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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細雨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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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細雨聲中

雨水從天空中滴落,摔在地上碎成好幾片。不知是因為黑夜還是烏雲,整片天空都黑沈沈的。躲在雨傘遮蔽下走出屋檐,丘玄生感嘆道:“這場雨來得太突然了。”

“整條街都很突然。”奔波一整天沒能休息的蒼秾垂頭喪氣,“早知道叫你離那個史雀遠點,她就會惹麻煩。”

丘玄生輕聲說:“史雀是為了保護我們才受傷的,那只怪獸一看就很嚇人,她竟然一劍就把怪獸打死。”

“對哦,她面對怪獸的時候還想保護我。”雖然很不想承認這件事,蒼秾深呼吸一下,說,“史雀人是傻了點,但也不是壞人。我們得快點找到醫館,不能叫她死了。”

雨水敲在傘面上,周圍昏暗得看不清丘玄生的臉。她低頭笑了笑,蒼秾問:“史雀受傷了,你還笑得出來啊?”

“我們這樣很像蒼姁前輩,”在丘玄生身上看不到任何危機感,她憧憬地說,“上回在戊窠城幻境裏,蒼姁前輩說她有一把很喜歡的梅花傘。蒼姁前輩是不是很喜歡傘啊?”

“好像是吧,蒼姁喜歡下雨天。”蒼秾游目四望沿街的店鋪招牌,隨口道,“有次我們一起出去玩中途下了暴雨,我和小莊主跑得太遠沒有遮擋,就摘了荷葉當帽子。”

丘玄生問:“蒼姁前輩也沒帶傘嗎?”

“我和小莊主冒雨跑回約好的地方,她站在原地等我們,撐著傘一點沒濕。”腦中逐漸浮現出那天蒼姁獨自站在雨中的身影,蒼秾回憶著她當時的表情,努力想從模糊的記憶裏想起什麽來,“她總是一個人,身邊都沒有誰陪著。”

“不是有蒼秾小姐陪著她嗎?”丘玄生語調輕快地說著,指著路過的一家店鋪說,“那家是不是——”

一道閃電擦亮天際,照亮那家店鋪的匾額。丘玄生訕訕地閉嘴,蒼秾沒在意,說:“陪著她的應該是小莊主。我和蒼姁很生分,不及她跟小莊主親近。蒼姁獨來獨往慣了,後來她開始遠游四海,每次出去都不帶同伴。”

曾經的蒼姁一定不是這樣,她身邊有戚彥和岑星詠,本不該一個人站在雨裏。蒼秾在雨聲中默默想著,身側的丘玄生靠近幾步,躲到蒼秾傘下將手裏的傘合上。

她關上傘,歪頭看向蒼秾。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又從心底鉆出來,蒼秾往旁邊躲了幾步,問:“你幹什麽?”

一挪開沿著傘骨落下的水珠就滴到丘玄生肩膀上了,蒼秾只好跟她保持挨近的距離。丘玄生直截了當地說:“我想和蒼秾小姐靠近一點呀,”她頓了頓,又抖幾下傘上的雨水道,“這是從客棧借來的傘,還是少弄濕一點為好。”

借來的傘太小,兩個人縮在一把傘下略顯擁擠。蒼秾的心緒像漫天灑落的雨點一樣紛亂,她有時都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丘玄生,就像身體被吊在空中似的,感覺很不踏實。

離得近唯一的好處是看得清,蒼秾瞧見丘玄生肩膀上那一小片濡濕的水痕。分明是為了找醫館才出來的,卻有種漫無目的的錯覺。蒼秾憑借本能往前走,說:“玄生,我現在理解你為什麽要在第一次遇到的戊窠城幻境裏跑出去了。”

留意醫館蹤跡的丘玄生轉過頭來,蒼秾說:“我在幻境裏看見老莊主把秘藥堂裏的那堆肉剖開,從中取出嬰兒。”

“嬰兒?”丘玄生震驚道,“不是殷大娘嗎?”

安詳閉眼的殷南鵠被岑星詠從肉塊裏挖出來的畫面蹦進蒼秾的腦子裏,她趕忙糾正道:“殷大娘是另一回事。”蒼秾停住須臾,又說,“但她同樣到了秘藥堂地下的密室裏看熱鬧。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當時氣得想捅死她。”

丘玄生安靜地聽著,蒼秾袖中滑出一支鏤銀匕首,她將匕首拿給丘玄生看,說:“這是戚彥給我的刀。”說完這句又修正,“應該是戚彥給蒼姁的刀。不知道為什麽被我帶回現實裏來了。戚彥擔心蒼姁被歹人盯上,送她這把刀防身。殷南鵠把戚彥排擠走,下一步就是對蒼姁動手。”

丘玄生若有所思,她伸手想碰那支匕首,還未觸及便收回手:“殷大娘為什麽會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啊,我什麽都不明白。”蒼秾手腕一揚將匕首收回袖子裏,她望著黑暗的街道,說,“我站在秘藥堂的密室裏,很想揪著她的領子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希望她毫無懺悔之心,這樣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殺掉她。”

“後來呢?”丘玄生抓住蒼秾挨著她的那邊手臂,緊張地問,“蒼秾小姐你跟殷大娘打起來了嗎?”

倘若真的和殷南鵠打了起來,此時就不會如此遲疑了。蒼秾搖頭說:“沒有,我沒能對她動手。”

丘玄生哦一聲,蒼秾謹慎地用餘光瞟著她的表情,問:“你就不好奇老莊主從那個怪東西裏取出的嬰兒嗎?”

估計丘玄生原本沒想問這事,被蒼秾提及她才後知後覺地問:“是哦,那個嬰兒怎麽樣了?”

蒼秾覺得自己本應更早察覺到的。為什麽丘玄生會主動上門找她,為什麽拿著丘玄生做的辰光佩就能正常說話,有那麽多值得推敲的疑點,看到丘玄生的時候就全都忘了。

她還是不能說出心中猜想,幹脆說:“不知道。”

丘玄生沒說話,興許是在心裏疑惑她的提起又敷衍。蒼秾握緊傘柄,在淩亂的雨聲中繼續說:“我覺得世上再也沒有誰比我更恨殷南鵠了,當時我真想給她幾拳,告訴她我娘以前是真夜之魔女,被她害得變成了蒼姁三娃媽。”

丘玄生驚訝地問:“蒼秾小姐還有別的手足嗎?”

沈浸在回憶裏的蒼秾醒過神來,一五一十地解釋道:“是指岑烏菱和小莊主,我們三個都是她養大的。”

丘玄生恍然大悟,蒼秾又說:“如今回想起來真正連累蒼姁的人是我。如果我不存在,蒼姁就不用四處奔波找什麽治怪病的藥,她可以和小莊主和岑烏菱安安生生在一起。”

說到這裏蒼秾就沒繼續下去,眼前是夜色遮蓋的前路,丘玄生忽然握住她拿傘的手,笑道:“我們救醒蒼姁前輩之後,蒼姁前輩看到流暢說話的蒼秾小姐一定會很開心的。”

這樣的話她曾經也說過,蒼秾心裏不是滋味,不等蒼秾回答,丘玄生便指著遠處高聲說:“那邊掛著醫字招牌!”

蒼秾腳下生根站在原地,丘玄生拉她幾下:“走呀。”

急需治療的史雀還等在客棧裏,蒼秾再三說服自己不要想別的,跟隨丘玄生一並走進醫館。屋檐下亮著燭光,火爐照得整個屋子暖暖的。丘玄生小步跑到醫師身旁交談,蒼秾站在門邊收傘,低頭看到滴在地板上的水珠,沒有再走近。

蒼秾沈默地註視著丘玄生跟醫師交涉,她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三兩句就換來醫師頻頻點頭。丘玄生簡單交代完史雀的情況,又跑到蒼秾身側道:“我和醫師說好了,今晚她會在醫館值班,不過要我們回客棧把史雀帶來這裏。”

事情得到解決,蒼秾自然無話可說。兩人再度走進雨霧中,丘玄生還是跟蒼秾擠在同一把傘下,行走間肩膀有時互相碰到,弄得蒼秾的腳步也變得局促拘謹起來。

她不著痕跡地偷看丘玄生,對方還是一無所知的表情。蒼秾用閑聊的語氣問:“玄生,為什麽你總是很樂觀?”

丘玄生總計劃著以後,但蒼秾總覺得也許再也救不醒蒼姁,也許都終其一生沒辦法在殷南鵠臉上來一拳。

像是等待她出聲已久,丘玄生轉過頭,臉上仍是笑著的:“過去的事都已經發生了,再捶胸頓足也沒有意義呀。未來一定會發生好事,我會盡量幫上蒼秾小姐的忙。”

蒼秾一時失神,連拿傘的力氣都沒了。傘柄在松開的手指間滑掉下去,丘玄生慌忙來接:“傘!”

風把飄搖的雨絲吹到蒼秾身上,蒼秾看著丘玄生把弄掉的傘抓起來,說:“我不喜歡這樣。”

丘玄生茫然地問:“什麽?”

“我知道為什麽我有時候會感覺很惡心了,因為我不喜歡這樣。”蒼秾邁近一步,借著陡然拉近的距離將丘玄生眼裏的詫異看得分明,“我不喜歡別人幫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好,我已經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了,不要再幫我了。”

“為什麽?”丘玄生攥緊手裏的傘柄,她毫不示弱地也邁進一步,“為什麽蒼秾小姐總是這樣呢?好像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心事藏在心裏,從來不肯跟我說。”

蒼秾早就預料到她會生氣,所有人被這樣對待都會生氣。小時候跟銀翹和岑既白分享坊間流行的話本時,蒼秾也幻想過成為其中的主角。但她很快認清現實,像她這樣的人是做不了主角的,哪有從開篇至結尾一言不發的主角呢?

所以當初岑烏菱單方面說蒼姁要拋下她,蒼秾一點也不懷疑。她不止一次地想著,蒼姁其實早就受夠我了吧?誰會這麽傻,非要把一個沈重的包袱帶在身邊徒增累贅呢?

盡管丘玄生一直是個挺傻——這樣看待幫助過自己的人,還不能證明自己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正直嗎?

也不知今天自己是怎麽了,蒼秾撇過頭不看她:“我不想再麻煩你。每次想起蒼姁,還有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就會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你去結交強者就能得到庇護,結交財主就能得到獎賞,再怎麽接近我我也什麽都給不了你。”

“可是蒼秾小姐也經常做好事啊。”丘玄生搬出證據反駁道,“就像今天你和史雀一起救了那些被壞人騙走的孩子,蒼秾小姐也不是為了索取回報才救她們的吧?”

辯解的話卡在喉頭,蒼秾說不上來此時的心情,丘玄生別過臉說:“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岑莊主,不過她說的某些話真的很有道理,你總是覺得別人接近你是有所企圖。”

她腳步不停地往前走,蒼秾惶然跟著丘玄生,看不見她的表情。心裏不知為何升騰起一種恐懼,她想起自己的確是推開丘玄生太多次了,要是丘玄生再也不理自己了怎麽辦?

大腦像麻木了似的想不出對策,蒼秾不敢再草率地說話,丘玄生扭捏了很久,轉頭說:“我不是抱有企圖才來找蒼秾小姐的,如果蒼秾小姐真的想報答我的話——”

等下文的蒼秾大氣不敢出,丘玄生抓起蒼秾的手把傘柄塞進她手裏,分外嚴肅地說:“那就拿好這把傘吧。”

蒼秾沒反應過來,問:“為什麽?”

丘玄生揚了揚手裏的傘:“因為我還要拿這把啊。”

“哦,這樣。”為什麽要問這種沒意義的問題,蒼秾在心裏對自己一通指摘,“玄生,我不配你對我這樣好。”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蒼秾忐忑地等待丘玄生的反應。丘玄生覷著她,問:“蒼秾小姐現在想要抱抱嗎?”

“誒?”蒼秾差點又拿不穩手裏的傘,她使勁抓住傘柄才沒讓傘又滑下去,反問道,“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猜的。因為剛才蒼秾小姐的表情和之前很像,”丘玄生坦然自若地說,“就是之前問我要不要抱一下的表情。”

“有嗎?”蒼秾撓撓臉,一時間又不敢面對丘玄生,幹笑著辯白道,“沒有啦,沒有。是你的錯覺。”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客棧走,說著說著就忘了來時走的是哪條道。這麽說有點對不起等待救援的史雀,不過蒼秾總想著要是能繼續像這樣跟丘玄生在雨裏走下去就好了。

好吧,人還是要救的。蒼秾深吸一口氣,不得不開口攪亂當前的氣氛:“玄生,我想問你……”

完整的話還沒說出來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蒼秾都能聽見身邊的房屋被震得吱呀作響的聲音,蒼秾慌忙拽住丘玄生:“什麽聲音?”

“是喵可獸,”丘玄生立即看向客棧的方向,“史雀她們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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