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有沒有覺得我的吻技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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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LIKE 有沒有覺得我的吻技很好?……

如果說盲人的世界由聽覺和觸覺構成, 那世界的中心唯剩兩人。

對方的氣息依然近在咫尺,衣擺和裙角依舊被風揚起糾纏,急促的呼吸聲幾乎以相同的頻率漸漸平緩, 他看不見她的模樣,但知道她的大概身高,窈窕身形可以輕易搭手夠及他的肩膀, 她有一頭烤栗子似的粉棕色的長發, 冰涼柔軟的臉頰,卷翹的睫毛會蹭在臉頰, 鼻尖小巧圓潤,櫻唇飽滿而弧線柔美。

【所以,你愛她是嗎?】

【其實以前你也並沒有那麽愛我……你現在也找到了更愛的人?】

賀循不確定自己的愛是什麽?如果他能毫不猶豫就放開戀人的手, 那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又算什麽?

也許是唯有兩人的朝夕相處, 也許是心底的寂寞要尋找回音,也許是被隨性放肆的風吸引,也許是潛意識裏想要親密的肌膚接觸……

“黎可。”

褪去紛亂的呼吸和心底的躁動,英俊的臉依舊冷清如雪, 那雙漆黑的眼瞳始終似是而非地望著她。

“你……”他突然靜默, 又莫名抿抿沾染她氣息的薄唇。

唇線收斂的線條認真又遲疑,男人似乎躊躇了下,垂著眼, 最後下定決心:“你現在……想做什麽或者說什麽,我都會答應。”

不管她提任何的要求, 她想要什麽、說出任何的話他都會接受。

而後對此做出相對的回應。

黎可的目光和思緒都悄悄地在大街上游蕩——她看見賀邈把大衣披在清露身上而後帶著她離去, 她看見街道上駛過的車輛和車子的款式顏色,她看見有人像一只搖搖晃晃的企鵝在眼前路過,她看見枝頭殘葉被一陣風刮得紛紛揚揚落下……

總之就不應該落在剛剛結束的這件事上。

黎可把目光收回來, 在他面上淺淺掠過,又挪開,而後抿了抿唇。

盲人也有個好處——看不見別人的神情動作,也壓根不用在他面前掩飾躲閃。

“你吻技一般哦,還需要多練習。”黎可清了清喉嚨,而後“叭”著嘴唇笑了下,驕傲問道:“有沒有覺得我的吻技很好?能不能迷倒帥哥?比如像你大哥那樣的?”

“……”

賀循神色凝滯,臉色很快就暗沈下來,唇角抽了抽,而後一句話也沒說。

一個字也沒說!

他只會當自己沒聽見她說話。

黎可抱起手,也不說話,兩人冷冷清清地站著,剛才交纏的氣息一點點被寒風卷去,心也愈來愈平靜,黎可蹭了蹭鞋尖,開口:“你大哥和清露已經走了,我們也走吧?能不能早點回潞白……我想小歐了,我要回家。”

“可以。”賀循生硬回答。

兩個剛剛接過吻的人,帶著Lucky,氣氛古怪地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當天就緊趕著回去,誰也不要多想,不要留有空白的思考時間,四個小時的車程,車裏一路放著熱鬧逗笑的相聲小品,但黎可坐在副駕發呆,賀循在後座假寐,Lucky趴在最後排呼呼大睡,一路毫無其他聲音。

車子在夜晚抵達潞白,先要經過黎可家,她在小區門口就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甚至沒有帶上全部物品,只拎起給小歐買的幾樣玩具,也沒跟賀循說話,埋頭急沖沖地往家趕。

小歐很高興看見她回家。

黎可笑瞇瞇把禮物奉上,跟小歐聊了會天,把玩具拆開,而後就回房間,直接倒在自己床上。

關春梅過來敲門:“黎可,你晚飯吃了沒有?出門不知道說,回家也不提前說一聲?要不要吃點東西?”

“怎麽還鎖門?你把門給我打開。”關春梅要進房間,一個勁地喊,“黎可?”

黎可說不吃也不管用,只能起身把房門打開,迎面就是關春梅從門縫裏硬擠進來。

“你這幾天去臨江幹嘛?”關春梅把門反手闔上。

“我能幹嘛?”黎可轉身去換衣服,“電話裏不都說了嘛,我去給老板送份文件,他過年應酬忙,我就幫他照顧Lucky,幹活打雜。”

“那你這兩天住在哪?”

黎可不耐煩:“我住哪?有錢人家裏還缺保姆房嗎?”

“是吧?”

關春梅看她換睡衣,扯了扯黎可的衣領,一個勁在她脖頸胸口瞟。

黎可警覺,伸手一捂,脾氣就要爆炸:“媽??!!!!!!”

這幾年,但凡黎可萬一有個夜不歸宿的情況,關春梅就要找找線索——實在是那年的經驗,徐清風的名字常常被小歐提起,黎可還正兒八經地在關春梅面前說這個徐警官如何公事公辦,關春梅一直覺得兩人沒什麽交集,直到無意發現黎可脖子有個吻痕,這才發現她偷偷跟徐清風談戀愛。

嘖,這個女兒養得……跟親媽說話,十句話有九句假。

這幾年黎可沒再談戀愛,不管多少男人追都沒動靜,相親更是不搭理,每天晚上都老老實實回家,幾乎沒在外頭過夜,要麽實在有事跟淑女蠻蠻在一塊。

關春梅心急啊,還是想讓黎可結婚安定下來,相親介紹的男人她看不上眼,那她就再找個徐清風那樣的。

女人的青春不等人,這過完年黎可就二十九歲了,年輕漂亮的時候還能挑挑揀揀,再不抓緊點,等後面年齡大了怎麽辦?

“你是我生的,身上哪裏不能看?”關春梅壓著嗓子,不讓外面小歐聽見,埋怨道,“出門好幾天,誰知道你在外頭做什麽?”

黎可翻白眼:“我能跟誰鬼混?”

“我哪知道你跟誰鬼混?”關春梅隨手拎起她換下的衣服,“你跟徐清風分手都幾年了?還不抓緊找?天天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實際日子過得清湯寡水。隔壁樓那誰家的女兒,模樣勉勉強強,出去吃個飯都能拐個老公回家,你看你呢?白白浪費了我給你生這張臉,也不知道好好利用利用。”

她跟男人鬼混要挨罵,不跟男人鬼混也要挨罵,到底要怎麽樣才滿意。

黎可無語望天:“媽,你出去吧。”

“你那個雇主。”關春梅不肯走,琢磨著她那個瞎子老板,“大過年的……怎麽還惦記著把你喊去臨江幫忙?你這幾天都跟在他身邊?跟他家裏人打過交道?”

“人家每天都給我付工資的,還能讓我閑著休息?”黎可知道關春梅想什麽,板起臉,“您要沒事就找點事做,別成天異想天開,也不嫌丟人。”

其實關春梅還真是有點念頭——

這個賀先生年輕英俊,家裏又有錢,性格脾氣好,對小歐也好,常讓小歐去家裏玩,對黎可也好,工資給的大方,兩人朝夕相處了這麽久,這大過年的還離不開她……這要是……他倆要是能……其實也不是不行。

但人眼睛看不見,連黎可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怎麽才能看得上黎可?關春梅心裏又覺得不可能,瞎子跟普通人不一樣,再說了,黎可又能喜歡個摸摸索索、閉門不出的瞎子?

關春梅想不清楚,索性也不提了,戳戳黎可的腦袋:“你都三十歲了,好好想想自己以後怎麽辦!”

再理直氣壯地走出了房間,徒留黎可莫名其妙被訓一頓。

.

黎可發消息給賀循,說是家裏有點事,這兩天請假不去上班。

賀循沒回消息,她也壓根不管。

黎可大概是忘記了,賀循離開白塔坊之後,她把家裏冰箱的冷藏格都清空了,何況她接手當管家,回來得匆忙,還沒有來得及訂購送貨到家,現在又撂攤子,把他獨自扔在家裏自生自滅。

有人無情無義,就有人乖巧懂事。

小歐自己來白塔坊找Lucky玩,還給賀循帶了吃的。

他帶了米糕、八寶飯和炸肉丸、炸藕夾,都是關春梅做的過年拿手菜,小歐很喜歡吃,特意送給賀叔叔嘗嘗。

賀循也會做簡單的一日三餐,甚至可以教小歐做飯。

小歐睜大眼睛看他從冰箱裏拿出食物,處理食材,放進烤箱或者平底鍋。

“首先需要把所有東西放在固定位置,這樣拿取才會方便,如果不認識的物品可以借用手機識別,切菜的時候要用手指抵住菜刀,耳朵可以聽出水沸騰的聲音,如果不知道要往鍋裏倒多少油或者調味料,可以先倒進小碗裏,再用手指去探量……”

是書上沒有的盲人生活科普。

“賀叔叔,你好厲害。”小歐忍不住鼓掌驚嘆,又問他,“你眼睛看不見,為什麽還要學做飯?可以請廚師做就好了。”

“如果廚師走了呢?”

就比如某個女人說請假就請假,只需要隨便打聲招呼。

“我們可以依賴別人,但我們不能永遠活在依賴之中,自己掌握的能力才最牢靠,如果有一天有什麽意外,身邊沒有其他人幫忙,不至於太過慌張和不知所措,因為自己也能做好。”

“是的,媽媽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小歐認真聽,也認真說,“她說可以依賴別人,但不能永遠依賴,要學會獨立,因為別人可能隨時都會離開,學會了獨立,以後發生什麽事就不會難過。”

賀循關上烤箱,站在島臺前洗手,很輕地擡了下眼簾:“她說的?”

“嗯。不管是我的朋友,還是其他人。”小歐趴在島臺,“每當我身邊有一個人離開,她就會跟我說這句話。”

“那不一樣。”賀循輕聲道,“你年紀還小,總有人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不管是朋友、親人或者其他人。”

“不會的。”

小歐有異於同齡人的冷靜清晰,“再好的朋友也會分別,最親的人也會離開,我們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學會接受現實,就像做飯一樣,我也要早點學會做飯。”

賀循蹙眉,聲音變沈:“我會跟你媽媽說,讓她換種方式教你。”

不要跟孩子灌輸太消極的觀點。

說到這,賀循遲疑了下,又問:“你媽媽……這兩天在忙什麽?”

“她昨天跟外婆一起出門買東西,又跟以前的同事吃飯,晚上跟何勝叔叔一起吃宵夜,很晚才回來……今天她去找蠻蠻阿姨。”

賀循垂眼,輕描淡寫:“你媽媽這麽忙……每天晚上都能回家嗎?還是有時候晚上在外面通宵玩?早上才回來?”

小歐點頭:“媽媽每天晚上都回家,她睡覺前會來我的房間,親一下我的臉。”

小男孩自知失言,臉蛋突然飛紅,“那是小時候……現在她喜歡捏我的臉,總是要把我弄醒……”

“是麽。”賀循輕聲道,有一會沒說話,又道,“她是一個好媽媽,也很愛你。”

不管是什麽原因,能在同齡人都盡情享樂時生下小歐,而後又為了小歐回到潞白,獨自撫養他長大,這已經很偉大。

小歐:“我知道。”

賀循洗幹凈手,走過去,拍了拍小歐的腦袋:“所以你媽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直愛你,永遠不會離開。”

小歐認真想了想:“可是……”

“沒有可是。”賀循語氣篤定,告訴他,“有些問題連大人都想不通,我們就不去想,信念越堅持,人生越快樂。”

.

深夜的便利店又迎來了許久不至的顧客。

從臨江回來的那天開始,賀循又開始失眠,每天晚上帶著Lucky出門散步。

小餘已經有很久沒看見賀循,這幾天他每天都出現,未嘗不是一種新年禮物:“賀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每次晚上他需要的總是那幾樣東西,一整包的煙抽不完,賀循也不會把它放進大衣口袋,而是扔進垃圾桶,第二天再買一盒。

小餘也問了這個問題:“您昨天晚上把那包煙都抽完了嗎?”

“沒有。”賀循溫聲道,“我不喜歡把煙帶回家。”

他並沒有那麽喜歡香煙的味道,也不想養成抽煙的習慣,夜晚偶爾可以放縱一下,但白天最好不要接觸——煙抽得越多越離不開,賀循不喜歡“癮”這個詞。

天氣很冷,夜風凜冽,煙河的夜景很美,偶爾會有人在附近放煙火,賀循會坐在長椅沈思,香煙夾在指尖,有時候會忘記它的存在,只有聞到煙草燃燒的氣味,再低頭吸一口。

他想什麽?

有時候什麽也不想,只是發呆,有時候漫無邊際地隨意想想身邊的事情。

現在賀循會想起臨江的那兩天。

如果那些是逢場作戲,那就應該毫無負擔地忘記。

如果那些一個單身男人可笑的生理沖動,那他應該多洗幾個冷水澡或者聽些有用的心理書籍。

如果那些是她長期輕佻的刺激反應,那他應該糾正她的行為並且離她遠一點,不再被她影響。

如果那是清露說起的愛……

賀循沒有想要和任何一個女人在一起,當然更不會有所謂的戀愛和婚姻,他也不會想要“愛”這樣一個女人——無論從哪方面而言,這都超出了他的理智範圍。

他不可能會愛她。

這太荒謬。

即便已經失明,即便仍要強說“愛”的話,賀循依然認為自己的性格和要求應該還是會選擇另一個“清露”,可現實已經告訴他,他也並沒有那麽愛“清露”。

寒風吹起大衣衣領,遠處響起了爆竹劈裏啪啦的聲響,橋上有車子駛過的聲響。

無人在意,燈光閃爍的黯淡角落,有人獨坐在此處,默默抽一支煙。

他在這裏坐過許多夜晚,唯有那一次遇見她。

她帶著一身混雜的氣味,帶著啤酒、烤肉串,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笑嘻嘻地說話,很不雅觀地架起腿坐在他身邊,最後披著他的大衣走開。

其實那時候他腦海裏有個畫面——是那種文藝調的電影鏡頭,女孩穿著寬大的風衣在寂靜的午夜街頭走過,而後停住腳步,回眸一笑,風揚起她的長發和衣擺,遮住了她的眉眼,卻遮不住她的清麗笑容。

耳邊突然浮起了腳步聲。

在瑣碎雜音的背景中,從遠及近的距離,很輕的腳步朝他邁來,回蕩在深夜的街道,猶豫著停住,又再一步靠近。

賀循身體坐直,側過了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那一點聲響,指尖的香煙在靜靜燃燒,而手指在寒風中發顫。

不知為什麽,他的心一下下跳起來,清晰可聞。

這樣寂寞熱鬧的夜,這麽寒冷的風,有人一次次為他而來。

如果是她的話——

如果是她的話……

如果是她的話,她從哪裏來?有沒有拎著沾著調料的焦香肉串?又打算怎麽挨近或者逗弄他?

如果她坐在他身邊,她會穿著什麽衣服身上沾著什麽氣味?手指和臉頰會不會更加冰冷?

Lucky蜷在旁邊,圓眼睛輕輕一溜,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賀先生。”

是便利店的那位小餘姑娘,聲音怯怯又羞澀,“晚上風有點冷,我給您拿了瓶熱飲……您要不要暖暖手?”

賀循閉上眼睛,身體突然放松,倚回長椅靠背。

他的聲音有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蕭條和冷淡:“不用了,多謝你的好意。”

指尖的香煙燃燒殆盡,最後一點猩紅轉而黯淡。

不是她。

他幾乎要自嘲起來,Lucky自始至終就趴在身邊,而他也被冷風吹凍了腦袋。

也許這個女人還在某個煙熏火燎的店裏跟人吃飯聊天,也許在某間唱歌房裏逍遙自在,也許……

賀循心裏又在冷笑——上次不過是偶遇,她怎麽會管他的死活。

他站起身,帶著Lucky回家,跟小餘頷首:“外面很冷,你快回便利店吧。”

小餘眼睜睜地看著他和Lucky離開。

.

踏進溫暖的家門,賀循把大衣扔在沙發,解下了Lucky的導盲鞍。

即便很多次想舉起手機,這次他用冰涼的手指撥通了電話。

這麽冷的天,多大點事才值得人往外跑,黎可今晚根本就沒出門,舒舒服服地窩在家裏看電視。

她懶洋洋“餵”了聲。

“黎可。”

男人冰冷的聲調在電話裏響起,好像有什麽事遷怒她一樣。

“您有什麽事嗎?”她微笑,已經習慣了這個男人的陰晴不定。

他不管她在哪裏,不管她現在跟誰在一起,冷聲道:“如果你還想要這份工作的話,從明天開始,我不許你請假,準時過來上班。”

“哦。”

黎可還以為有什麽別的事,乖乖說好,“我知道了。”

她明天本來也沒想請假——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裏,確實有點過分了。

賀循抿唇,掛斷電話,邁步走進浴室。

溫熱的水花從頭頂灑下,源源不斷地澆滅他眉目間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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