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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興州村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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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興州村紀事·一

興州村村長岑星詠家唯一的自行車被人砸了。

岑家大女兒岑烏菱在縣高中念書,路途遙遠只能以車代步。二女兒岑既白眼饞很久,偏偏她娘說鎮中學離家裏近,不肯幫她買,等她考上高中之後就能繼承。

日思夜想的自行車還沒落到手裏就被砸了個稀爛,岑既白痛心疾首,大清早就在門口喊抓賊。眼圈烏黑的蒼秾是被戚紅拽下樓來的,岑既白跪在地上抱著車軲轆被踩成C形的自行車嚎啕大哭,真車主岑烏菱背包揣手站在一邊。

這車是家裏的寶貝,岑星詠臉色也有些難看,戚彥跟她聚在一起說著什麽,戚紅把蒼秾拖到屋前空地上,說:“昨晚你夜裏出去了,知不知道姐姐大人的車是怎麽回事?”

眾人都盼著她說出個所以然來,蒼秾聳肩看向別處:“她的車我怎麽知道?我回來的時候什麽也沒看到。”

“瞅瞅這眼睛,一夜沒睡呢吧。”素來給岑既白當跟班的戚紅說,“盡管講就是了,又不是你砸的。”

蒼秾沒好氣地說:“我眼睛黑是昨天晚上在看《淘氣包馬小蹲》,我出去一趟就回來了,能看見什麽?”

“你胡說,昨天晚上我看你回來的時候跟見了鬼似的,難道真是你砸了我的車?”抱著車大哭的岑既白猛地跳起來,她扯住蒼秾的衣領質問道,“你怎麽能這樣?你和岑烏菱吵架你就打她罵她,為什麽要砸我的車呢?”

“小莊主別瞎說。”岑星詠擔心這兩人鬧不愉快,走上前道,“蒼秾你千萬別當真,這孩子從小腦門缺根筋的。”

“是啊是啊,你餓不餓,早飯在桌上。”戚彥動手把岑既白從蒼秾身上撕下來,扭頭對戚紅說,“你媽就是嫌你在家裏惹是生非才把你交給我,你怎麽還沒學會老實點?”

時候已經不早了,有些吃飽早飯的村民出門遛彎,聚在岑星詠家門口看熱鬧。岑星詠又是勸岑既白別哭又是拉著蒼秾安慰,從廚房裏端出幾個花卷塞給這兩人吃。

一直沒出現的蒼姁風風火火一路跑回家門口,宣旨太監似的大聲宣布道:“車來了,車來了!我朋友的親戚說可以捎小烏菱去縣裏,她馬上就騎摩托車過來。”

背著書包的岑烏菱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學校去,戚彥怕她亂找人,問:“你叫了哪個朋友的親戚?”

“我老同學鄔叢蕓她家二表妹,叫丁汀源。”蒼姁進門就搶過蒼秾面前的饅頭啃,口齒不清地說,“也是巧了,她家兩個娃跟你們同個學校,好像還是一個年級的。”

戚紅和岑既白對視一眼:“誰啊?”

蒼秾豎起耳朵偷聽,蒼姁把手一攤:“沒問,”屋外傳來一陣響動,蒼姁飛快站起來,“小烏菱,準備好了沒?”

摩托車在門外空地上停穩,是個齊整精神的年輕人,車後座上還坐著兩個跟蒼秾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卡得她下不了車。她只好笑著點頭示意:“岑村長好,我是丁汀源。”

從家裏到縣上高中有十幾裏,等岑烏菱走路趕到學校就放學了。雖然不太相信這個所謂的蒼姁的朋友,不過眼下唯有她能解燃眉之急,岑星詠立馬露出笑容跟她握手。

岑烏菱等在旁邊,丁汀源把頭盔取下來,回頭說:“你們下車走路去學校,隊長要送那邊的姐姐到縣裏去。”

“為什麽啊?”坐在丁汀源身後的矮個子對身後那人說,“你自己下車騰地兒,我要和隊長一起。”

面對她的頤指氣使,那人還真就下了車。蒼秾看見她就想躲到門後,丁汀源有些不好意思,拉著那人向眾人含笑介紹道:“這是我們家玄生和樂始,也是在鎮中學念書。玄生你看,這幾位小同學是不是跟你同班的?”

丘玄生在人群裏看了看,說:“是蒼秾同學。”

“你們認識?那太好了,”身後那孩子還抱著丁汀源不放,丁汀源捏捏她的鼻子說,“樂始你跟蒼秾同學她們一起走,隊長到縣裏給你買蜂窩糕吃。”

兩所學校完全是相反的方向,樂始狠狠地瞪岑烏菱一眼,不情不願從後座上下來。岑烏菱沒理會她的尋釁,一句話沒說就占了樂始的位置,把樂始氣得夠嗆。

丁汀源並未多留,跟丘玄生交代了幾句就開車走了。丘玄生和樂始傻楞楞地在原地站著,戚彥招呼她們留下吃早飯,丘玄生連連推辭,也沒等剩下三人,拉上樂始準備離開。

那兩人還沒走出多遠,剛才還躲在門後的蒼秾如夢初醒,急忙把饅頭胡亂塞進嘴裏,抓起書包追了上去。岑既白和戚紅見她行為反常,連忙帶上早飯跟上蒼秾的背影。

聽見有人跑近的聲音,丘玄生和樂始回頭望向跟上來的蒼秾。還有十來米就能追上,蒼秾趕忙剎住腳步,三人相視無話,樂始嫌她可疑,拉著丘玄生繼續往前。

氣喘籲籲的戚紅和岑既白晚一步趕到,肩並肩跟蒼秾走著。兩人一手饅頭一手花卷,岑既白吃完手上的就問戚紅要。

戚紅是戚彥妹妹家的孩子。她媽在縣城裏開了家游戲廳,結果戚紅每天蹲在店裏打機連學校也不去,正巧戚彥在岑星詠家小賣鋪幫工,她媽就索性把她交給戚彥教養。

三人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家裏給岑既白取了個外號叫小莊主,原因要追溯到她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每逢大人們聚在一起打牌,誰抱著她誰就坐莊。

面對岑既白伸過來的手,戚紅三下兩下就把包子啃完了。她擠到蒼秾身側,問:“車是不是你砸的?”

“懷疑人要講證據吧?你再問我就說昨晚上看到是你砸了車,還威脅我不準說出去。”蒼秾一大早就受氣,她興師問罪道,“還有小莊主,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我。”

被她點名的岑既白嘿嘿一笑,說:“我就是太在乎那輛車了。你昨晚出去幹什麽?這幾天你都心不在焉的。”

蒼秾沒打算跟她說實話,隨口說:“沒什麽。”

“沒什麽?”岑既白還是不大相信的樣子,她古怪地看蒼秾一眼,指著前頭自顧自趕路說話的蒼秾和丘玄生說,“那兩個人怎麽都不理我們啊?誰去跟她們搭個話。”

“叫蒼秾去,人家不是說了認識蒼秾嘛,”戚紅遇到事情就縮頭,她推推蒼秾的肩膀,“你們怎麽認識的?”

蒼秾冷漠地躲開她,說:“關你什麽事?”

戚紅被她嗆了一句,甩手說:“你不去我去。”說完就一溜煙沖到樂始身後,蒼秾想攔沒攔住,戚紅拍拍樂始的肩膀問,“同學,你是不是我們隔壁班的?”

那只手剛抓過饅頭,樂始說:“別用你的臟手碰我。”

戚紅臉上的表情僵住,丘玄生趕忙把樂始攔在身後鞠躬道歉:“對不起,樂始她是初一的,還不熟悉環境。”

原來是個小鬼頭。岑既白跟了上來,戚紅決定不跟樂始計較,對態度友善的丘玄生道:“你叫什麽來著?”

丘玄生答道:“我叫玄生,在二班。”

“我是戚紅,這是小莊主。”戚紅熟絡地挽住丘玄生的手,“你跟蒼秾是怎麽認識的?她找你說話了?”

“前幾天我看到蒼秾同學坐在操場邊編花籃,就跟她聊了幾句。”蒼秾還一個人落在後頭,丘玄生以為她是怕樂始,回頭問,“蒼秾同學,你不過來這邊嗎?”

蒼秾環顧左右,猶豫片刻還是跟上前頭眾人。岑既白上下打量她一陣,自言自語道:“不對,蒼秾今天真的不正常。蒼秾,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自行車的事你說不說?”

蒼秾堅決地搖頭,岑既白拉過丘玄生和樂始壓低聲音道:“我跟你們兩個講,剛才那個要丁隊長搭的岑烏菱特別橫,小時候有次蒼秾在洗澡用的水缸裏……”

“你幹什麽,別亂講。”蒼秾臉色大變,連忙擋到岑既白面前如實說,“昨,昨天夜裏我是到地裏去了。”

“黑燈瞎火的你去地裏幹啥?難道是……”岑既白說到一半驚恐地捂住嘴,“蒼秾,家裏有廁所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去地裏是,”蒼秾偷瞟一眼丘玄生,支支吾吾地說,“是聽到地裏有貓叫。”

樂始有點興趣,問:“抓到了嗎?”

“沒。”蒼秾張望一圈確認沒人偷聽,擡手招呼大家湊得再近一些,悄聲說,“我在地裏走了一會兒就想回家,遠遠地瞧見有輛黑轎車停在我們家門口。”

“轎、轎車?”戚紅激動地問,“誰家的?”

“不認識,那輛車看起來特別新特別亮,就跟剛買回來一樣。”蒼秾不是很想回憶昨晚的景象,她搜腸刮肚地形容道,“車上下來了幾個人,帶頭的有這麽高,年紀不大。她拿著一把榔頭把車頭砸了,跟在她後邊的人砸了剩下的。”

“誰啊,誰這麽喪良心?”岑既白氣得渾身亂戰,“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們砸了我的車,連吭都不吭一聲?”

“現在是你姐姐的車。她們人很多,還有幾個坐在車上沒下來呢。”蒼秾怕被嘲笑膽子小,語調沈重地說,“那群人我們惹不起,是不是獻姐那邊遇到麻煩事了?”

“怎麽會,我娘是縣裏的這個。”戚紅比了個大拇指,就著這個思路推測道,“難道是姐姐大人在縣城裏出了事?姐姐大人的性格太耿直,很容易得罪人。”

“岑烏菱耿直?她那是腦梗吧,”岑既白不以為意,問,“你看清那些人長相沒有?我們去派出所報案。”

蒼秾搪塞著說沒有,討論到最後完全變成岑既白聲討那群砸車賊的陳詞會。樂始拉著丘玄生到路邊說了幾句小話,之後的一路上這兩人就再也沒說過一個字。

誰都不想和窮兇極惡的人扯上關系,丘玄生和樂始顯然是不想摻和進來。打水時蒼秾還偶然遇到樂始,蒼秾想跟她問問丘玄生的事,樂始假裝沒聽見大步走開。

中午放學沒見著那兩人人影,蒼秾只當是丁汀源騎車送她們回家了。經過半天時間的考慮,岑既白和戚紅立誓要抓住那群砸車的,蒼秾覺得這種事還是讓大人解決更好。

被憤怒沖昏頭腦的岑既白跟戚紅商討起追查砸車賊的計劃,課間蒼秾趴在窗邊吃面包,這是中午回家時岑星詠給她的,為了安慰她今早被戚紅和岑既白當成懷疑對象。岑既白和戚紅沒撈到食物,於是對砸車的那夥人更加記恨。

樓下有一排石墩子,上完體育課的學生經常坐在那裏休息。蒼秾望著人群發呆,渾然不覺岑既白和戚紅已經結束爭吵。戚紅跟著趴到蒼秾身側,問:“你在看什麽呢?”

蒼秾沒說話,岑既白指著坐在石墩子上的身影說:“丘玄生啊,又是她。”跟丘玄生坐在一起的樂始聞聲擡頭,像是不想被當成動物觀賞似的氣沖沖跑回屋檐下。

蒼秾縮回窗戶裏,岑既白立馬發散思維:“你怎麽老盯著丘玄生看,不會是她砸了咱家車吧?”

“這話你別再講了,要是給別人聽見還真以為丘玄生是壞人呢。”蒼秾知道這兩人肯定會纏著自己問個沒完,索性坦白交代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和她說話。”

“說話?”戚紅呿一聲,一撐身子坐在窗臺上挖苦道,“這還不簡單,你罵我們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

“我們認識這麽久,有共同話題很正常。可我根本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麽。”蒼秾萎靡地說完,伸手要拉戚紅下來,“你不怕掉下去啊,這可是三樓。”

“直接問不就得了?”戚紅從窗臺上蹦到蒼秾身邊,“你要是不知道怎麽跟她拉近距離,我可以教你一招。”

她說得很有底氣,蒼秾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戚紅從書包裏抽出水壺,笑道:“我把這瓶水倒到她頭上,等她衣服淋濕你就說帶她去換衣服,這樣就能說上話了。”

還以為她會給出什麽建設性的提議,蒼秾垮下臉來,說:“你好缺德。”

岑既白也附和:“就是,被人看見告老師就完了。”

“你們不懂,仇阿姨家放了一整年墻的言情小說,這是最常用的橋段。”戚紅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笑嘻嘻地轉了個圈,“旁邊有人經過效果更佳,等玄生害羞地捂住自己的時候你就上去給她披衣服,她肯定會記你一輩子。”

蒼秾說:“這跟想去世界首富家上班就把別人打殘再去應聘護工有什麽區別,沒有害人的機會就創造機會?”

“就是,獻姐為你這性子頭痛死了。”岑既白往窗臺上一靠,手肘剛好碰到蒼秾放在窗臺上的水杯,“誒!”

她和蒼秾同時伸手想抓,那水杯翻了個筋鬥雲似的速度飛快,啪一聲摔在丘玄生附近。丘玄生嚇了一跳,擡頭往這邊看過來,岑既白下意識想躲,突然有個人擡手將她按住。

課間不乏留在教室裏不想出去活動的同學,誰都沒註意到樂始已經悄然混進高年級的教室裏來。岑既白臉被壓在窗縫上痛得直叫,樂始說:“剛才那些話我都聽見了,那瓶水是你故意弄下去的吧?好讓你朋友接近丘玄生。”

幾個睡覺的同學被她吵醒,蒼秾想說點好話勸住她,樂始卻說:“你們這是欺負同學,跟我去辦公室。”

“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發現瓶子在我後頭。”岑既白哭喪著臉辯解道,“那是戚紅說著玩的,我不是罵了她嗎?”

戚紅生怕她聽了岑既白的轉頭來打自己,立刻腳底抹油溜了。樓下的丘玄生看見岑既白趴在窗戶上用表情隔空喊救命,趕忙跑上樓進門拉住樂始:“樂始,你快回來。”

“今天早上就不該讓隊長幫你們。”樂始態度強硬死拽著岑既白不放,“趕緊走,有什麽話去老師面前說。”

這種事捅出去下場就是叫家長,岑既白很在乎在長輩心裏的地位,畢竟她不想輸給岑烏菱。岑既白跟樂始拉鋸著不肯走,蒼秾只得說:“等一下,這不關小莊主的事。都是我的責任,是我想找機會和丘同學說話。”

被她點名的丘玄生指了指自己,樂始充耳不聞,仍是保持著拽人的動作。蒼秾認命地一股腦說:“上次在操場邊你說我編的花籃很好看,我又編了幾個新的想拿給你,但是不知道怎麽開口。那些什麽水啊衣服啊什麽都我都沒想過,小莊主不是故意的,你們要告老師的話就說是我幹的吧。”

岑既白摟住蒼秾嚎道:“蒼秾,我就知道你最講義氣。”

丘玄生拽了拽樂始的手,樂始悻悻松開岑既白,嫌惡地掃視蒼秾一眼:“你說的都是什麽啊,真惡心。”

她撂下這句就拉著丘玄生走開,離開前還在偷偷摸摸跟丘玄生講話,蒼秾感覺丘玄生這輩子都不會理自己了。

這場鬧劇被上課鈴聲徹底終結,跑出去的戚紅趕在老師上課前回到教室,跟她同桌的岑既白把罵人的話寫了一整張草稿紙,假裝問問題的樣子遞到戚紅面前去。

而蒼秾,整個下午都癱在桌子上。老師懷疑她上課睡覺,走近想抓人又發現她是睜著眼睛的,問她問題也不是答不上來,就只能告誡她坐姿要端正,身體不好就去看校醫。

蒼秾就這麽癱了一整個下午,放學回家的路上也像霜打的茄子。她快步把那兩人甩在身後,不管身邊經過什麽都視若無睹,戚紅和岑既白在後頭故意大聲說她壞話也沒用。

這時戚紅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她和岑既白一通眼神交流,小跑著跟上蒼秾說:“蒼秾,今天的事……”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兩人身側,蒼秾像是聽見戚紅說話,低著的腦袋立即擡起來。戚紅還要說話,她就握住書包的帶子往前跑去,戚紅喊道:“別跑,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蒼秾急忙回頭說:“別說那個了,跟上前面那輛車。”

岑既白和戚紅不知蒼秾到底是什麽意思,但還是跟著她沒命似的追在轎車後頭跑。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好在那輛車逐漸放慢速度,在岑星詠家門口停了下來。

匆忙跟來的蒼秾心都快跳出胸腔,盡管昨晚有夜幕遮掩,但這樣的車在村裏很少見,更不用提一天看見兩回。

岑星詠家一樓是小賣鋪和廚房,二樓才是住人的地方。在廚房裏忙晚飯的戚彥掛著圍裙走出來查看情況,蒼姁坐在外頭曬太陽,兩人都搞不清發生了什麽。

車門哢嗒一聲打開,戚彥和蒼姁都緊張得湊到一起。那人走下車環顧四周,表情有些許茫然。蒼姁一見她就一拍大腿,說:“媽呀,大妹子長得真帶勁,這是誰家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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