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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蒼秾小姐冬日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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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蒼秾小姐冬日心事

那天的事蒼秾記得很清楚,雖然之後發生了很悲哀的事,但那是丘玄生第一次說喜歡她。多年以後,面對學堂裏數十名坐在樹下等著聽她講過去故事的小孩,蒼秾小姐會想起幫錢易黛家的船擦洗沾灰舵輪的下午。

首先記起的,是手指在濕抹布裏裹了許久的腫脹感。擰幹抹布上的水時蒼秾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都綻出像幹紅棗表面般凹凸不平的紋路,蒼秾放下抹布,不想再擦了。

害死了錢家的寶貝章魚,岑既白和戚紅不得不更加努力打工。錢易黛假惺惺地給兩人介紹了一項零工——她準備出海尋找琉璃章魚,需要短時工清洗她家停在碼頭的大船。

不止是粟羽,蒼秾等人都覺得她想一套是一套。浩娘和賴無影及其手下們都為自己的無視法律付出了代價,喜提半個月拘留。浩娘過去航行時在南海看見過疑似琉璃章魚的生物,她對錢易黛說,想找到那只失落的琉璃章魚嗎?那就去尋找吧。

母親把琉璃章魚送給自己,自己卻沒看住叫人把寶貝章魚吃了,輔州東江碼頭有艘錢家的遠航船,錢易黛決定征服大海一雪前恥,前提是找人把船上的垃圾全都打掃幹凈。

經不住欠債二人組的苦苦哀求,蒼秾和丘玄生被迫接下了這份工作。想到這裏,蒼秾身心俱疲地撿起抹布。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丘玄生跑到蒼秾身後,說:“蒼秾小姐,粟羽和一袋錢來送午飯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每逢中午粟羽就會來送飯,做的都是她擅長的菜色。諸如專供戚紅的超辣牛肉炒芹菜和岑既白最愛的胡蘿蔔面筋,或是蒼秾喜歡的酸湯肉卷和丘玄生常吃的玉米燉排骨。

錢易黛總是背後靈似的跟在她身後一起來,兩人腳力很快,例定的羊肉湯送過來的時候還是熱騰騰的。晚到一時半刻也沒什麽害處,蒼秾洗著抹布,說:“我待會兒再去。”

“現在是休息時間,”丘玄生扯著她的袖子勸了幾句,忽然正色道,“蒼秾小姐,把抹布放下,然後閉上眼睛。”

蒼秾疑心深重地扭頭看她:“為什麽?”

丘玄生推推她說:“快照做快照做。”

看她那笑容就知道事情沒這麽簡單,蒼秾驚疑參半地把擰幹的抹布晾在水桶邊緣,轉過身來面對丘玄生。做什麽事需要閉眼?這幾天忙著搞清潔也基本要累死了,不如閉上眼睛讓丘玄生把自己推進河裏求個解脫。

如此想著,蒼秾大大方方照做。丘玄生說:“張嘴。”

這下就不能大大方方了,蒼秾警惕地往後躲了躲,問:“為什麽還要張嘴?你到底想幹什麽?”

“不能說出來,”丘玄生強忍笑意,神神秘秘地說,“蒼秾小姐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蒼秾有種不好的預感:“算了,我們去吃飯。”

丘玄生失望地哦一聲,兩個人提著工具往外走。出了船艙走到甲板上,丘玄生跑了兩步挪到蒼秾面前將她攔下:“蒼秾小姐,你還是照我說的做一下吧。”

到底是要幹什麽?站在這裏腳下隨便一滑就能跌進水裏,蒼秾幹脆閉眼張嘴,還沒喝幾口北風就感覺到對面那人往自己嘴裏被塞了一顆鹹鹹的東西,嚇得連忙睜眼後退。

如果是岑既白往自己嘴裏塞東西,大概只是隨便弄了顆石子搞惡作劇。如果是戚紅往自己嘴裏塞東西,那就得立馬吐出來檢查一下是不是在路邊撿來的狗屎了。

丘玄生放到蒼秾嘴裏的東西酸酸鹹鹹的,好像不是什麽危險物品。蒼秾臉上還帶著驚訝,問:“這是什麽?”

“是浩娘教粟羽做的話梅。”丘玄生用一種讚美當朝皇帝的語氣揭曉答案,她攤手亮出攥得發皺的油紙,“粟羽剛才給了我兩顆,浩娘說這個味道的話梅是最好吃的。”

還好不是石頭和狗屎之類的東西,蒼秾在心裏暗暗松了口氣。丘玄生仿佛心情很好,問:“怎麽樣?”

兩人並肩走著,很容易就能看到蒼秾臉上不解的神色。丘玄生擡手指了指自己嘴角,蒼秾楞楞地想,嘴唇?

擡手摸了摸嘴邊,後知後覺地明白丘玄生是在問她嘴裏的東西如何。蒼秾搓幾下嘴巴,拼命想找出什麽美妙的詞匯來形容那陣酸澀的味道,可惜書到用時方恨少,最後只能說:“還好吧,”她撓撓頭,問,“今天吃什麽?”

“是酸湯魚,”丘玄生擺弄著手裏包裹著話梅的油紙,自言自語說,“我記得蒼秾小姐很喜歡吃酸的東西。”

蒼秾輕松地笑了笑,說:“大概是吧。”

水桶裏的臟水被倒進河水中,蒼秾把濕抹布晾在船艙外的欄桿上。今天錢易黛還是跟在粟羽身後,粟羽幫累得不行的蒼秾舀好飯,配菜正是丘玄生說的酸湯魚。

那顆丘玄生不打招呼就塞進來的話梅似乎破壞了蒼秾的味覺,不管在吃什麽都帶著一股話梅味。蒼秾沒有抱怨,低頭扒了兩口飯聽身邊眾人閑聊,錢易黛恨不得癱在粟羽身上,岑既白問:“古董店的生意你就不管了?”

“我把古董店交給我姐姐了。”錢易黛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她抱著粟羽的胳膊說,“還好把她叫來了輔州,店鋪交接很容易。她打理生意很在行的,你們不用擔心。”

“你姐姐連正常交流都不會,還會打理生意?”在碼頭和鴻貴居連軸轉好幾天的戚紅難得現實地說,“出海沒你想得這麽簡單,像浩娘那樣的人遍地都是。”

丘玄生的關註點依舊清奇:“海上沒有地。”

錢易黛看向粟羽:“有粟羽保護我呢,對吧?”

粟羽別扭地假裝咳嗽清嗓子,將幹餅浸在羊肉湯裏啃了一口,敷衍道:“趕緊吃吧,下午還有工作要幹。”

她的冷待沒能澆滅錢易黛的熱情,錢易黛仍是抱著她不放手,岑既白酸溜溜地說:“也虧得粟羽願意陪你去。粟羽,你怎麽就看上這種人了?又自戀又摳門,不就烤了一只章魚嘛,哪裏就值得逼我們鬧成這樣。”

“那可不是普通的章魚,那是傳說中的琉璃章魚。”錢易黛誇張地揮舞著雙手糾正她,憤慨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說粟羽不知好歹嘛,怎麽現在又幫著粟羽說話?”

“那是在你非要我們還錢之前,”岑既白哼一聲,“是寶貝的話怎麽不好好收著,就放在水缸裏養啊?這幾天我又要在絨線鋪理線又要來這裏加班,遲早累得一命歸天。”

“弄死了我家的魚,你還不想賠償?”錢易黛氣勢淩人,站起來說,“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把你們告到衙門,進了牢房也別想吃粟羽做的飯了,都給我啃窩窩頭去。”

眼見這兩人又要為無聊的事吵起來,蒼秾嘆氣一聲在其中說和道:“不要吵,小莊主她只是過過嘴癮,話說得再難聽不也還是得聽錢小姐你的號令嗎?”

戚紅也幫著岑既白說話:“船艙裏的地板翹了個邊,小莊主昨天摔倒磕在上面,背後青了好大一塊呢。”

有這兩人助陣岑既白腰桿子立馬硬起來,說著就要掀衣服讓錢易黛檢閱自己光榮負傷的地方。錢易黛嫌棄地躲到粟羽身後,大家說說笑笑,悠閑的午飯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連著擦了一上午的東西,蒼秾決定飯後休息一下。負責粘黏蛛網的丘玄生也暫時得空,一起送錢易黛和粟羽離開,回到船上時往下看去,能瞧見那兩人愈走愈遠的背影。

“真是意想不到,粟羽原本還說不會喜歡上別人,沒過幾天就和一袋錢在一起了。”丘玄生趴在欄桿上往下眺望,“一袋錢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這幾天見她她都在笑。”

人群中的錢易黛跟粟羽說了些什麽,粟羽沒理她,她就開始跺腳耍脾氣。已經走出幾步的粟羽見她沒跟上,只好回頭走到錢易黛身邊抱她一下,錢易黛才歡天喜地地往前走。

連錢易黛都能成功,看來告白也不是一件難事。蒼秾心頭堵著一句一直想說的話,即使目送錢易黛和粟羽舉止親密地穿梭在人群裏,也還是沒能順暢地將那句話講出來。

她偷偷觀察丘玄生,問:“你覺得她們怎麽樣?”

“怎麽樣?”蒼秾問得太籠統,丘玄生沒懂她的意思,只是遠遠眺著牽手回家的那兩人說,“很登對呀。”

“不是,”否認得很果斷,接上下一句問題卻要像是下註般做好心理準備,蒼秾問,“玄生想過要戀愛嗎?”

丘玄生低頭思索著,不太確定地回答:“沒有。”

她說沒有想過要和誰在一起,難道是沒有機會的意思?蒼秾自顧自揣摩著,問:“玄生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丘玄生還是拿不定主意,遲疑著答道:“不知道。”

“那,”自認為這樣的問題有些越界了,蒼秾在心裏推了自己一把,“那就試想一下,若是有朝一日你戀愛了,是會像梁山伯和祝英臺那樣的還是像一袋錢和粟羽這樣的?”

這一次丘玄生的猶豫拖得更久,蒼秾用餘光瞟著她沈思時嚴肅的表情,呆望著碼頭上人群的眼睛,微微抿起的嘴,臉頰邊有一根頭發被風帶起,黏在她嘴唇上。

要是我羨慕那根頭發,我就是真的墮落了。蒼秾想。

對方結束了漫長的思考權衡,答案卻還是一樣沒有參考價值:“不知道。”丘玄生趴在欄桿上往地面上看,反過來問蒼秾,“為什麽一袋錢會喜歡粟羽啊?”

沒能得到答案的蒼秾也學著她的樣子趴在欄桿上,小聲說:“這要問一袋錢了,她和粟羽的事我要從何得知呢?也許是她和粟羽相處的某個瞬間觸人情腸。”

丘玄生歪頭問:“情腸是什麽?我只知道大腸和小腸。”

蒼秾補充道:“還有盲腸。”

丘玄生想也不想又說:“還有十二指腸。”

蒼秾繼續說:“還有粉腸。”

丘玄生笑起來,說:“是腸粉吧?”

蒼秾也跟著她笑起來。丘玄生下巴枕在交疊的手臂上,她站在船上望著遠處的地面說:“蒼秾小姐之前說,喜歡就是覺得對方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很開心,”丘玄生頓了頓,很是鄭重地說,“我覺得我很喜歡蒼秾小姐。”

剛才還趴在欄桿上無精打采的蒼秾當即彈起來,丘玄生又說:“還有小莊主和戚紅,我好喜歡和你們在一起。”蒼秾悻悻地縮著脖子趴回去,丘玄生絮絮道,“一袋錢和粟羽我也很喜歡,她們出海以後要多久才能回來啊?”

本來準備好脫口而出的兩個字是“我也”——蒼秾張了張嘴,飛快地改變原意:“我也不知道。”

丘玄生說:“細想起來,我們還要繼續尋找救醒蒼姁前輩的辦法。蒼秾小姐覺得下一步該怎麽做呢?”

蒼姁。是啊,還要救蒼姁。蒼秾驟然回到現實裏,不得不正經地規劃未來:“要不我們跟著戚紅去青州看看?聽說岑烏菱也去了那邊,保不齊我們能看到她活捉殷南鵠。”

她說著,又改變思路說:“還是讓粟羽牽線,細細追查東溟會的事情?當年殷南鵠和梅芝是被東溟會派來臥底神農莊的,她們那邊不是也在弄制造活人的實驗嘛。”

丘玄生認真聽著,蒼秾轉頭看她,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問題:“玄生,你不是機關人對吧?”

丘玄生眨眼:“為什麽這麽問?”

“在恒遠縣你被打傷眼睛,沒出幾天就好了,我和小莊主她們都猜你和叢蕓隊長一樣是機關人偶。”隨風飄飛的頭發撓得心裏亂亂的,蒼秾將其攏到耳後,“不過機關人偶怎麽會感覺到和我們在一起很開心呢?其實玄生你和我一樣,都是普通的人罷了。”

沒想到她會提起這麽久遠的事,丘玄生坦然地笑了,答道:“嗯,我和蒼秾小姐一樣是普通人。”

看到她的笑臉,心裏仿佛也輕松了些許。蒼秾低聲自語說:“但那時你為什麽沒有跟我們澄清?我知道你藏著很多不想被我們知道的秘密,你不想提起,我也不會問你。”

風把那微弱的語句吹進丘玄生耳朵裏,天氣凍得手腳都僵了,丘玄生看著蒼秾,不知她在想些什麽。蒼秾迎著冷風說:“可是我想更了解你,想向你再靠近一步。”她轉頭跟身側的丘玄生對上視線,笑著問,“是時機未到,對嗎?”

丘玄生聽著她的話格外出神,聽到一半點了點頭,聽完所有覆又連連點頭。蒼秾不知這番話她能聽進去多少,但那個所謂的時機,蒼秾迫切地希望它能早日出現。

在長久的靜默中,蒼秾想,玄生終歸是特別的,世上再也沒誰能叫她這般殫精竭慮、盤桓踟躇了。

冷風疾速竄過耳邊,反而弄得耳朵熱熱的。晾在欄桿上的抹布被風吹得翻掉下去,沒入水中。蒼秾像是看不見一樣,她只是在想著,她喜歡丘玄生,她想讓丘玄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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