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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後手(完)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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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後手(完) 故事

“說是好久不見, 但其實也只有幾天而已。”

衛生間裏,郁晗的聲音孤零零地回響。

她將頭發挽到耳後,動作優雅漂亮, 和這個陷入災難的世界格格不入。

“研究所的人突然走光了, 真是嚇了我一跳。”

“他們為什麽走?醫者,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洗手池裏的水旋轉個不停,水位沒有下降, 忻淵緊緊盯著鏡子裏的人,不敢錯過她的任何一秒。

換上了“郁晗”的臉, 她反倒像入了戲出不來, 舉動言語依舊遵循著“早光”的人設。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漫長。

“早光”沒得到回覆, 又問了一遍醫者怎麽辦。

不知道過了多久。

“看來我們逃不掉了呢。”她說。

一雙的手,帶著冷意從後方伸來,只差一點,就要摸到忻淵的臉。

動作戛然而止。

“弋鳥?”

她突然叫出了真正的代號。

“你要不要看看水池裏, 自己的臉?”

忻淵撐在水池陶瓷邊上的手驟然收緊。

永遠流不幹水的洗手池, 將他現在的面容在蕩開的水紋裏展現, 那是一張無比蒼白的臉, 眼神裏帶著驚愕、無助和恐懼。

不死草的臉?

水漾開一圈。

變成了……季凝青的臉?

波紋逐漸靜止,定格在了忻淵的臉上。

“郁晗”用握遺像邊框的手勢握住了他的肩膀。

“為什麽要逃出去,不覺得很沒意義嗎,外面的世界並不美好吧?你都看過了, 出去就是死,非要爭個頭破血流嗎?”她計算機式的完美出現了裂痕,語速越快,語調越扭曲,填上裂縫的, 是融合物獨有的陰濕感,“博、士,我們一起死在這裏吧,如果害怕的話,可以牽住我的手哦?”

真的不可以逃。嗎。

“啊,不對。”

她的聲音變得輕蔑:“你的左手已經被自己砍掉了,牽不到。”

左手不見了。

一個近乎暧昧的半擁抱姿勢,兩人之間卻只有冰冷在彌漫,忻淵看著左肩滴下去的血把水池染成紅色,一點也不痛,他只是慢慢擡起沒受傷的右手,搭在左肩上。

手被握住的那一刻,“郁晗”的身體猛地震顫了一下。

她看見鏡子裏的忻淵嘴唇顫抖,口型是在說,“是不是我殺了你。”

對不死草起殺心的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看到水池裏臉被換成不死草,他明白過來了。

記憶遭到抹消,恨意還在替他記得他殺了某個人的事實。

他真正想殺的,恨的,是害死郁晗的自己。

美夢變成了無止境的噩夢,流淌的血是空間中唯一的計時器,它填滿了洗手池,溢出到地板上,緩慢地沒過兩雙鞋的鞋底,如果一直靜默下去,遲早,它會漫過兩人的腰、 胸口、最後化作互相傷害的無力感,堵住口鼻。

“郁晗”抽回了手。

“對不起,我連這個都沒辦法回答你。”

她說。

她再一次開始表演,傾盡全力模仿著某個人,溫柔得像姐姐、母親、畫裏的蒙娜麗莎、無限都市的女神像,靠近時的冰冷蕩然無存,忻淵卻能感覺到,她在離他越來越遠。

“你想要的答案,全在副本裏,提示不是無償的,我會給你一點小小的報覆,作為支付費用。”

“至於為什麽沒法直接回答,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吧。”

……

“博士,你醒啦?”

忻淵睜眼,有人貼心地遮去了燈光。

幫他擋了光的人,從手腕開始,往下手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手術疤痕,最新的幾道還泛紅。

是衛笙。

左臂的大切面傷口包紮密實,骨鋸被洗好收在架子上,草木燃燒留下門口幾道灰痕,滿室的狼藉都收拾得一幹二凈,做完一切,他就坐在手術臺邊沿,等著博士醒來。

衛笙看忻淵的目光很專註。

博士不一定會醒來。

忻淵的身體半腐爛化膿,失血嚴重,還有輕微的磷中毒。

要不是及時醒來,做了處理……

這個地方,要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

忻淵靠在衛笙瘦削的肩上,臉頰被硌得陷進去一塊兒,一直睜著眼對他而言太費力了,於是他只確認了一眼身邊的人是誰,便合上眼皮,積攢力氣。

衛笙探了探他的呼吸,人還活著,繼續低頭鼓搗手上的小東西。

剩餘時間二十八小時。

下一次忻淵醒來,衛笙手上的東西不見了。

他把忻淵架起來:“走博士,我們換個地方待著。”

融合物因饑餓產生的躁動隨著衛笙恢覆意識,很快得到解決,在融合物面前,他是“籠子國”裏的暴君,觸怒暴君的下場只有一個,被殺。

比起毒殺,生物本能驅使它們選擇互相殘殺。

鳥吃魚、猛獸吃兔子。

實驗初期,融合物尚保留獸性,籠子關押不足以阻攔互相爭鬥的時候,衛笙會在研究員的授意下阻止它們。

但眼下,他不僅沒阻止,反而刻意誘導。

為的是應對第二次融合物的暴動。

他帶忻淵進入設備間後,把門鎖死,設備間由於重要性,房門堅固度遠高於一般房間。

引爆不足二十四小時。

那個東西,要回來了。

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能量病。

第一次核爆沖散壓制的能量漸漸聚攏回到了巔峰期,朝四周擴散著,感官敏銳的融合物——包括衛笙,察覺到了它的到來。

這不是靠自相殘殺就能解決的問題了,低智生物的畏懼讓它們留在研究所內,不安又讓它們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

橫豎都是死,衛笙的壓制也起不到太大作用,他能做的只有把忻淵移到安全的地方,守住門。

如他所料,不一會兒,外頭響起猛烈的撞擊聲。

他舒了口氣。

這種情況,食物鏈底端的蟲類和小型動物比大型肉食動物難對付得多。

好在,它們被提前吃掉了。

設備間的大屏幕自程序正式啟動開始,沒有熄滅過,此時正顯示著倒計時,屏幕光的籠罩下,忻淵費力睜開腫脹的眼睛,只留一條縫的視線裏,他看見衛笙朝他走過來,跪在他身側。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衛笙笑著說:“博士,我有個小禮物想送你。”

“手術前,我就想,如果能活著醒來,親手做一個這個給你。”

他蘇醒後,除了昏迷的忻淵,還在手術室裏發現了一個完好無損的胸牌,打開,設備持有者顯示是“早光”。

早光是另一個籠子的負責人,他有印象,不過是死是活他都不關心。

衛笙的負責人換過很多任,這是第十五人負責人用來發論文的理論模型,他草草看過一眼圖紙,當時嗤之以鼻,沒想到這會兒對他有了非凡的意義。

拆掉胸牌,他把理論裏的造物帶進了現實。

忻淵隱約能感覺到,有東西紮進了太陽穴。

「能聽見嗎?」

「聽得到」

「……」

好像,能說話了。

揪住心臟的疼立刻傳遍了全身,身體負擔不起生理性的抽搐,只有指尖在打顫。

「神經傳輸器建立了我們在腦內交流的通道」

「如果害怕的話,可以牽住我的手哦?」

兩個人都沒有真正開過口,只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意識到這點,忻淵平覆了呼吸,但心跳依然降不下來。

衛笙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博士暫時無法克服恐懼,他就自顧自說話,幫忻淵分散註意力。

「我的第二十任負責人為了保證我在實驗期間心情平穩,很喜歡給我講故事。」

「他說,從前有個魔鬼,因為無惡不作被火神派遣的手下封印進了瓶子裏,被封印的第一個一百年,他許諾誰救了他,就給誰一生的榮華富貴,可惜沒人來救他。」

「第二個一百年,他許諾誰救了他,就為誰開挖出地下的全部藏寶,可惜沒人來救他。」

「第三個一百年,魔鬼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希望有人來救他,他許諾,誰救他,他就滿足誰三個願望。」

說了一會兒,忻淵昏迷過去。

「第四個一百年,魔鬼厭倦而憤怒地說,誰救我,我就殺了誰。」

忻淵時睡時清醒,衛笙把故事拆成一段一段地講給他聽。

融合物的起點,才不是什麽能量病。

是畸形的審美,是有錢人的游戲。

他的父母,是最初接受實驗的人,連他這個被誕下的孩子,也是計劃章程裏的一部分。

身邊的人待了兩天就被換走,最熟悉的是一天最多要割在他身上十幾次的手術刀,體內的血液換了一輪又一輪,十歲不到的小孩只有在沒有手術安排的幾個小時裏,才有力氣分心想想。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我每天的營養劑分那個人一半。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我把以 後賺到的錢都給那個人花。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以後那個人說什麽我就做什麽。

……

如果明天,有人救我,我就殺了他。

引爆剩餘十二小時。

「然後呢」

聽到忻淵的聲音,衛笙楞了一下。

「然後,能量病抵抗計劃啟動,我作為現世唯一成功的實驗體被送來這裏壓制新型融合物,再然後,遇到了博士啊。」

實習生來到研究所的第一天,被博士選中的晚上,衛笙想履行他的諾言。

可是。

「謝謝」

「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真正的毀滅來臨前,一切舉動都顯得無力,最後一小時,門外的融合物放棄了掙紮,研究所內只餘悲傷的嗚咽。

多睡了幾小時,忻淵覺得自己要辜負切倫的好意了。

折騰了一大圈,傷得太重,早達不到程序設定裏的健康標準了。

可他現在前所未有的平靜。

如果有一天……迎接真正的死亡,他能像現在一樣平靜就好了。

爆炸剩餘一小時。

衛笙突然問。

「博士,送你蝴蝶的那個朋友,他過得好嗎?」

忻淵想了想微生疑。

「很好」

最不好最倒黴的事是遇上他。

「是嗎」

衛笙快速眨了一下眼,偏過頭,他想了很久,以至於問出口的時候忘了在腦海裏問,用了真實的聲音:“博士,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逃出研究所嗎。”

忻淵等著他,等著他把心底最後的痛苦傾吐出來。

“我從出生開始就沒離開過實驗室,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我完全不知道,社會上的人是怎樣說話的、大家是怎樣生活的……我真的出去了,活下來了,才是,比死還可怕吧?”

“聽到博士說……你那個朋友,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眼角閃過一點淚光。

引爆時間小於一分鐘,屏幕自動跳轉到核電站裏反應堆內部的監控畫面。

所有設備都預備著將處於次臨界狀態的鈾燃料推往臨界。

當計時器歸零,一千萬個芯塊反應啟動,反應堆射出的粒子穿透介質,被命名為切倫科夫輻射效應的藍光透過屏幕填滿整個設備間。

反應失控的瞬間,控制棒沒有按照常規流程落下,一切脫軌,從第一個發生爆炸的反應堆開始,引發的大火大口吞食掉它接觸到的每一寸地方。

能量波和熱浪裹挾著輻射塵,沖向幾十公裏外的地方。

「魔鬼為什麽沒有殺掉我?」忻淵問。

雖然遍體鱗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博士,我從沒有一天覺得我是魔鬼過。我是人,我下不去手。」衛笙說。

「說起來,我是你的第幾任負責人?」

「是現任,最後一任。」

無聊血腥的三十餘天,得出的結果凝結在短短幾秒,這幾秒裏,忻淵聽見衛笙在他的腦海裏哭泣著問。

「我的願望很奢侈嗎?」

他們的願望真的很奢侈嗎?

他能做的,只有回握那個孩子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我陪你」

【很遺憾,您通關失敗,副本目前存活人數:0】

「博士,如果我好想……如果我才是你的朋友,就好了」

【剩餘生命:5/10】

*

副本設定特殊,忻淵出來的時候,系統為他自動修補好了身體。

即便如此,他還是去醫院躺了幾天。

主動的。

微生疑又一次很巧合地在醫院碰見了他。

“今天沒帶慰問品給你,明天一定,”這人進別人病房的姿態已經很自來熟了,大大方方地坐到床邊,“你這是什麽姿勢,手放在太陽穴上幹嘛,有什麽深意嗎?”

忻淵被他提醒,放下手搖搖頭。

那種不用開口就能交流的機器,其實並不存在。

微生疑只是隨口一問副本的結果怎麽樣,他也沒想到會問到“失敗了”的答案。

想安慰兩句,看著忻淵不喜不悲的表情,又無從下口。

他幹脆更得寸進尺一點,掐了一把忻淵的臉:“說好了要帶你玩,等你好了就去吧。”

出院的第一天,準備覆工的忻淵就被微生疑不顧長官消息狂轟濫炸地帶跑了。

長官說是不樂意下屬被抓走,但還是為兩人打了聲招呼,和研究所上級提過今天會有政府的人來檢查他們的工作成果。

一路上,車載軟件為他們播報著無限都市內近幾天的重大新聞。

有人崩潰,有人死去。

和平常沒兩樣。

來到研究所,微生疑輕車熟路地帶忻淵進門,研究所日常工作氛圍和一般機構比較為嚴肅,可今天即使是外人第一次來也能察覺到不對勁。

忻淵問了微生疑,對方說,最近有個員工通過失敗,十條生命值清空,去世了。

他點頭。

走到某間實驗室門前,微生疑直接推門進去。

他喊了一聲:“博士!”

忻淵下意識轉頭看他。

“來了。”

應答他的是房間裏一個神態蒼老的女人。

他們自然地走到一塊,說起了今天要用到哪幾臺機器。

忻淵緊攥的拳頭松開了。

商量好了,微生疑沖他笑笑:“走吧,我們去看看今天玩什麽。”

郁博士和微生疑先一步走了,在前面給他領路。

忻淵默默地跟上。

也對。

這本來就不是屬於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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