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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蛙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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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LIKE 青蛙王子

Lucky喜歡人多, 喜歡捉迷藏,喜歡在花園裏和小歐玩飛盤和球,黎可和小歐打羽毛球時它甚至喜歡蹲在旁邊看, 等著撿起落地的羽毛球。

小歐問賀循:“賀叔, Lucky幾歲啦?”

Lucky還是一只很年輕的小狗, 今年只有四歲,是賀循在國外一家眼科醫療中心接受治療時, 接觸當地的導盲犬機構後挑中的導盲犬, Lucky那時候剛剛成年,並不是導盲犬機構最優秀的畢業生,甚至還有點調皮犯懶, 但它性格很親人,可以當很好的撫慰犬。

他們聊天時, Lucky正在舔小歐出汗的胳膊, 小歐問:“是您選中的Lucky嗎?就像電影裏的那樣。”

是不是在一群圍繞的小狗中, 小狗主動走過來舔著主人的手, 主人發現這就是自己想要的最愛。

“不是。”

賀循頓了頓:“我從沒想過要一只導盲犬……是我當時的女朋友, 她挑中了Lucky, 把它送給我……甚至一開始我並不喜歡Lucky。”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那是全球頂尖的眼科研究所, 那天醫生很遺憾地告知他們目前還沒有辦法治好他的眼睛,賀循獨自在醫院的草坪旁坐了很久,清露突然去了很遠的地方,直到晚上才返回, 她讓他摸到小狗熱乎乎肉墩墩的身體, 說它是一只導盲犬,可以陪著他,清露給它取了個名字, 叫Lucky。

清露希望他開心,希望盡可能地幫助他,希望總有一天幸運會降臨。

她永遠是很好的女孩。

以前的賀循也無數次地想,是不是自己擁有的東西太多,所以一定會有遺憾發生,而幸運並不眷顧志滿意得者,假如沒有那次滑雪,假如能早點去醫院檢查,假如情況沒有那麽嚴重,結果會是怎麽樣?

小歐問:“為什麽不喜歡Lucky?它很可愛。”

“因為盲人需要自己照顧導盲犬,也要花精力陪伴它,我並沒有那麽需要導盲犬的幫助,最開始我覺得它是一種額外的負擔。”

“後來呢?”

賀循語氣和緩:“後來……沒有人會不愛小狗,導盲犬犧牲了自己的天性陪伴主人,Lucky很棒。”

“所以我們更要好好愛Lucky。”小歐摟著Lucky問,“那……叔叔您的女朋友呢?她是不是也很愛Lucky?她也回潞白了嗎?”

“當然,Lucky也很喜歡她。”

過了會,賀循語氣很淡:“我們分手了,她已經不是我的女朋友,也不在這裏。”

小歐抿著唇憋了半天,囁嚅道:“她把Lucky送給您,一定是位很漂亮很好的阿姨……”

賀循點頭。

小歐悄悄瞟他一眼,天真無邪的同情悄悄蔓延至幼小心靈——失明已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賀叔叔還失去了他心愛的女朋友,只能每天寂寞孤單地呆在家裏,真的很可憐。

怎麽樣才能讓賀叔叔開心一點呢?

他又能為賀叔叔做點什麽?

賀叔叔的生活不需要幫忙,因為媽媽會幫他做好家務,賀叔叔也不需要有人為他讀書講故事,因為有手機和廣播,賀叔叔出門有司機和Lucky,所以也不用扶著他走路……

小歐只能多陪賀叔叔聊聊天。

後來小歐每次來白塔坊,都很願意主動跑到賀循身邊跟他聊天,把一些有趣的事情告訴他,賀叔叔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耳朵可以聽,手也可以觸碰,同樣能感受世界。

於是——

“賀叔叔,石榴樹結的果被鳥和蟲子吃了好多,全都掉地上了,都是洞眼。”

“賀叔叔,我剛在草叢裏抓到一只蜻蜓。”

“賀叔叔,你看我給你抓的知了。”

“賀叔叔,我在樹上逮到一只天牛,你要不要摸摸?它的身體特別堅硬光滑。”

“賀叔叔,你要不要摸摸?我和Lucky抓了只青蛙。”

“……”

賀循收回了探出去的手,和顏悅色:“青蛙?”

“對,不是癩蛤蟆,是綠色的青蛙,它身上滑滑涼涼的。”

賀循:“……”

“賀叔叔,我抓到了一只小壁虎,但是要小心點摸,它會咬人。”

賀循忍不住抿唇:“去把你媽媽喊過來……我有話對她說。”

.

如果小歐是小天使,那黎可就是壞巫婆。

如果雇主心軟退讓,那黎可就會蹬鼻子上臉。

夏日炎炎正好眠,她每天費勁早起,一過中午就開始犯困,如果有小歐陪著Lucky玩,又纏著賀循說話,那她很有可能會趁他們不註意,偷偷地找個地方打瞌睡。

賀循有潔癖,他的潔癖不僅表現在房間的一塵不染和空空蕩蕩,還有日常物品的勤於更換和消毒,甚至每天要洗很多遍的手,還存在於一些很少體現的地方。

比如他不喜歡昆蟲,也不喜歡觸碰這些小生命。

並不是害怕,而是眼睛失明後他無法知道這些小東西在身邊的活動和存在,對於所有不可控的東西,賀循都會下意識地排斥。

小歐的好意一定程度上給賀循帶來了困擾,但他不想傷害小歐的熱情,於是委婉地希望黎可能跟小歐談一談。

黎可站在書房,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一頭霧水地聽賀循說話,說了半天她才聽明白,哦,說青蛙,那些小蟲子和青蛙,不要隨便碰是吧。

沒等賀循說完,黎可撐著書桌一角,已經開始咬著唇角笑,其實也沒有很好笑,但是看看眼前男人唇紅齒白又端正凜然的臉,她一個沒忍住,暗自笑得肩膀發顫。

賀循聽見她奇怪的呼吸聲響和憋氣聲,還有衣角蹭過書桌的輕顫,很快明白過來——她在偷笑。

以前他會冷聲叫她黎姐,但現在賀循很少能稱呼她。

賀循蹙眉,面色微冷:“你在幹什麽?”

黎可憋著笑氣,抿抿唇:“沒,沒什麽……”

賀循面無表情,漆黑的眼睛攫住她:“你在笑什麽?”

黎可翹著唇角:“我沒笑!”

“黎可!”這聲音聽在耳裏有暗暗磨牙感。

“你是說……”黎可忍俊不禁,又清清喉嚨,盡量不讓自己太放肆,“前面的那些小蟲子都可以忍受,從摸到青蛙開始就不行嗎?小青蛙多可愛,有什麽好怕的,哈哈哈哈……”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很討厭青蛙嗎?

哇哦。

書房的光線暗淡,賀循神色鎮定,白皙俊臉冷清如雪,但臉頰和耳根都在這笑聲中莫名有些發熱,眉心微惱:“黎可!”

之前賀循還沒有多想,但黎可加重的語氣讓他莫名想起青蛙這種生物。

十幾年前,賀循曾經親手抓過一只青蛙。

那時他念初中,同桌是位漂亮優秀又個性傲嬌的女生,這種性格的少男少女通常是人群裏的閃耀之星,但又容易被同學詆毀孤立,當然這位漂亮女生也免不了背後被人偷偷捉弄,賀循那時候和同桌關系其實不錯,如果遇上什麽事,他也會安慰幫助她。

某天,這位女生打開書包後突然放聲尖叫,而後嚇得花容失色地躲在了賀循身後,賀循從地上撿起她的書包,緊接著從書包裏抓出了一只超大青蛙,那只青蛙滑膩冰涼的手感讓賀循忍不住蹙眉,而下一秒這只青蛙滑出了賀循的手心,跳上了他穿著白襯衫的肩膀,端坐在賀循肩頭,響亮地“呱呱”叫了幾聲。

後來,賀循在學校就有了個人人皆知的新外號,叫青蛙王子。

賀循在學校一直很受歡迎,但他對女生們的態度從來不冷不熱,保持一定距離。女孩們說,只有公主的真愛之吻才能解除王子的咒語讓兩人相愛,所以那段時間賀循收到的情書數量突然暴漲,其中有不少信件都是跟風而來,另外無論他走到哪兒,就會有人躲在背後沖他喊:“青蛙王子,能不能讓我親一口你?”

那個往同桌書包裏塞青蛙的罪魁禍首一直沒有被找到,但此後的事情一度讓賀循感到很困惱,直到他初二結束轉學回臨江,這個外號也徹底湮滅在過去。

但賀循現在想起青蛙還有點微妙的不喜歡。

“花園裏還有很多小昆蟲哦。比如毛毛蟲,蚯蚓,蝸牛,鼻涕蟲,蜈蚣,千足蟲……小歐學校有生物科學課,他小時候很愛看這種百科全書。”

黎可手肘趴在桌子上,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小孩子都喜歡這些,講不定小歐會把花園裏所有生物種類都抓過來跟你分享,可不要辜負小孩子的一片心意哦。”

賀循蹙著眉,臉色冷得跟什麽似的,黎可聲音發顫,像條毛毛蟲往他耳裏鉆:“小蟲蟲多可愛啊。”

他冷聲冷氣:“一千塊。”

黎可滿不在乎,雙手托腮,笑道:“你拒絕的話,小歐會好傷心的。”

“黎、可。”賀循眼色幽暗,咬牙,“你再笑一句,再加一千。”

黎可笑夠了。

“放心好了,這是咱倆的秘密。”一根手指伸過來,很仗義地戳戳賀循的肩膀,她眨眨眼,“我會幫你搞定一切,包括小歐。”

賀循垂眼沒說話——她手指一下下戳過來,未免覺得她輕浮沒分寸,卻又並不排斥這種力道。

後來,黎可帶小歐去書店買了本《小學奧數大全》和《小學英語故事》。

黎可說:“你要是實在閑得沒事,就讓賀叔叔教你做做題,學學英語,別玩那些有的沒的。”

小歐:“可是現在還在放暑假……”

“暑假才是學習的好時候。”黎可拍拍他的腦子,“你賀叔叔只喜歡動腦子,不喜歡動手。”

傻孩子。

外面的培訓補習班多貴啊,現在身邊就有連花錢都請不到又心甘情願的家庭教師,不好好利用,太浪費了。

在小歐解不開的奧數題和看不懂的英語句子中,暑假時間“咻”地度過。

黎可收到了本月的工資。

五千塊。

那個時候她正在上班,瞪著眼睛反覆看了幾遍短信提示和銀行卡餘額,腦子有點發懵,特意打電話問曹小姐:“這是我全部工資嗎?還是其中一部分?”

“是的。”曹小姐語氣很平靜,“這是本月全部工資,扣除了罰款的剩餘金額。”

黎可的心突然一下子墜到了懸崖底,啪嗒摔成了腦震蕩。

三萬縮水成了五千。

即便說好的每次犯錯就扣她一千塊。

但怎麽可能扣那麽多?怎麽可能到手這麽少?

黎可扔下手中的活,怒氣沖沖地去樓上找人。

賀循早已聽見聲音,好整以暇地面對她。

“餵。”

黎可叉腰,怒目瞪圓,用力敲桌子:“我的工資怎麽可能只有五千?怎麽會這麽少?你是不是誆我?”

“沒錯。”

賀循巋然不動,聲音淡定:“你這個月犯了二十五次錯,共計扣除兩萬五千塊,到手五千,很合理。”

“不可能。”黎可矢口否認,“我每個月上二十六天班,不可能每天都犯錯扣錢,你肯定弄錯了。”

“你說呢?”賀循語氣淡淡,“自己就沒想著算過?還是壓根就想不起來了?”

黎可想得起來的就那麽七八九十次。

絕對不可能是二十五。

她一口咬定:“你肯定有多算,有能耐你一件件數出來?不可能有二十五次。”

賀循眉眼不擡,清清涼涼又篤定地哼了聲。

他真能一件件數出來。

早上遲到、睡午覺超時和下班早退就有五次,做飯煲電話粥,忘記換洗床單,幹活偷懶,故意惹人生氣,對雇主不禮貌……各種零零碎碎的加起來共計二十五次。

這事就好比兜裏有三千塊,這裏花五十那裏花一百,錢花光之後,怎麽也記不起來錢都花哪兒去了。

黎可啞口無言。

她擰著眉質問:“你是不是太閑了?怎麽記得一清二楚?”

“你說呢?”賀循眼皮淺淺撩起一層,薄唇吐字冷清,“是我太閑還是你太不把工作當回事?”

“你為什麽不提醒我?”黎可發惱。

賀循冷聲:“白字黑字,雙方簽字確認的條款,最簡單的加減法你自己不會算嗎?”

“這樣不行,合同不行。”她抱起手,身體往書桌一靠,拗起下巴,“是你說加工資我才來的。現在我到手的錢比我以前的工資還要少,我要改合同,我要求一萬塊底薪,再怎麽扣也不能低於底薪。”

賀循輕描淡寫:“高收益從來不保本,否則市場經濟都要亂套。”“賀循!”

黎可跺腳,聲音氣急敗壞又窘迫可愛:“你故意的,你故意讓我跳坑,就等著看我發工資這天是吧。”

他放下手機,轉向她:“都是成年人,落子無悔。你既然知道游戲規則,也知道自己的得失分,又想要在游戲中隨心所欲,那就要接受後果。”

黎可緊緊咬唇,不理他,氣怏怏地轉身走開。

等賀循下樓,剛才還氣呼呼的人又換了一種態度,態度熱情,言語諂媚。

“賀先生,您下來啦。”

黎可的聲音甜膩得如同化不開的蜂蜜,小碎步湊到他面前:“您累不累?要不要吃點什麽?喝點什麽?”

接下來賀循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絕佳待遇,走路有人往前領,坐下有人推椅子,洗手有人遞毛巾,吃飯有人貼心服務,喝咖啡還帶拉花,要不是他看不見,講不定喝茶還有一段現場茶藝表演。

“賀總。”

黎可眨巴眨巴眼,欠身站在他身旁,溫柔殷勤捧上香茶:“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就是扣工資的那幾條,什麽對雇主不禮貌,工作態度不認真……您看念在我初犯的地步,再看看我現在對您這畢恭畢敬的態度,能不能覆蓋掉這幾條?”

她呵呵幹笑兩聲:“畢竟嘛,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一人養家,小歐馬上就要開學了,學費興趣班生活費啊這些花銷都不少,您看在小歐的份上呢?嗯?人美心善的賀總,賀先生。”

有三萬塊錢的工資提示在前。

這個月黎可很大方地漲了給關春梅家用錢,還趁著休息買了不少東西。

賀循眉眼鎮定,慢條斯理:“這個月工資雖然不多,那下個月多賺點平倉補回來就行。”

“不過……”他低頭喝了口茶,聲音也溫潤動聽,“既然你有困難,那我預支給你兩萬塊工資,你可以選擇從下個月工資裏全部扣除,也可以分期從以後每個月工資裏扣一部分。”

一切都公事公辦,可以賒賬,就是不能多給。

黎可蹙眉,狐疑的神情往下蔓延,又皺皺鼻尖,最後努努嘴:“行叭!”

她又不甚樂意地走開——這個男人絕非善類,絕對很資本家很奸詐。

第二天。

賀循在冰箱上放了個磁吸的電子計數器。

當然,為了防止某人作弊,計數器的清零功能被鎖定。

此後的每天早上,黎可都要托著下巴,望著計數器發呆,再斟酌一下自己今天的言行舉止——這個玩意每摁一下,就意味著她會丟掉一千塊。

就好像一塊香餑餑吊在前面,她原本想躺著一口吃掉,卻被活生生地逼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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