輪底下,斷成了兩截。

Lucky突然受驚,扭頭沖著車子汪汪大叫。

小歐也嚇了一跳——那輛車差一點點就撞到Lucky和賀叔叔身上。

“沒事吧?”

黎可擰起細眉,仔仔細細檢查賀循和Lucky身上,“剛才有沒有撞到你們?”

賀循蹙眉,抿著薄唇:“沒事。”

車子也有急剎,車窗降下來,司機怒氣沖沖地喊:“你們搞什麽?找死是不是?”

司機是個模樣幹瘦的中年男人,臉色黑紅,神情看著兇,脾氣急,語氣也是戾氣十足,“他媽的是不是眼瞎?沒看見車過來?”

看不見路況,賀循的確沒主動避讓,他神色發冷,打算息事寧人,並沒有開口回話。

但黎可的火氣噌地就上來,揚眉瞪人:“你怎麽說話的?”

“故意站在馬路中間等著挨撞?他媽的想訛錢是不是?”男人罵罵咧咧,搖上車窗要走。

“撞了人還想跑?”黎可眉眼生銳,不客氣,“有話下來說清楚!!”

男人不理她。

她怒意上來,臉色瞬間冷傲如霜,唇線抿直,把手裏的珍珠奶茶一摔,用力砸向擋風玻璃,滿玻璃的液體飛濺,混著小料滾下來。

“靠,他媽的!”男人摔開車門下車,連著罵了一連串熱騰騰的的臟話。

賀循聽見聲音,眉棱皺得深沈,面上又沒什麽情緒,只是伸手拽了下黎可,示意她走。

黎可甩開他的手,只顧拗臉對著司機。

男人氣勢洶洶地過來,指著黎可,“他媽的你有病是不是?我這是新車,你弄壞了賠得起嗎?”

針尖對麥芒,吵架的時候氣勢上就不能服輸,黎可嗓音脆利:“開個破銅爛鐵還敢趾高氣揚?一口一句他媽的,你是命裏缺媽還是天生孤殘,沒媽教沒媽養就不會好好說話?嘴巴放幹凈點,別跟下水道糞坑裏剛爬出來一樣臭氣熏天。”

“撞了人還想跑?縮頭烏龜都沒你這麽窩囊廢!”她指著地上的盲杖,橫眉冷對,“你壓壞了我的東西,我要你賠錢道歉。”

“你嘴巴放幹凈點,別以為我不敢揍女人。”男人惱怒,“你們是一夥的是吧?想訛錢是不是?這麽寬的路你不走,就非得擋在馬路中間,你看看是你賠還是我賠錢?”

黎可壓根不懼,拗著下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你敢動我一根汗毛試試?”

兩人當街吵起來,旁側路人紛紛湊過來,圍著兩人指指點點,出口勸架。

賀循面色也冷,伸手握住黎可的手,語氣沈沈:“走吧,我們回家。”

“不能就這麽算了!”她扭頭,把小歐和Lucky都攬過來,伸手把他們推到一側,語氣颯爽幹脆,說不出的利落風姿,“你們旁邊呆著,這裏我來!”

她讓小歐牽住賀循,又轉身回去跟那個男人吵架,雙手叉腰,語氣沖脆,“你就這德性還開什麽車?遲早要賠得傾家蕩產,這是什麽地方?你剛才車速多少?開車不看路況?把人撞了還有理?這麽寬的路非得挨著人蹭?眼睛不好用的話就遲早挖下來,不用在這裏丟人現眼。”

男人的臟話罵得難聽,黎可牙尖嘴利,句句有來有回,擡杠貶低,絲毫不肯落下風,把人氣得七竅生煙。

那些罵人的字眼,有些粗鄙有些難聽有些滑稽,從她嘴裏中氣十足地冒出來,清清淩淩地傳播開來,他們吵得很刺耳,旁邊圍觀的人群和聲音越來越多,交通開始擁堵,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滴滴作響,像是無數聲音組成的漩渦。

而賀循身處於漩渦的平靜中心。

他聽見她在人群裏清脆憤懣的聲音,據理力爭地想討回公道,可他不過就是被車蹭了下而已,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不過就是一根斷裂盲杖而已,隨時可以更換的消耗品。

賀循張張嘴,想要勸她結束這場鬧劇,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他覺得她現在像一頭發怒的母獅子,可那肯定也是草原上最漂亮最兇猛的獅子,平時懶洋洋笑瞇瞇的毫無殺傷力,關鍵時候毫不猶豫亮出鋒利的爪牙,而他是在巢穴裏等待她回來的老弱病殘,等著她掃清障礙、帶著勝利品凱旋,他的思緒隨著她尖銳脆韌的話語起伏蕩動,他的心跟隨她的情緒語調在砰砰跳動,他甚至萌生出一種莫名的沖動,想走過去吻住那張喋喋不休又刺耳難聽的嘴,深深地吻住她。

她一慣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即便這種生存法則讓他心疼難受又手足無措。

“小歐。”

賀循最後咽下喉嚨,問,“你有沒有覺得你媽媽很可愛?”

小歐癡癡地望著吵架的黎可:“因為我媽媽是個女俠。”

因為媽媽會用各種辦法解決問題:不管是小歐的難堪還是傷心,不管是別人的嘲笑或者惡意,她有時候替他撐腰,有時候跟人吵架撕破臉,有時候甜言蜜語,有時候調笑諷刺。

吵架的幹擾性太大,女人的聲音太清脆卓越,抱怨聲越來越大,圍觀群眾的聲勢越來越強,連交警都過來調解,最後男人忍氣吞聲,花錢消災,賠了點錢,灰溜溜地開著車離開。

賀循牽著Lucky,攬著小歐的肩膀,神情清寂茫然地站在旁側。

黎可毫不在意地走過來:“他說對不起,賠了錢。我沒說這是盲杖,只賠了根登山杖的錢。”

她因激烈吵架而臉色微紅,胸脯起伏,喉嚨微啞,打量著賀循的神色,抿抿唇:“怎麽……我給你丟臉了?”

賀循的眼睛定定地對著她,掀起眼簾,眸底暗色如晦,他突然伸手,用力把她攬進了自己懷裏。

他把她摟得很緊很緊。

體溫炙熱,心頭滾燙。

男人的肩膀和胸膛都在輕輕發顫,黎可有所察覺,伸手拍拍他的後背,不知道是他的不滿還是他的憤怒:“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她其實無所謂他怎麽看她。

賀循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低頭,猝不及防地用濕潤薄唇親她的額頭,聲音低啞,含著沈甸甸又平靜的情緒,和他的心跳截然相反:“不管你是什麽樣的我都喜歡……即便你老了醜了、市儈俗氣無聊,燙著圓圓卷卷黃黃的短發像包租婆在菜市場跟人吵架,我也會覺得你很漂亮很可愛,就像剛才那樣。”

小歐牽著Lucky,在旁邊瞪大了眼睛。

“……”

黎可剛歇斯底裏地吵完架,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只是渾身一震,為他無厘頭的描述而感到無語至極,張張口:“你才包租婆呢……你腦子裏究竟想的是什麽東西?!”

他不管,只是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又情不自禁地親吻她的嘴唇,喃喃低語:“我不在乎你是什麽模樣……因為無論是什麽樣的黎可,你的每個樣子、你的每一刻,我都會喜歡。”

不管是他聽過關於她的故事,還是她自己說出的話,她在他身邊的每個日子每件事情,她當媽媽的樣子,她吵架的樣子……無論他被培養的思想如何,無論過往的觀念如何,他都會漸漸慢慢、不自知地愛上她。

她是的——

仗義的、可愛的、漂亮的、迷人的、世俗的、尖銳的、完美的女人。

黎可覺得這個男人不對勁——他身上蕩漾著某些情緒,像潭水被風皺起,掀起層層疊疊的浪花。

“你記不記得我剛才吃過什麽了?”

黎可捶了下他的肩膀,迎接他莫名其妙的親吻和莫名其妙的話語。

她的臉色緋紅,星眸閃閃發光,霓虹燈牌下的面孔艷麗萬分,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身邊環境俗氣,聲音嘈雜淩亂,而他深陷其中,旁若無人地吻著她的唇,仿佛現在就要跟她花前月下,共此一生。

小歐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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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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