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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婚前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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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婚前協議

“謝先生,到了。”王奇的聲音將沈浸在苦澀思緒中的謝靈歸驟然驚醒。

謝靈歸擡頭望向北景萬霖莊園的雕花鐵門,青銅門環上的海神雕塑怒目圓睜,濕冷的空氣裏混著草木泥土的氣息湧入車廂,謝靈歸卻從中嗅到了一絲揮之不去的、辛辣的苦澀餘味,像是一場愛情焚盡的餘灰。

下車時,庭院裏的地燈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暈開暖黃光暈,樓海廷正在客廳落地窗前接電話,見到謝靈歸抱著紙箱進門,他大步走過來伸手接過箱子:“辭職順利?”

“摔了個杯子。”謝靈歸脫下沾著海腥氣的外套,聽不出話裏的情緒,“原本很有紀念意義,景德鎮老師傅手作的孤品。”他想起來樓紹亭總嫌喝茶麻煩,卻愛用這個杯子喝熱美式,那些帶著煙火氣的日常瞬間曾是謝靈歸很多次心甘情願的養料。

樓海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波瀾,隨即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記我賬上。”

謝靈歸走到巨大的玻璃茶幾旁,隨手拿起一個橘子,他慢條斯理地撕開橙黃的果皮,將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澀的汁水在口腔中彌漫開來,刺激著味蕾,與此刻胸腔裏翻湧的覆雜滋味隱隱相合。

謝靈歸咽下酸澀橘瓣,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餘光瞥見樓海廷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的背影。那人肩線挺括如刀裁,背影和樓紹亭十分相似,但因為今日居家,深灰羊絨衫柔化了平日的淩厲輪廓,倒顯出幾分居家的溫存,像頭饜足後收起利爪的猛獸。當然,如果忽略他正在討論的三艘超大型液化天然氣運輸船能夠對當今的航運版圖造成多大影響的話。

樓海廷的世界,永遠在驚濤駭浪中掌舵前行。

謝靈歸安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紙巾。

等他電話打完,謝靈歸才開口:“你有碎紙機嗎?”

“有,書房櫃子右邊。”樓海廷應道,目光落在茶幾上被謝靈歸撕碎的橘子皮上,也隨手從果籃裏拿起一顆橘子,擡起眼睛,“你要銷毀什麽?”

謝靈歸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個紙箱旁,從箱底抽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袋子沈甸甸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上面還殘留著海關專用的火漆封印痕跡,在他掌心留下凹凸的觸感。他抿緊了唇線,打開紙袋,拿出裏面厚厚一沓裝訂整齊的文件,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卷曲泛黃。

“樓氏近五年,部分核心航線的報關單備份。”他走到書房角落,盯著紛紛揚揚的紙屑,聲音在機器的噪音中顯得有些飄忽,“樓海廷,其實你早就拿到這些數據了吧?北景不至於連樓氏的邊角料都摸不透。”

樓海廷沒有立刻回答。他專註地剝著橘子,將白色的橘絡一絲絲剔除幹凈,動作細致得近乎溫柔。他看著謝靈歸將最後幾張紙塞進機器,其中一份報關單上,“謝靈歸”三個字力透紙背的簽名在進料口一閃而過,隨即被卷入刀片,化作齏粉,再無痕跡。直到碎紙機停止嗡鳴,書房裏只剩下窗外的雨聲,他才緩緩開口,目光沈靜地落在謝靈歸身上:“我知道,你想自己處理幹凈。”

謝靈歸的手懸在已經空了的進料口上方,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冷笑出聲:“呵,也是,親手斬斷退路的人,才不會回頭。”

碎紙機完全停止運轉時,樓海廷將剝好的橘子推到謝靈歸面前,果肉經絡剔得幹幹凈凈,是他剛剛察覺謝靈歸的喜好,與此同時,他仿佛不經意地從桌上推過一份文件:“婚前協議,你看看有沒有問題。”樓海廷說得輕描淡寫:“你名下所有資產會得到保護,我自願贈予的股權和房產也列在裏面。”

謝靈歸的目光落在協議上,他不在意地翻到詳細的財產條款頁。

然而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頓住

——北景集團5%的幹股,北景萬霖這套市值過億的莊園別墅,甚至包括樓海廷在蘇黎世銀行的保險箱權限。

冰冷的數字和條款,白紙黑字,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量化著樓海廷口中的婚姻價值。

“若觸發反海外腐敗法條款,乙方有權調用北景在全球範圍內的危機儲備金。”謝靈歸隨意念著一行字,忍不住笑起來,“樓總好大方,這是給我開了張空白支票?也不怕我跑路?讓你人財兩空?”

“你可以試試。”樓海廷迎上他的目光,鏡片後的眼眸深不見底。他身體微微前傾,骨節分明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協議中“不可抗力條款”下方的空白處,“但我覺得,你更想用這些籌碼,換點別的。”

謝靈歸不動聲色地擡起眼睛:“比如?”

“比如……讓樓紹亭多喘兩口氣。”樓海廷鏡片後的目光精準刺入他盔甲的縫隙,挑開了他今日辭職的膿血,“你去梅裏雪山前,用個人離岸賬戶替樓紹亭最後填平了1700萬的賬面虧空,但CCFI持續下跌,釜山港那幾條船的滯期費加上顧家註資協議裏苛刻的抽成和管理費,他的資金窟窿又裂開了至少3000萬不止。恒豐在二級市場磨刀霍霍,就等著他現金流徹底枯竭,好低價吞掉他質押的南灣港股份。”

謝靈歸沈默,那筆錢是他離開景城前最後自作多情替樓紹亭收拾的爛賬,是他給這六年癡纏最後的體面,如今在殘酷的市場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和可笑不說,他本以為無人知曉,卻還是被樓海廷掀了底牌,暴露在冰冷的燈光下,像一場遲來的淩遲。

他側過頭看著樓海廷,近半個月的相處讓他逐漸摸清樓海廷的脾性,這人像臺精密儀器,對人心、商業都有超出常人的耐心和計算,讓謝靈歸感到窒息般的壓力。但就在此刻,謝靈歸垂眸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樓海廷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他突然讀出樓海廷運籌帷幄下某種隱秘的焦灼。

窗外的雨勢陡然增大,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發出沈悶而急促的劈啪聲,風聲嗚咽著穿過庭院,像某種無形的催促,謝靈歸沒有細想,又翻到過失條款。

“第八條,婚後若因我的過失導致甲方或北景集團商譽受損,乙方需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實際損失賠償責任……”謝靈歸用鋼筆尖點了點某行小字,他擡起頭,迎上樓海廷深邃的目光,嘴角勾起一個帶著挑釁的弧度,“如果我帶著北景的商業機密投奔其他人,樓總覺得算重大過失還是情有可原?”

樓海廷看著他眼底那點挑釁的光芒,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傾身,帶著壓迫性的氣息瞬間籠罩了謝靈歸。近距離下謝靈歸後頸泛起細微戰栗,在他下意識後退之際,樓海廷越過他伸手將協議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的手指點在那幾行醒目的黑色字體上:

附加條款第一條:若婚姻存續期滿三年,甲方自願將名下北景集團10%股權無償轉入乙方名下。

附加條款第二條:若因不可抗力導致婚姻關系終止,甲方自願將名下北景集團10%股權無償轉入乙方名下。

空氣仿佛凝滯了,這一頁附加條款像淬了毒的鉤子,精準地刺破了謝靈歸精心維持無動於衷的面具,剛才還帶著自嘲與輕慢心思的輕松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10%的北景股權意味著天文數字的財富和足以撼動全世界航運版圖的權力。

這哪裏是婚前協議?

這是一份孤註一擲的邀約,一場將半壁江山押註於婚姻存續之上的豪賭,賭註是北景集團無價的10%股權,而賭局的終點,無論生死聚散,最終受益人只有謝靈歸。

——這簡直荒謬絕倫。

謝靈歸猛地擡眼,撞進樓海廷深潭般的眸子裏。那裏面沒有瘋狂,只有一種沈靜的、近乎固執的篤定,樓海廷這個人,似乎永遠也不會因為旁的事而動搖。

但謝靈歸忽然明白了樓海廷剛才那瞬間不易察覺的焦灼從何而來。

他在等。

等自己看到這份協議,等自己做出反應。這份協議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孤註一擲的投名狀,用最冰冷的法律文書形式,包裹著最熾熱也最扭曲的決心。

“你瘋了……”謝靈歸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幹澀,他舔了舔下唇,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這算什麽,你要用北景10%的股權買我的三年?還是買一個心安理得讓我待在你身邊的理由?”

“不算買。”樓海廷的聲音低沈而清晰,穿透雨幕的嘈雜,落在謝靈歸耳畔,像是老唱片機的聲音,“算我的誠意。人財兩空的風險,我來擔。”他收回了按在協議上的手,身體卻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態,將謝靈歸籠罩在他的氣息範圍之內。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場交易,用你的三年,換樓紹亭一個喘息的機會,換你父母朋友順遂無憂,最重要的是,換你自己一個可能的新起點。”樓海廷沈聲道。

謝靈歸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樓海廷太懂得如何擊中人心最脆弱的部分。他短短一句話,精準地點出了謝靈歸所有的軟肋——對樓紹亭殘存的責任感,即便那已經不再是愛,對父母朋友的擔憂,對自己未來的茫然,以及這份協議背後,樓海廷近乎卑微又無比強勢地送過來的那個謝靈歸重新開始的可能性。

那是謝靈歸自己,甘願為愛壓抑,卻在塔吊下、在會議室裏、在無數個為樓氏殫精竭慮的深夜裏,不甘心的靈魂。

“七年前,徐家舊港陷入債務風暴的漩渦中心,尋求破局自救之際,北景旗下的永曜基金曾看中你的能力,開出一份2000萬的對賭協議想把你和你的理想打包帶走。我記得很清楚,你當時說理想不該被資本徹底綁架,所以不屑一顧,很有骨氣。可一年後認識樓紹亭,轉頭就為他的碼頭擴建方案四處哀求投資方。”

樓海廷看了他一眼,徑直打開了書房內的全息投影,密密麻麻的海關實時數據流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鋪滿了整面墻壁,藍色的光點、紅色的警報線、跳動的數字,構成一幅龐大而冷酷的航運帝國圖譜。

樓海廷平靜地看向謝靈歸:“你當年看不上我的錢,選了樓紹亭,如今總該看得上我為你保留的火種。”

謝靈歸的目光被眼前那跳動的、如瀑布般的數據流牢牢攫住。

這份協議,像一張無形的網,將謝靈歸牢牢罩住。他感到一陣更深切的疲憊湧上來,夾雜著一種荒誕的無力感。這份協議,這份近乎瘋狂的誠意,像一個精心設計的、無法掙脫的引力場。

樓海廷確實給出了不容拒絕的籌碼。它否定了謝靈歸純粹的不願意,反而用一種冰冷的、邏輯自洽的方式,將他推向一個無法回頭的十字路口。

那個在暴雨中守著貨船寸步不離、堅信自己可以改變行業的年輕人,正隔著近十年的風霜雨雪、世故滄桑,透過這冰冷的數據屏幕,沈默地與他遙遙相望。

這是一場精妙絕倫的、針對謝靈歸個人的精準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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