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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陸聽都多大人了還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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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陸聽都多大人了還告狀?”……

邊雪醒來的時候,陸聽已經出門去汽修店了。

桌上有一張紙條:紙箱放在屋子裏會受潮,我搬到工作室去了,不好意思。

走進側屋,屋子被木料的氣味籠罩,輕飄飄又沈甸甸,像陸聽給人帶來的感覺。

正中間擺放著一張快完工的椅子,邊雪撫摸它粗糙的切面,忽然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身上。

一座初見雛形的佛像陰在角落,被灰塵侵襲,卻半瞇眼睛,安靜平和。

身後傳來犬吠聲,昨晚的土狗半伏在門邊,做出個邀請的姿勢。

“陸聽的狗。”邊雪叫它。

“汪汪!”狗給出熱情回應,瘋狂晃動尾巴。

邊雪進屋沖了個澡,出門那狗還等在院外。

他跟著往巷子外走,見它拐進大路,路過鎮上中學,跑進附近的文具店。

邊雪站在不遠處等,幾秒後文具店裏飛出一塊香腸。

“你不是陸聽的狗啊?”邊雪輕踹了下狗尾巴,“陸聽知道嗎?”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邊雪跟著狗去烤鴨店討食,去河邊撒尿,然後去王涼粉那兒吃紅薯,繞了一圈,最後來到阿珍副食。

“大黃!”楊美珍遠遠叫喚,“接著!”

陸聽的狗後腳一蹬,要到最後一塊香腸,一蹦一跳跑得沒了影。

楊美珍打開小電暖,沖邊雪點了下頭:“醒了,吃晚飯了沒?”

“這才中午,吃什麽晚飯?”邊雪進店坐下。

“你還知道是中午啊!”楊美珍拿香腸戳他,“都中午了才起,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過,當然過,”邊雪拿過香腸,剝開來吃,“小電暖不是壞了嗎?怎麽又好了,你拍它了?”

楊美珍哼的一聲:“早上陸聽過來修好的,不像你睡到太陽曬屁股。”

邊雪鼓著腮幫子賠笑,楊美珍忽然又說:“你酒癮最近挺大啊,年紀輕輕就要成酒鬼了?”

邊雪停止咀嚼:“陸聽都多大人了還告狀?”

“你別管人家多大,”楊美珍瞪他一眼,“我店裏的煙也是你偷的吧,我就說呢,咋這麽多空煙盒。”

邊雪彎起眼睛,拖著調子說:“阿珍你好聰明啊。”

楊美珍聽不得這個,往他腦門上彈一下:“少哄我,你再偷我店裏的煙,就把你扔出去。”

“我現在本來就出去了。”

楊美珍一楞,氣得笑出聲:“行,那我去陸聽家把你抓回來。”嘴裏念念有詞,就抽吧,抽死你得了。

坐了會兒,楊美珍摸出手機:“你媽最近給你打過電話嗎?我昨天撥了幾個,她咋一直不接?”

邊雪“啊”了一聲表示驚訝:“是不是占線了?我昨天也給她打了電話,聊了好久。”

楊美珍還想再問,幾個奶奶笑得呵呵哈哈地靠近:“阿珍,好了嗎?”

楊美珍拍拍膝蓋:“算了,我改天打個電話試試……邊雪你看店啊,我到廣場玩兒去。”

邊雪揮手說行,想起什麽又說:“你最近睡眠質量怎麽樣,我給你約個市裏的醫院,過幾天去體檢?”

“體檢個啥,你回來不到一個月,都去多少次市醫院了!”楊美珍甩來個背影,隨後又跟奶奶們說,“哎呀,我這外甥,擔心我得很,天天就盯著我……”

邊雪樂了,摸了摸放空煙盒的地方,罪證果然被楊美珍丟了。

在店裏坐了一會兒,小電暖越來越熱,甚至有些燙腳。

“邊雪哥!”有人喊他。

邊雪閉著眼都認得這人是誰:“老樣子?”

“不是不是,”周展跑著來的,嘴邊白氣直繞,“今天不是老樣子啦,我論根買,行嗎?”

邊雪揚眉說:“轉身,右轉,直走。”

周展搓搓手:“嗯?去哪兒?”

“不是論根買?”邊雪拎起玉米棒子說,“王涼粉店裏有賣,去吧。”

“不是啊哥!”周展趴在玻璃櫃上懇求,“我在阿珍這一直論根買的,前天拆的那包煙還剩三根呢,要不你打電話問問?”

邊雪看了他幾眼,恍然大悟般“哦”了聲:“你在這賒賬?”

“經常有人在阿珍這賒賬啦。”周展沒當回事。

邊雪瞇起眼睛:“經常?”

周展見他表情不對:“但我很少!阿珍不讓我抽煙,說除非一根一根來,不然不賣!”

邊雪扔下句等著,進到店內,找到楊美珍偷偷摸摸藏東西的櫃子,翻出個小學生作文本。

打開一看,筆跡亂七八糟,全是邊雪認不出的符號。

鵬鵬——螺旋狀的圈,估計是棒棒糖。

劉眼鏡——上下粗中間細的圓,不出意外這玩意兒是肥皂。

“哥哥哥,”周展在外面喊,“幹嘛呢!我還在這兒呢!”

邊雪合上本子,繃著嘴走出去,隨意給他拿了盒煙:“算我請的,別跟楊美珍說。”

周展嘿嘿笑一聲,眼睛一定,指著櫃子上的書:“哥你咋這麽多書!我能借嗎?我帶回家看,不會弄臟的。”

邊雪擋住他的視線:“都是攝影書,沒什麽好看的。”

周展亮起眼睛,杵在店門口一個勁兒求他。

“真不好看,”邊雪松了口,讓他進來,“那你自己挑。”

周展差點喊他句親哥,跑進來挑了兩本,一本純文字的老書,一本現代人物攝影集。

“攝影到底是幹什麽的啊?”周展捏著書,嘩啦啦順過一遍,“邊雪哥你能給我拍張照嗎?你拍照是不是特別特別好看呢?”

邊雪還在翻楊美珍的賒賬本,聞言擡頭:“我拍照不好看,難看。”

周展樂呵說:“我不信,肯定是你身價太高,拍一張賊貴,然後還不輕易出山,是不是?”

邊雪揚了下嘴角,雙手比成一個框,對周展發出“哢嚓”一聲氣音:“拍好了,收著。你把我當什麽了,出什麽山?”

周展還想再說,邊雪打斷說今天店裏不忙嗎,然後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揮手打發走周展,自己在電暖邊坐下。

“邊老師好久不見,”電話那頭的人含笑說,“邊老師最近在哪,休息得怎麽樣?”

邊雪拿下手機看了眼備註,嘴角的弧度撇下去:“有什麽事,您直接說吧。”

“邊老師還是這麽直接,”那人訕訕說,“公司這邊呢確實有些情況,你也知道的,許老師團隊態度強硬,公司盡全力為你爭取,但是……”

“但是不行,”邊雪打斷,看著電暖散發出來的可視熱氣,笑說,“幾個月來公司一直都說不行,我倒是想問,是我不行,還是你們的能力、效率、策略不行?”

電話那頭的人吸了口氣,緊接著,桌椅拖動和含怒的罵聲傳來。

“張總在旁邊吧,”邊雪冷下聲音,“有什麽話是不能直接說的?讓我回去工作,或者辭退我,選一個?”

電話那頭變了人,張偉方壓著嗓子說:“你到底是想留下還是想走人,現在說這樣的話合適嗎?”

“我作為Zyphos的攝影師,在跟負責人說話,哪裏不合理?”邊雪說,“張總,要不您放我走吧。”

張偉方拉長沈默,突然嗤笑一聲:“犯了錯就走,好像的確不太合理吧?你剛畢業就進入公司,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嗎,算下來,公司對你有恩啊邊老師。”

邊雪胃部翻湧。

當初缺錢,急著在林城站穩腳跟,他畢業後放棄深造,一頭霧水闖進時尚圈,跟Zyphos簽下“賣身契”。

“你明知道底片不是我放出來的,”邊雪說,“公司不表態不追責,怎麽,因為對方比我還好用?或者因為他上頭有關系?你舍不得還是得罪不起?”

張偉方不怒反笑:“怎麽這麽容易生氣,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我再給你放幾個月假……”

邊雪額角的青筋鼓起,原本要點的煙被生生咬斷。他將話筒拿遠,閉眼深吸兩口氣,重新將手機放到嘴邊。

“張總,我想我已經很有誠意了,下次再打來電話,請您也拿出點誠意吧。”

電話被邊雪掐斷,空氣徹底陷入死寂。

風把卷簾門吹得滋啦作響,不知從哪掉出顆生銹的螺絲釘,在地上翻滾,被邊雪踹進街邊土坑。

它躺在那兒,周圍一切如常,沒什麽變化。

邊雪用腳趾都能猜到,放出底片的人到底是誰。

陳雲豪是林城本地人,家境優渥,在國外混了兩年,剛回國就被塞進公司。

幹這行的誰不是從攝影助理做起?

這人倒好,剛過實習期就和邊雪平起平坐,半年後更是擠掉老員工的位置,和邊雪一起競爭攝影總監的職位。

這事兒倒也不是邊雪瞎猜,他助理無意中看見了,這是人證。

物證調調監控就能搞定,他鬧到大老板那兒,大老板態度倒也挺好,二話不說讓人去查。

結果呢,監控在那天剛巧壞了,什麽都沒拿到。

邊雪輕笑一聲,撿起了地上的螺絲釘。

今夜有雨,楊美珍回來得早,關了店門,催促邊雪回去休息。

回65號的路上,邊雪久違地感到疲憊,胃部傳來不適,像饑餓也像惡心。

長久以來的麻木因一通電話而散,他非但沒感到舒心,反而亂成一團,好的壞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大腦裏穿行。

手指在空氣裏快速按壓,腳步聲也變成快門音,長久地在巷子裏回蕩。

不遠處的庭院裏亮著燈,邊雪探入院門,瞥到側間那一抹身影。

恍惚中他看見幾個月前的許秋今——那個在攝影棚裏不需要打光,也漂亮得近乎完美的明星。

明星團隊操控著打光板、燈架、柔光箱……

他們七嘴八舌:許老師這個角度好看,那個方位禁止拍攝,燈打得不夠,別打出許老師的毛孔,妝造……

邊雪想不起具體的細節,只記得在他抓拍下一張生動影像,卻被團隊勒令刪除後,他崩潰大喊。

“但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博物館裏的展品,也不是精致的玩偶!”

哐當——

堅硬的木料被砍下一角。

陸聽揮動木刻錘,胳膊上的肌肉在空中劃出弧線。

他岔開腿坐在房屋正中,頭發抓得淩亂,嘴裏咬著煙蒂。瞇起眼睛,沈默而專註地註視手中的佛像。

佛像半闔雙目,用悲憫的神情四處搜尋,最終瞄準站在院子裏的邊雪,令他無處可躲。

然而陸聽擡起右臂,猛地一鑿——

“鐺”的一聲,那道視線被砸得七零八落。

邊雪渾身一顫,擡腳走入。

他奔向墻邊的紙箱,扯開膠帶、扔掉泡沫紙。隨意抓起一臺相機,食指自然地按下開機按鈕,瞥了一眼肩屏,調整撥盤。

右眼貼上取景器,陸聽擡起了頭,用詢問又震驚的眼神看來。

“你……”陸聽張嘴,燃滅的煙落到地上。

“別動,”邊雪聲線顫抖,語氣不容反駁,卻又偏偏放輕聲音詢問,“給拍嗎?陸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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