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北景萬霖

關燈
第7章 北景萬霖

接下來的幾天,謝靈歸過得很安生,中途顧蓉瑾給他發過一次消息,感謝他那天的到來,謝靈歸斟酌了半晌沒再回覆。

他仍然下意識地關註與樓氏有關的新聞和其他渠道的訊息,但已經克制著不去主動打聽任何有關樓紹亭的事。雖然每天入睡前還是會不期然地想到樓紹亭,不過謝靈歸對此持坦然態度,他相信時間會撫平一切,倒是偶爾想起樓海廷,謝靈歸會有些許不安,這讓他被迫從失戀的痛苦中抽離,想著一切能逃離樓姓物種的辦法。只是隨即而來的是重重的挫敗感,樓海廷的話言猶在耳,謝靈歸拿不準他到底是威脅還是玩笑,他不敢賭,也輸不起。

日子過的飛快,眨眼間就到了假期最後一日,謝靈歸走上高鐵時再次想起樓海廷,直至安全抵達景城,他提起的心才暫時放下,謝靈歸環顧四周沒看到任何異常,跟著人流走到打車平臺。

但下一刻,停在他面前的車並不是尋常的出租車。

後排車窗搖下,是樓海廷的臉。他穿著深色大衣,坐在光線稍暗的後座,像那種電影裏蟄伏的幕後boss。

明晃晃的女神立標引人側目,人流湧動,謝靈歸不想生事,無奈地開門上車。

“景和醫院。”他不想和樓海廷多說,他還要取車。

樓海廷側過頭看他,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車已經修好送回你家了。”

謝靈歸啞然,看了一眼樓海廷捉摸不透的臉色,幹脆破罐破摔道:“我是想去看看樓紹亭。”

樓海廷聞言頓了一下,眸色變得很深:“他也回家了。”

這下輪到謝靈歸語塞,他和樓海廷一路無言,樓海廷一直在看手中的平板,直至汽車向著景城北邊郊區而去,入目是一片郁郁蔥蔥的針葉林,道路愈發幽靜,仿佛一座私人公園。

北景萬霖。

謝靈歸終於忍不住叫了停:“樓先生。”

“怎麽?”樓海廷從平板屏幕上擡起眼。

謝靈歸看著樓海廷的臉,很難想象樓紹亭口中那個步步為營、心思深重的的大哥就是他面前這個假模假式一本正經的男人。他抿了抿嘴,克制著語氣:“您這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想看樓紹亭?”樓海廷說著,游刃有餘地伸直了腿,好整以暇地看著謝靈歸,嘴角似乎有一抹極淡的笑意。

謝靈歸瞥過車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色,北景萬霖是景城第一的豪宅區,偌大的區域內僅有10套占地近千畝的莊園式私家別墅,這是樓海廷的地盤,景城人眾所周知真正的樓家所在。

謝靈歸深吸一口氣,氣笑了,不再用敬稱:“樓紹亭平時跟你住一起?你們兄弟感情這麽好?”

樓海廷不疾不徐地搖了搖頭,收回了腿,正色道:“他有他自己的住處,不開玩笑了,我是邀請你來看看未來的新家。”他頓了頓,露出一個不帶什麽情緒的淺笑:“怕你不肯來,只好拿樓紹亭當個幌子。”

他的坦率反而讓謝靈歸一時語塞。謝靈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最終眉頭皺起,在樓海廷充滿興味的眼神裏認輸道:“你這到底是哪一出?”

“試圖循序漸進,其實是想強取豪奪,立馬生米煮成熟飯。”

樓海廷正說著,王奇已經停好了車,幾根巨大的羅馬柱撐起了謝靈歸眼前的大型建築,樓海廷先行下了車,他一只手扶住了車門,擺出請的手勢,一邊正色道:“我想正式對外宣布前應該帶未來的主人來看看以後的住處,如果有什麽不喜歡的地方,我好找人調整。”頓了頓,樓海廷接道:“謝靈歸,我說過了,我想跟你結婚,這裏會成為你的家。”

豪宅四周有悅耳的鳥鳴和噴泉的水流聲,但在謝靈歸看來卻只將周遭環境凸顯出一種緊繃的寂靜,像是自然紀錄片中,猛獸捕食前的無聲環境。

“樓先生,我自我認知清醒,我沒那麽大價值,更沒那麽大魅力,你到底圖什麽?”謝靈歸抿緊嘴角,並不讓步。

當然謝靈歸不能否認,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穿進了某本霸總小說,他覺得荒誕不已。但回過神來,雖然如樓海廷所說,謝靈歸確實除了答應別無選擇,可他一百八十個不情願和樓家人再有任何牽扯。

……更不希望自己有那麽一點可能成為樓海廷打壓樓紹亭的工具。

聞言,樓海廷有些無奈地朝王奇使了一個眼色,後者離開後樓海廷重新探進了車裏,他臉上神色像是拿謝靈歸沒有辦法,帶著一種罕見的耐心道:“六年前,你認識樓紹亭不足兩個月,就賣了自己東拼西湊付下首付買下的一套老房子,為了讓樓紹亭手裏的現金流賬面上更好看,你急於出手,甚至還跟買家少要了十萬塊錢。”樓海廷濃墨一樣的眼睛緊緊盯著謝靈歸:“為什麽?”

提及謝靈歸自己都要遺忘的往事,謝靈歸有些措手不及,而後才不在意道:“……因為那時候覺得房子可以有很多,我總能賺回來,但愛人只有這麽一個,我不能讓他難過,沒能力也就算了,能幫自然要幫。”

聞言,樓海廷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但樓紹亭不知道你其實很喜歡那套房子的市井氣,交通方便,城管不會管那麽嚴,多數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老舊小區每天早上傍晚都有買瓜果蔬菜的小販,你幾乎每天都要在小攤上買些蔬菜水果,樓下院子裏有一棵好些年的銀杏樹,還有很多流浪貓,你住在那附近期間甚至拍過兩次照片投稿到社區攝影展,跟著小區的老人們一起比賽。”

他在謝靈歸微變的臉色面前繼續道:“你賣掉那房子不久它就劃歸了學區房,後來你多次打探那套房子,買家卻不肯再賣回給你,即使後來你已經賺夠了那房子的全價,但那房東一直不肯松口。”

他說著,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但謝靈歸覺得他臉上的笑意並不真切,令人捉摸不透。

謝靈歸不滿過往被深究至此,不耐煩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樓海廷緊盯著謝靈歸:“如果有一天,那房東突然改變主意,把房子掛了出來呢?”

謝靈歸一怔。

樓海廷說的哪裏是房子。

有個令人感到不可置信的念頭即將在心裏破土,謝靈歸壓下堪堪要發芽的思緒,逃避一般伸手扶住了那扇被樓海廷打開的車門下了車。

環顧四周,確實是謝靈歸從來都沒想過高攀的豪宅。

謝靈歸深吸一口氣,在明媚陽光中偏過頭:“你想讓我搬來和你一起住?”

“是。”樓海廷毫不猶豫。

謝靈歸看著樓海廷和他身後的建築,那是即便和樓紹亭在一起的六年裏謝靈歸都不願去妄想的世界,他在沈默半晌後再次鄭重開口:“但我並不想每天看到一個和樓紹亭模樣相似的人。”謝靈歸的聲音很平靜,接道,“坦白說,其實辭職報告我早就寫好了,我已經不想跟樓紹亭,跟你或者樓家有任何牽扯,我準備好了一切就等著徹底告別整個姓樓的世界。你想強迫我人留下,你確實能做到,但留下個沒靈魂的軀殼,也不會是你想要的吧。”

謝靈歸因為自己吃了愛人的苦,又是個心軟的人,到此刻確實對樓海廷的心思有幾分觸動,然而這都不能改變他看見樓海廷的每一秒都會想起樓紹亭的慘烈事實。何況,謝靈歸擡眼看著眼前的男人,樓海廷與樓紹亭是有些相貌上的相似,但說他是世界上的另一種生物都未嘗不可,謝靈歸猜不透,也不願去猜,更承擔不了輕信的後果。他直視著樓海廷的眼睛,試圖用最後的理智和坦誠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聞言樓海廷點了點頭,像是理解的模樣,又仿佛明白謝靈歸內心深處的所有不能言明的忐忑:“我理解。”但他語氣一頓,話鋒一轉,看著謝靈歸沈聲道:“但我實在等了太久了。謝靈歸,我不會讓你走。”

他說著,臉上浮現出一種克制著卻仍然溢出的無奈。

謝靈歸的心直直地沈了下去,他咬緊了後槽牙,眼睫化作刀刃瞄準樓海廷,在眨眼間射出冷光:“你這樣毫無意義,人與人之間如果連基本的尊重都沒有,那什麽都談不了,樓總是做大生意的人,不會不懂這樣的道理。兔子急了都還會咬人,咬人的兔子你還要?我不信。”

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謝靈歸與樓海廷對峙著,幾秒後,樓海廷突然道:“為什麽是樓紹亭?”

“什麽?”謝靈歸莫名。

樓海廷有些壓迫式地靠近了謝靈歸:“依你的性格,你豁出一切愛人的時候一定不會想到今天,你也不會因此記恨任何人,因為你心甘情願,只要你願意,就沒什麽不可以,你不在乎別人怎麽想。但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是樓紹亭?他既不懂愛,也不會愛。”

他湊近時,比樓紹亭年長的年歲讓他的眼睛積聚了更多的不怒自威,謝靈歸下意識地後退避開了他,側過頭悶聲道:“沒有理由。”

說著,謝靈歸又擡起眼睛盯住了樓海廷,他在樓海廷的眼神裏有些麻木又心酸地想,他們樓家人果然都不懂。

曾經他和樓紹亭剛在一起不久,與樓紹亭的一票朋友聚會時玩真心話大冒險,酒喝到位後,有人拿著麥克風站在包房中間起哄問謝靈歸喜歡樓紹亭什麽。謝靈歸當時也喝多了,他看著樓紹亭,想了幾秒,最後誠實地說他不知道。

樓紹亭自然不理解,當下臉色就垮了下來,覺得謝靈歸掃了他的面子。於是謝靈歸不得不拿過了麥克風,當著眾人面解釋說如果他能說出來喜歡樓紹亭什麽,那是因為他不夠喜歡樓紹亭。也許他是喜歡樓紹亭的外表,也許是偶爾樓紹亭挫敗時的倔強讓他心疼,也許是樓紹亭任性時的可愛讓他心動,謝靈歸說不出,他只是很愛這個人。

那時候樓紹亭眼神閃動,不知道到底聽懂了幾分。

如今時過境遷,謝靈歸想可能樓紹亭從來都沒有明白過這份感情。

想想也是他對樓紹亭的感情在他們的世界裏太格格不入。於是他一味地付出和表達,倒成了自我感動的獨角戲。

而感情到了最後,好像確實怪不得誰,就是單單不合適罷了。他早就看透了一切,卻舍不得放手,直到樓紹亭的訂婚讓他無力再拼勁全力維系他的感情,可即便這樣,謝靈歸發覺他也無法埋怨樓紹亭什麽,就像他跟好友付知元所說的,其實選擇是他做的,他知道樓紹亭是什麽人,是他自己偏要去愛這樣一個人。

像一首歌詞裏唱的,清醒的人最荒唐。荒唐的自始至終都不是樓紹亭,是他謝靈歸自己。

此刻謝靈歸看著樓海廷,他被迫在強權之下將傷痕暴露在光天化日,苦澀地啞聲道:“樓海廷,如果今日有人因為你的容貌愛你,明日你美貌不再,他便不愛了。如果今日有人因為你的錢財愛你,明日你錢財不再,他便不愛了。”

樓海廷一怔,眸光微微閃動,但等不及他回答,謝靈歸便像是耗盡了力氣般錯開了頭,聲音輕得像嘆息:“算了。”這是他的愛人邏輯,倒也不需要旁人認可,更沒有必要說與樓海廷。

樓海廷心中沒有因為謝靈歸提及與樓紹亭的往事而掀起波瀾,卻因為這會兒謝靈歸的一句算了而莫名一緊,他看向謝靈歸道:“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啊。”謝靈歸忍不住悶聲道,說著他自己反倒笑了,他跟一個如樓紹亭如此相似的人面對著面,說了些他過去幾年間試圖、但從未有機會真正開口和他的愛人說的話,還妄圖解釋,妄圖得到理解和認可,真是荒謬到不可思議。想著,謝靈歸靠著車門垂下頭來。

“我如果不明白,就不會選擇你。”樓海廷看著謝靈歸,沈聲道。

謝靈歸一怔,猛然擡起頭來。

樓海廷這回沒有再靠前,他只是同樣倚著車身,偏過頭看著謝靈歸,二人視線相交,樓海廷接著道:“我不是樓紹亭。”

謝靈歸很快避開了樓海廷的視線,因為他有一瞬間眼熱。謝靈歸無法否認,樓海廷簡簡單單幾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他這幾年在樓紹亭身上甘願承受的傷心暈開了時過境遷的委屈。

如果……如果是樓紹亭該多好,他不求樓紹亭回頭,只求樓紹亭能有一絲明白,自己是真的在好好愛他。

……曾經是。

那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