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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罪羊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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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罪羊 時間

十五平米的小房間裏,窗戶正對著單人床,透進來些許月光。

忻淵輕撚指尖,抖落蹭到的灰色墻粉。

說是提示只有三條,他覺得其實已經很多了。

通關條件是最重要的那個,上個副本裏如果不是沒在一開始弄清通關條件,他也用不著費功夫把剩下的人一個個清理掉。

那個推人進熔化爐的沒腦子男人……活該。

忻淵知道系統既然說了七天後見,那就絕對不會提早一秒,這個油嘴滑舌的家夥在外面有多煩多愛逗他玩,在副本開始時就有多盡職,一面都不會露。

他習以為常地站直身體,開始觀察周圍,準備適應沒見過的新環境。

忻淵的夜視能力優越,很快借著月光找到了房間內唯一一盞臺燈,按下觸摸式開關後,不大的空間裏充滿了橙黃色的光,把周圍的東西照了個一幹二凈。

小破房間裏東西少,大件家具只有一副木質桌椅和床鋪。

桌子上,臺燈邊擺著的綠漆小鬧鐘最先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在不少副本裏,時間是謎題中的重要元素,走過無數個難關的忻淵深谙這點,每進一個副本確認時間都是他的第一要務。

小鬧鐘的分針剛過數字“12”一點點,這個副本看來是整點開始的,也將在整點結束。

他從口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電子設備除非特殊情況,在副本裏的通訊作用往往是報廢的,不過依然能使用計算器、鬧鐘之類的簡易功能。

這次的副本顯然能劃歸到特殊案例中,他發現自己萬年不變的系統默認鎖屏變成了黑羊頭,一雙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外的人。

羊頭一看就和“替罪羊”這個副本名稱有關系,系統給的提示裏,他的身份是羊圈市職員,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很可能就是所謂的“羊”。

心裏有了底,忻淵十分淡定地確認了時間,和鬧鐘同步,順便點進去看了眼通訊錄。

原本空空如也的列表裏多了三個分別備註“老板”、“同事”和“牧羊犬2”的人。

他在“牧羊犬2”的界面多停留了一會兒,又退出去,打開手機相機開啟了自拍模式,對準脖子。

鏡頭中,修長的脖頸上多了個黑色皮質項圈,兩側各有一粒半球形金屬,中間印著白色單詞,“sheep”。

他伸出食指撫了一下單詞,然後關掉手機塞回口袋。

破屋子狹窄簡陋得像牢獄,地板和墻都是水泥砌的,半點暖氣留不住,就床上那麽一條單薄的毯子,光靠它怎麽想都抵禦不了夜晚的寒冷。

好在忻淵也沒打算睡覺。

他先確定了門的情況,鎖著,自己打不開,又稍費功夫翻遍了房間裏的所有箱櫃,找到了兩三套洗舊了的西裝襯衫和一張工作證。

工作證的左上角印著他的證件照,沒什麽表情的一張臉,除了照片和職務這兩項基礎信息,底下只有兩欄,是品種和工號。

翻到背面有個市長方章,看起來挺正規的。

忻淵正想拿到臺燈下仔細研究時,窗外傳來一連串刺耳的尖叫。

含著驚恐情緒的聲音在夜晚響起,代表的絕不是什麽好事。

他放下手上的東西,走到窗邊朝外看。

樓下是一個空曠的停車場,以忻淵所在的角度,裏面發生的任何事情都能一覽無餘。

他一眼掃到了尖叫聲的來源。

幾個人在兩邊停車位中間的過道上拼命逃跑著,因為忻淵所在的樓層太高,他們看起來像是胡亂跳動的黑點。

而導致他們這麽半夜辛苦逃竄的原因,是身後跟著的持刀者。

手機在短時間內又一次發揮了它的作用,忻淵再次打開相機,方便仔細觀察下面發生了什麽。

將鏡頭放大到最大倍數,雖然有些模糊,但他仍註意到,逃跑的那幾個,頭上好像長了什麽東西。

他沒來得及進一步觀察,那幾個人被追上了。

看起來應該是有什麽東西限制了逃跑者的行動能力,他們突然跪倒在地,持刀者的身材很健壯,拎人拎得輕松,一刀把頭顱砍了下來。

模糊化的血腥場面有一種別樣的驚悚感,換個人的話現在心率可能已經超過一百八了,可忻淵只是漠然地點擊屏幕聚焦,想看清楚點。

他剛對準滾落的頭顱,手機裏的畫面卻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一片渾濁的白,夾雜了點紅。

忻淵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僵硬了一瞬,也只是一瞬而已。

突發情況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鎮定像一種本能,無論何時都能迅速扯回理智。

擋住屏幕的東西不知道是死物還是活物,忻淵也就沒著急放下手機,而是選擇了快速調小倍數。

他看到遮擋物是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球。

再縮小,他看清了眼球主人的全貌。

這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上半張臉堪堪過了窗框,裸露在外的皮膚皺得像泡過幾星期的水,光看著就讓人有點反胃。

用鐵桿攔起的窗戶外,不知何時竟然冷不防地站了個人,他出現得悄無聲息,恰好忻淵的註意力方才集中在手機上,竟然沒及時察覺。

此刻,他正瞪著外凸的眼球,用教導主任怒視班上不良學生的眼神看忻淵。

“你在幹什麽!”

老人沈不住氣,操著沙啞的音色質問眼前的年輕人。

忻淵緩緩放下手臂,動作緩慢,但是並沒有發抖。

他感官敏銳,自信不可能有人做到不制造任何動靜就近他的身。

除非對方不是人。

在忻淵眼裏,副本裏的非人生物分幾類,提供信息的、路過炮灰的、整天想著殺人的、可以被他反殺的……

他們固然恐怖,但將恐怖無限擴大的只會是膽小軟弱的人類,只要他足夠坦然,總能找到生路。

眼前的局面甚至算不上恐怖,不過是個低級的jump scare。

他篤定怪物不會攻擊他。

如果對方會對自己造成生命威脅,應該直接破開那扇鎖著的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問他為什麽不睡覺,更何況……

老人脖子上掛著項圈,和自己脖子上的同款,只不過單詞換成了“dog”。

不出意外,這老頭就是牧羊犬。

老頭果然沒有多餘的舉動,他就沒想要忻淵真給出什麽理由,幹脆地直接開罵:“知道你們這些黑羊不是什麽好種,不服從紀律不聽管教,我也是倒了大黴才會被分來晚上管你們,看熱鬧看完了嗎?趕緊睡!”

他枯瘦的手指握成拳砸在窗戶欄桿上,“砰砰”兩聲聽得人骨頭疼,老人最後威脅地瞥了忻淵一眼,邁著拖沓的步子離開了。

這一次,忻淵聽到了腳步聲,帶著警告的意味,回蕩在外。

聽牧羊犬的話,今晚他是沒辦法離開自由行動了。

距離夜晚結束還有很長時間,即使對浪費時間的行為深惡痛絕,他也不打算在七天時間裏的第一天就暴力破開門鎖,幹點把副本攪得天翻地覆的大事。

畢竟陳醫生還在副本裏,他沒忘記有這麽個觀察對象的存在。

不知道醫生在哪裏,要是離得遠,他還要抽空去找找。

不過不急,如果陳醫生在第一天就意外死掉的話,那說明他是個沒價值的……

“寂雪?”

忻淵的思維發散突然被打斷了。

剛想著陳醫生會不會死,醫生的聲音就冒出來了。

隔壁房間,一只手探出窗戶大幅度地亂揮,陳舒杭見忻淵沒有回應,壓低音量又喊了一聲:“寂雪!”

忻淵頭一次被喊這個稱呼,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他還記得自己撒了什麽謊。

為了防止市民將副本裏的仇恨關系帶到日常生活,系統采用了一人一代號和部分認知障礙的手段,除非主動曝光身份,不然副本內對他人的記憶等到了外面會變得模糊。

不然今天新聞裏主刀醫生和護士的鬧劇一天起碼能有上百起。

在副本內互相稱呼代號已經成為了無限都市市民們的基本禮貌,和見面打招呼同樣平常。

為了讓醫生帶著他過本,在和陳舒杭試探性相處的一個月裏,忻淵給自己包裝的人設一直是需要保護的脆弱社畜,他還特地從積分排行榜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一個代號謊報給醫生,讓他相信自己很菜,叫醫生帶帶他。

忻淵從角落裏揪出來的假身份代號叫“寂雪”,很符合他沈默寡言的形象。

在陳醫生第三次出聲前,忻淵伸手朝他揮了兩下,兩個人跟躲著獄卒交流逃獄情報的囚犯似的交流起來。

主要是醫生單方面輸出。

“我原來準備先躲一晚,結果聽到了那個老人罵人的聲音,”陳舒杭一臉篤定,“開局撞上NPC還能一句話不說,我就想可能是你,結果還真是啊。”

忻淵:“……”

沒料到會是因為這種原因被認出來。

牧羊犬走了,但誰都無法保證他會不會再回來,兩人的談話很快終止,因為陳醫生說他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出房間,等環境安全了細談。

他拿到系統給的身份後,在房間裏找到了一張排班表,明早七點,他要去羊圈市人民醫院上班。

那張排班表上,有和工作證背面一樣的市長紅章。

*

忻淵一夜未睡,硬生生熬到天亮。

為了保證通關效率,這樣的夜他不知道熬過多少個,習慣了,所以不是很困。

他坐在桌子前面對著鬧鐘,保證外面發生情況後能立刻記下時間點。

早上六點半的時候,他捕捉到門鎖打開的動靜,緊接著樓下傳來劇烈震動,放外面多少要被舉報擾民。

忻淵出去查看情況的時候,隔壁幾個房間也陸陸續續走出來了幾個脖子上套項圈的人,看他們警惕的神色,一猜便知是通關者。

不出意外,所有通關者被關在了同一層樓。

陳醫生出來後和忻淵對視了一眼,兩人昨晚隔著窗交流鬧出的動靜不大,但不排除有其他耳力好的人聽見的可能,雙人組隊在無限都市裏不是什麽稀奇事,方便起見,他們沒有隱瞞相識的關系,大大方方地走到一起。

“下樓看看?剛好這層樓沒地方洗漱。”陳醫生似乎是怕忻淵這個通關困難戶害怕,語氣故作輕松,“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地方吃早飯,要是餓到的話,出去我請你吃當賠罪?”

忻淵搖搖頭,他經常晝夜顛倒,吃不 了早飯。

房間裏破,房間外更甚,建築水泥本來的臟色不加遮蓋地暴露在空氣中,讓人忍不住懷疑這棟樓是不是沒完成施工就急著推人進來住了。

兩人並肩走進樓梯間,被他們甩在身後的通關者還沒來得及跟上來,醫生趁機跟他咬耳朵:“你進副本的時候,有沒有被固定在墻壁上的鎖扣勒住脖子?”

鎖扣不是個例?

忻淵頷首,點了點自己的項圈。

陳醫生手插在口袋裏,摸著屬於他的那張工作證:“得找一下原因,我們的通關條件是存活七天,鎖住脖子固然不會直接威脅到生命安全,可說不準接下來的日子裏會不會遭到更惡劣的對待。”

他說完,將一張紙塞進了忻淵的外套口袋。

後面的人跟上來了,醫生沒再繼續講話。

忻淵把紙往口袋深處塞了塞。

樓梯間的轉折平臺貼了標示,昨晚通關者們住的是四樓,一個不太吉利的樓層數字。到達三樓後,兩人看到了昨晚出現過的老頭,那只牧羊犬。

面對面比較才發現,他的身高居然還沒過忻淵和陳舒杭的腰,昨晚恐怕是踮腳了。

一夜過去,老頭的火氣仍沒消,忻淵很確定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兇狠得像要挖出個洞來。

“離遲到還差五分鐘,下次可沒那麽好運了,趕緊去洗漱!”他指了個方向,“洗漱完到樓下去坐班車上班。”

“一天的時間安排在作息表上寫得明明白白,別一點自控力都沒有,不要讓我重覆第二遍!”

順著指引,忻淵和陳舒杭找到了洗浴室。

如果副本裏的場景可以申請世界紀錄,那這一定能認證成功全世界最大的洗浴室。

左右兩排水槽和鏡子一眼根本望不到底,水龍頭之間分開著的距離恰好能讓洗漱的人無法閑聊,每個水龍頭的轉動把手上印著一排黑色的數字,看位數,和忻淵工作證上的工號一樣。

謹慎起見,他帶了一套翻出來的舊西裝,此時西裝正掛在臂彎上,胸口處的口袋裏藏著工作證。

陳醫生除了排班表也找到了工作證,他在前幾十個位置就找到了有自己工號的水龍頭,上面掛著牙刷杯和,一條幹凈的毛巾,與臟亂的環境相比顯得突兀,但卻是這個早起的清晨唯一的慰藉。

忻淵往裏面走了很久,他掃那一個個細小如螞蟻的數字排列,掃得眼睛發疼,都沒看到自己。

他在找的過程中註意著周圍人的舉動。

有人想直接不洗漱去趕班車的,被走過來的牧羊犬堵在門口。

老頭看著瘦骨嶙峋,力氣實則大得嚇人,矮小的身材令他只能抓住那個人的大腿,可這麽一抓,那個人便哀嚎著倒在地上,再不能站起來。

五指形狀的凹陷內溢出血液,滲過運動褲的布料沿著大腿流下,與潮濕地板上的汙漬混在一起。

說不定骨頭也碎了。

還有的人和他一樣找不到標自己工號的水龍頭,隨便找了個空位洗,結果水龍頭裏噴出了猩紅黏稠的液體,它談不上是血,血沒那麽濃。

牧羊犬冷冷註視著被液體弄臟臉和衣服的人,說沒整理好儀表的羊不許去工作,有損市容。

他還沒動手,但這個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忻淵聽著驚呼和哭泣,尋找速度不減。

他最終成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水龍頭,按照這個位置,他能平安出去的難度系數不亞於扔掉安全裝備走鋼絲。

可他擡頭時,鏡子裏掛著水珠的臉依然平靜,於是快速收拾好後小跑著返回門口。

除了個別倒黴蛋和牧羊犬,只有陳舒杭還站在那裏等著忻淵出來。

他仿佛看不見牧羊犬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忻淵一出來便抓住人的袖子,往樓下奔去。

下樓的過程中,忻淵跟在醫生的後方,望著自己被拽著的袖子,眼簾半垂。

他用了比平時慢許多的速度,能明顯感受到醫生在帶著他跑。

他們一齊跑出一樓大廳時,門外只剩下一輛破破爛爛的中巴士。

兩人顧不得其他,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去。

忻淵後腳一踏上巴士,車子門便關上 了。

待他喘口氣擡頭,看到了一整車端坐在位子上的人,他們維持著同一個標準的坐姿,兩腿並攏,手放在大腿上,脖子維持著筆直,好讓眼睛和面前的椅背維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包括巴士司機。

忻淵看到,他們的脖子上都套著項圈。

並且,頭上都長著羊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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