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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你今晚進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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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你今晚進屋睡?”……

邊雪沒想到會看見雲磊。

熒光綠跑鞋實在惹眼, 擠在三雙黑色尖頭皮鞋裏,步步後退,抵住墻面。

晞灣鎮確實有些年輕混混, 初中輟學, 留守在鎮, 沒成年的成天四處溜達,成年的在附近幹日結工作。

日子沒什麽盼頭,錢賺一天是一天, 沒工作了就騎騎電驢,偷雞摸狗, 打電玩蹲網吧。

雲磊一好好念書的初中生,能惹上這麻煩,邊雪猜測無非是因為錢。

這夥人工作幹不下去, 沒錢上網了,便逮著路過的學生,討要他們的生活費。

“雲磊, 過來。”

邊雪剛一出聲, 雲磊滿臉震驚地看來。

聽見召喚他的第一反應是躲, 抱著書包往另一邊跑,被為首的金毛扯住衣領,一個踉蹌栽回人堆。

雲磊吃痛地“嘶”了一聲,咬牙拉開書包拉鏈,低頭開始掏錢。

陸聽不像邊雪,他懶得廢話, 三兩步跨入巷子,一把扯住雲磊的手。

三個男生猛地擡頭,原本滿臉不屑, 見來人是陸聽,眼睛 一蹬,沒敢動手。

“陸……陸哥,別多管閑事。”

陸聽壓根沒去看他們的嘴,面色陰沈,拍兩下耳朵,將雲磊從人堆裏拽出來扔給邊雪。

書包“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又是你們,”陸聽瞇了下眼睛,擰動手腕,彎腰把耳朵湊到對面幾人跟前,“要多少,這次?”

那三人神情一變:“陸哥……我們也不要多了,三塊五塊,拿點上網錢就走。”

陸聽輕笑一聲,用手語說了句什麽,斜眼看去,擡手摘了助聽器。

“放屁!”有陸聽撐腰,雲磊氣不過還嘴,“你們天天在網吧附近蹲人!”

邊雪把雲磊往後拽,將一袋子板栗餅扔他懷裏:“沒你的事了,趁熱吃點餅。”

雲磊叫了他一聲“哥”,他權當沒聽見。

邊雪打量雲磊,頭發亂七八糟,好在沒有鼻青臉腫,就羽絨服上沾了一層灰。

陸聽早就煩得不行,不停玩弄助聽器,最後幹脆將其揣進兜裏,回頭等邊雪給個指示。

邊雪沒急著管他:“他們打你了嗎?”

“那金毛踹了我一腳……”雲磊指著胸口上的灰,眼睛瞪得溜圓,“被我躲開了。”

金毛梗起脖子,伸手指來:“你叫誰金毛!”

陸聽默不作聲,一字不落地讀懂了雲磊的話。他認識這夥人,網吧釘子戶,吃硬不吃軟。

不等邊雪發話,他嘖的一聲拎起金毛的衣領:“你,怎麽這麽,欠。”

邊雪本來想攔,一聽沒這必要。攬著雲磊退遠,自己咬了口餅,不好吃,又給雲磊扔回去。

“砰”的一聲,陸聽的腿利落擡起,腳掌落在金毛的胸口。

上頭那只微笑大頭臉頓時蹭了一鼻子灰,金毛連衣服帶人撞上垃圾桶。

哐當。

後腦勺砸上鐵皮,砸得結結實實。金毛頭暈腦花,兩個小弟連忙去扶,被他吐了口唾沫推開。

巷子裏原本該響起咒罵,可三人對上陸聽的眼神,頓時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陸聽在網吧打工那會兒,就收拾過他們一頓。好不容易把這人熬走,今兒出門沒看黃歷,怎麽就又碰上了。

“不好意思啊,他脾氣不好,我說說他,”邊雪笑盈盈地拉住陸聽,“我倆回來探望弟弟,不小心遇上這種事。”

雲磊蹭著墻皮靠近:“哥、哥!揍他!就那金毛最不要臉!”

邊雪掃去一眼,冷聲說:“我這才剛出來,你就想讓我進去嗎?”

出哪?從哪出來?

雲磊懵了。

怎麽演起來了?

金毛已經站了起來,兩個小弟退得比他還遠。本來就只是要點上網錢,雲磊這種乖乖仔學生最好騙,隨便嚇嚇就能得手。

可哪知這人有倆哥啊!

後面那個長得白的是笑面虎,像城裏來的老板,就電視劇裏,打個電話就能讓誰誰誰破產的那種。

陸聽這個聽不見的不愛管閑事,光動手不動嘴,一管起來就沒完沒了,去年差點把網吧直接砸了。

“得罪了,”金毛嘴角哆嗦,撂下一句,扭頭見小弟已經拔腿,扯著嗓子大罵,“一點出息沒有!我養條狗還知道看門!”

陸聽沒戴助聽器,聲音混在謾罵聲裏一塊兒傳來:“你錢,他們沒給吧?”

雲磊搖頭,不敢和他對視,把視線投向邊雪。

邊雪臉色尚好,仔細看甚至在笑。

“……”

雲磊心虛,轉身就跑,板栗餅一個接一個從破袋子裏掉出,滾得比他還快。

邊雪撿起一個,往他後腦勺扔去:“謝謝都不說,你陸哥豈不是白摘助聽器了?”

陸聽撿起書包,就站在邊雪身後:“別,兇他。”

這個點路上沒人,也就沒人看見邊雪一路把雲磊提溜回了家。雲磊進屋就被按在沙發上,陸聽坐一邊盯著,邊雪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進臥室好一會兒沒出來。

剛才動手的明明是陸聽,眼下他卻顯得被動,跟雲磊一塊兒坐好,戴上助聽器,悄悄聽屋裏的動靜。

邊雪出來了,扔給雲磊一件幹凈外套:“這個點你不上學,在網吧附近徘徊什麽?”

他語氣有點兇,陸聽給雲磊使了個眼色:“沒事,說,好好的。”

邊雪笑一聲坐下:“我在問他,你別幫忙說話。”

“下午老師給我放假了,”雲磊捏著衣擺沒穿,“讓我去填報名表,我家沒電腦,我就去網吧……”

“沒電腦怎麽不問老師借,”邊雪說,“不然你來找我也行。”

雲磊嘟囔起嘴沒說話。

“行,我不問了,表呢,填好了嗎?”

“填好了,出來就碰見金毛,他們知道我要去城裏訓練,身上有點生活費。”

邊雪審訊他:“你剛才到底在跑什麽?”

“我不知道,”雲磊說,“可能怕被你們罵。”

陸聽本來不想插嘴,聞言一頓:“罵?”

雲磊摸了下鼻子:“以前我在外面惹了事回家,我舅老罵我惹是生非……”

邊雪一下子說不出話,側頭罵了句什麽。他看不下去雲磊的一身灰,把人拉起來,扒掉外套,給換上新的。

陸聽把換下來的衣服裝上:“得送去幹洗……你有人嗎家裏,最近?”

“我嗎?”雲磊說,“沒,我舅上周去城裏打工了。”

邊雪肚子裏有一窩火,想發發不出來,不知道沖誰。

“你下午想回去上學還是休息?”邊雪問。

雲磊一直蔫蔫兒的,聽邊雪這樣說,睜大眼睛:“你們不問別的了?”

邊雪說:“沒什麽好問的,又不是審訊犯人,你什麽錯都沒有。”

“錢夠嗎?”陸聽則直接行動,把兜裏幾個子兒全掏出來,“拿著。”

雲磊縮在邊雪的外套裏,羽絨服明明很薄,他卻渾身燥熱。

該說的邊雪都說了,陸聽拍拍雲磊的背,起身倒了杯熱水:“喝。”

“哥,謝謝你們,”雲磊吸了下鼻子,左右看看,“我們要報警嗎?”

“治標不治本,”邊雪想摸煙盒,見雲磊在這,嘆了口氣到底沒動,“他們估計早進去過,但又能怎麽辦呢?”

“什麽意思?”雲磊問。

雲磊捧著茶杯,眨著充滿求知欲的眼睛。他臉上只有懵懂,像一株剛萌芽的綠苗。

邊雪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可面對這樣一雙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該開口。

和陸聽對視一眼,陸聽同樣欲言又止。

那幫小兔崽子上半年剛進去了一趟,而且還是陸聽親自押去的。幾人到派出所一查,才發現一個剛成年,其他的才十多歲。

“沒什麽意思,”邊雪拎起雲磊的書包,“問你呢,要回學校嗎?”

雲磊說:“哥,我能在這待一會兒嗎?”

邊雪看向陸聽,陸聽點頭:“待吧。”

“晚上也可以嗎?”雲磊說,“我不想回家,就借住一晚。不要告訴別人行嗎,我怕舅舅知道了。”

陸聽“嗯”了一聲,指著書包:“你,別跑,寫作業。”

他跟邊雪一左一右,這套動作自然流暢,然後雲磊見陸聽摸了下邊雪的額頭。

邊雪任由他碰:“好了吧?沒燒了。”

雲磊“嘶”了一聲,先不好意思地移開眼。

邊雪在後面叫他:“我去看會兒店,雲磊你別偷懶。”

雲磊頭也沒擡,連應幾聲,在習題本上隨意勾畫,等邊雪走出院門,他還沒琢磨明白,陸哥和邊雪哥到底啥時候這麽熟了。

圓珠筆被人按住,陸聽坐在他身邊說:“你……3乘4,12,不等於15。”

“哦哦哦,對對對,”雲磊神游回來,忙不疊在上面打個大叉,“陸哥你真聰明。”

陸聽看他兩眼,心想這孩子怎麽……不太聰明。

那頭的邊雪走出65號院,沒急著去楊美珍那,他原路返回,去網吧附近繞了一圈。

網吧大門上貼著招工信息,給出的時薪低得嚇人,難怪金毛不啃眼前這塊骨頭。

有人出來,邊雪窺了一眼,機子老舊,客人稀稀拉拉卻煙霧繚繞,順著門縫直往外飄。

他止不住去想剛才沒說出口的話。

就算沒有金毛,晞灣鎮還有黃毛粉毛。小鎮閉塞,止步不前,惡性循環。

他對晞灣鎮的感情沒那麽深,可這裏依山傍水,大部分居民熱情善良,古鎮項目沒能發展起來,多少有點惋惜。

從包裏摸出相機,對準路邊一串掉了色的招牌。川和電纜、潘燕燒餅、大發五金、欣欣網吧……

門口蹲了倆吃泡面的男生,頂著雞窩頭,看見鏡頭不但沒躲,擡眼沖邊雪笑起來。

邊雪想起雲磊,然後又想起陸聽。

之前陸聽提過,被秦老板領去幹汽修之後,他還在網吧兼職過幾個月。這活兒事多錢少,三天兩頭有人鬧事。

走到阿珍副食門口,楊美珍打了個哈欠:“回來啦,退燒了吧?”

“退了,”邊雪摸了摸包,“保溫桶忘帶回來了。”

“沒事,你明天洗好帶過來,”楊美珍說,“幫我再下些電視劇?哦,不要主角最後沒在一起的,老死人的也不要,我年齡大了受不了。”

楊美珍積怨已久,吐槽了兩小時的電視劇。晚上她包了餃子,讓邊雪帶回去給陸聽。

“再拿20個,”邊雪心裏想著雲磊,“我和陸聽最近長身體,吃得多。”

楊美珍一聽這話,連忙又裝了一袋。

邊雪帶著兩大袋餃子回去的時候,雲磊驚訝說:“你就是餵豬也吃不完啊。”

“雲磊豬,”邊雪推雲磊去燒水,“你長身體,多吃點。”

雲磊:“燒水就燒水……邊雪哥你能給我的作業簽個字嗎?每張都簽,老師明天要檢查。”

陸聽從廚房出來,又摸了下邊雪的額頭,見他確實退了燒,開始數阿珍姨給的餃子。

“放一半進冰箱?”陸聽說,“笑什麽?”

邊雪站在茶幾邊上,捏著雲磊的作文,肩膀笑得直抖。

他喊了聲雲磊:“我能給陸聽看你的作文嗎?”

雲磊端著盤:“可以啊,我覺得寫得蠻好的。”

邊雪抿了下唇,清清嗓子沖陸聽耳邊念:“題目是,冬日裏的陽光。我哥個子很高,身體強壯,皮膚黝黑。那天我放學回家,遇見欺負我的同學,我哥從天而降,一手一個,拳打腳踢,擒賊先擒王……他在我心中是一座偉岸的大山。”

作文紙被陸聽抽走,陸聽皺著眉,仔仔細細研讀雲磊的流水賬,一手雞爪字讓他難以分辨。

看到最後他哭笑不得,往雲磊腦袋上敲了下,在作文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這孩子不太聰明。”

“怎麽不聰明?”邊雪說,“我也覺得寫得挺好。”

雲磊冒出個頭問:“陸哥,我今晚睡沙發就行,邊雪哥你呢,吃完飯就回家嗎?”

“我睡臥室,”邊雪自然接話,“不是剛回來嘛,上哪去?”

“嗯?你要睡臥室嗎?”雲磊停頓兩秒,“哥,原來你也住這啊!”

邊雪一楞,想找補卻來不及了。

陸聽輕哼一聲:“你也,不太聰明。”

邊雪:“……”

腦子裏整天裝這麽多事,把最重要的忘得一幹二凈。

這個點是回小賣部,楊美珍準要問:“是不是和小陸吵架了?早上不還好好的!”

邊雪咽了咽,瞄了眼陸聽:“你今晚進屋睡?”

“嗯,”陸聽神色自然,“還有被子櫃子裏,你吃餃子,我去拿。”

*

陸聽根本沒有看起來那麽淡定。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吃了多少餃子,總之邊雪給多少,他吃多少。

最後兩個餐盤空空,雲磊問,陸哥,鍋裏還有點餃子湯,你喝嗎?

陸聽當然不喝,他涮碗澆花,去院子外餵狗。

回來時雲磊已經窩上沙發,邊雪洗完澡,進了臥室。

浴室裏水氣氤氳,香皂味撲鼻。種種跡象無一不在暗示,屋子裏的另一個男人,剛才就站在這裏。

陸聽一頓。

邊雪站在這裏的時候,會像自己一樣,心想如果等會氣氛太尷尬,應該怎麽辦嗎?

陸聽長這麽大,還沒跟別人擠過同一張床。

從很久以前開始,生活被木雕、聽覺溝通能力訓練、讀寫訓練擠滿,可不管怎樣練習,他依舊離兩邊的世界都很遙遠。

他不明白同齡男孩之間在說什麽、流行什麽。

邊雪靠在床上看書,他摘下耳機看向門邊:“洗這麽久,我差點以為你在浴室裏缺氧了。”

陸聽抱出櫃子裏的被子:“要睡了嗎?”

“不太困,”邊雪揚揚手裏的書,“再看會兒。”

臥室裏的氣味連成一片,兩個源頭中間,隔著一張小床。

陸聽背身擰了下眉心,找到空調遙控器:“你,雲磊的初中課本,拿著幹嘛?”

“當故事書看,感覺回到讀書那會兒了,很催眠,”邊雪說,“不用開空調,你體溫本來就蠻高的。”

他說完自己楞了楞,陸聽什麽反應都沒有,就這樣安靜好幾秒,才抱著被子說:“要不我出去打地鋪……”

邊雪真沒別的意思。

知道陸聽敏感,急著解釋:“我是怕你晚上太熱。”

陸聽沒戴助聽器,自然也沒聽懂。抱著被子拉住門,他其實在心裏松了口氣。

“別動別動。”邊雪大聲叫他。

陸聽把這一聲聽得清清楚楚,剛回頭,一條灰色圍巾勒住他的肩膀,又下滑至腰腹。

邊雪拽動圍巾:“都說沒別的意思了……過來躺下,睡覺。”

門外響起腳步聲,雲磊支支吾吾:“邊雪哥,陸哥!你們打架了嗎?”

邊雪的尾音漏出笑聲:“沒,睡你的。”

陸聽也笑,被邊雪用圍巾拽得往後仰去,最後直接跌進被褥,倒挺無奈的。

邊雪俯身低頭:“我睡右邊,你睡左邊,行嗎?”

“行,”陸聽彎彎嘴唇,“邊雪,很奇怪倒著。”

“邊雪倒著很奇怪,”邊雪糾正,“你睡覺開燈嗎?”

“邊雪倒著……不開,”陸聽說,“真的不會冷嗎?”

“不冷,你蓋一床被子夠嗎?”

“你在說話嗎?”

這時候邊雪把燈關了,陸聽只聽見聲,但聽不懂。

身邊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被子被掀開,扇來一陣暖風。陸聽一眨眼,右側床頭櫃上亮起一盞小夜燈。

邊雪半撐起身,撩住遮擋嘴唇的發絲,幾乎快靠在陸聽身上:“開個小夜燈,可以嗎?”

陸聽仰躺著,這是邊雪今晚第二次用這個角度看他。昏黃的光暈柔和了他的輪廓,使之變得和聽見的聲音一樣,不太真切,但很動聽。

邊雪沒等來回答,就見陸聽閉上眼“嗯”了一聲。

“睡了?”

“嗯。”

“真的?”

陸聽的眼皮動了動:“邊雪,我耳邊說話不要,很癢。”

邊雪於是滾回自己的被子,卷成一團,只露出眼睛。

話這麽多的確不是他的作風。他清楚自己的德行,無非是有點別扭,更怕陸聽別扭。

剛閉上眼,身後傳出一道低沈的男聲:“你睡著了嗎?”

邊雪笑了下:“哪有這麽快。”

陸聽的聲音本就偏沈,到晚上有些沙啞:“我和別人睡覺,第一次。”

身下的床是他爸打的,陸聽睡了十年,空了五年。在第六年裏,迎來了第一個體驗它的朋友。

邊雪下意識想糾正語序,幾個詞換來換去,哪哪都顯得奇怪,於是作罷:“有機會我們去露營,叫上韓恒明和周展他們,一起睡帳篷。”

陸聽拍了下他的肩膀,用了點力讓他轉過來。

“你在說什麽?”

他們面對面躺著,床並不大,只動動腿彎,膝蓋就能碰到一起。

邊雪字正腔圓地重覆剛才的話,用零碎的手語輔助。

“好,”陸聽說,“我,朋友一起。”

邊雪搖了搖頭:“我,和,朋友,一起。”

陸聽跟著念了一遍,邊雪說:“用手語怎麽說?”

陸聽小麥色的手擡了起來,邊雪一筆一劃照做,在做到“朋友”這個詞的時候,他抓住陸聽的手,輕哼一聲。

那不是“朋友”的意思,而是“你”。

他們像兩塊吸鐵石,正負極不停轉換,有時和對方靠得很近,有時把對方推得很遠。但中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之前是餐桌,現在是被褥。

“你有別的聾人朋友嗎?”邊雪問,“你可以邀請他們一起。”

陸聽偏了下頭,平躺回去:“嗯,不算朋友。”

此刻的氛圍讓人太放松了,很多從未說過的話,就這樣被他從心裏拎出來,放到邊雪面前。

陸聽說了些以前的事。

他從特殊學校回來後,嘗試過和更多人交流。但手語的種類五花八門,與每個人受到的教育有關。

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陸聽學習的文法手語,不足以支撐他讀懂每個人的話。交流起來仍舊存在困難。

後來大家各奔東西,有的去地方單位工作,有的升學念書,有的留校任教幫助更多人,還有的比如陸聽,回家鄉發展,杳無音訊。

邊雪有好一會兒沒說話,陸聽轉頭去看,見他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在備忘錄裏輸入了好些文字。

“上次楊美珍看的電視劇居然沒有字幕,”邊雪一邊編輯一邊嘀咕,“我寫封建議信……”

陸聽盯著他的側臉,睫毛遮住了眼眸,每眨動一次,眼下的陰影便跟著晃動。

他擡眼思考時,陰影不見了,瞳孔烏黑透亮,裏面不僅裝滿了陸聽的影子,還有好些陸聽讀不懂的東西,

陸聽蓋住手機:“照片在哪裏?”

“嗯?”邊雪想了想說,“我們的合照嗎?我放在小賣部了,阿珍姨要用相框裱起來,你的呢?”

陸聽忽然想把照片拿出來看一眼,他起身,從外套裏拿出個錢包:“還有我爸媽的照片,給你認識。”

邊雪翻了個面兒,趴在他身邊:“好啊,我看看。”

“我爸的錢包,”陸聽摸了摸錢包的尖角,“他說是真皮,我說被騙了。”

“就是真皮,叔叔比你識貨。”

陸聽知道他在開玩笑:“邊雪說得對。”

打開錢包,從夾層裏抽出照片,邊雪撚起泛黃的那張,對光一看——

“這是你爸?”

陸聽揚了下眉:“認識?”

邊雪使勁一點頭:“認識,小時候見過。”

不記得是哪一年了,那時候邊雪還挺小,陸叔來小賣部買煙,跟他說過幾句話。這是世界上第四個對邊雪說,‘你可以成為攝影師’的人。

“好巧啊邊雪。”陸聽接過照片,小心地放回錢包。

“好巧啊陸聽,”邊雪有點冷,縮回被子,用腳尖踢了踢陸聽,“陸叔人挺好的。”

陸聽沒有把腳移開,兩人隔著被子靠在一起,被褥在短暫的安靜中越變越薄,仿佛一吹就會飄遠。

墻上的拼音插圖邊,有幾道圓珠筆印記。一只小飛蟲自底部攀爬,越過最下端的痕跡,無聲無息地爬向頂端。

它在最後一根黑線上停下,高度大概在陸聽耳朵之上。再向上是無限的空白和一塊時鐘,以及洇出水漬的墻皮。

有點困了。

陸聽的呼吸聲落在頭頂,邊雪在一呼一吸中想,等明天早上醒來,就拉著陸聽,把最後一根補上。

不知道陸聽吃了多少楊美珍做的茶葉蛋,個頭已經竄到一米九,剛好能填補那一大塊白墻。

邊雪趴在床上,攬住陸聽的大腿。

其實只是輕輕地搭在上面,他原本想給陸聽一個擁抱,想了想,沒好意思。

陸聽的腿頓時僵硬起來,低頭看著邊雪頭頂的旋兒。

邊雪想說點什麽,但又覺得沒有必要。

陸聽已經茁壯成長為一棵大樹,並且是晞灣鎮裏最強壯的一棵。

邊雪閉上眼,他剛看了幾頁課本,說話也變得文縐縐的:“從明天開始,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比昨天更幸福。”

陸聽搭在床沿的手指一頓,抓緊床單,許久沒能松開。

腿上原本若有若無的重量,在突然間變得沈重,使他足以清晰地感受到邊雪的呼吸。

一陣悶悶的鼾聲打破沈默,陸聽拍了下耳朵,發現那聲兒從門外傳來,雲磊睡得很沈。

他彎腰看向邊雪,邊雪閉著雙眼,儼然已經熟睡。

仿佛聽見“哢噠”一聲,陸聽擡頭看向墻上的鐘表。

秒針往前跨了一步,落在“12”的數字上。

陸聽心想,現在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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