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記得帶傘,不要淋雨

關燈
第70章 記得帶傘,不要淋雨

“那不是番茄皮。”段青時說,“我不記得是道什麽菜了,但一定沒有番茄。”

鐘知意楞住,旋即往段青時懷裏挪了挪,環住他的腰。

段青時單手攬住他,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但其實是不是番茄皮也不重要,對嗎?”

確實不重要。

就像鐘知意無論如何怎麽在假設中做選擇,最終現實裏的結果都是馮晨陽死去一樣。不管他碗裏的是番茄皮還是彩椒皮,他和段青時都註定要分開。

他一定要在經歷失去後幡然醒悟,段青時要的是什麽,他能給什麽。他尋找故事的意義是什麽,這個世界應該是什麽樣子。

他也一定要在理解“火柴會燃盡,但永遠會有新的火柴亮起來”之後,才會像劉醫生說的那樣,接受他不是救世主,從而放下他的羞愧與懊悔。

鐘知意後來辭職的原因不單單是那封道歉信,更多的是他無力再支撐自己。

當他與化工廠的負責人爭論汙染物的排放標準時,突然驚恐發作。他在救護車的輕微顛簸和尖銳的鳴笛聲中恢覆意識,而後清楚地明白,他必須停在這裏了。

小番是鐘知意帶的唯一一個學生,最後一次見小番時,他喝了很多酒。他攬住小番的肩,指了指墨色的天幕,開玩笑似的問:“小番小番,你能做一支火柴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鐘知意沒奢求小番能懂,但小番轉頭看著他,用力地點頭,說能。

曾有前輩說理想已死,但像鐘知意一樣的很多年輕人站出來了。鐘知意離開,又會有許多像小番一樣的年輕人站出來。

這才是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地方,永遠不缺少精神力量的傳遞和純粹的勇氣。

鐘知意說是,“哥,其實我前段時間就想明白了。我推開你,拒絕你,才是對你的不信任和最大的傷害。但你知道吧,人要是鉆了死胡同,不把那堵墻撞碎,不頭破血流是出不來的。”

段青時和他朝夕相處,卻從來都沒發現,或者說從來都沒想過他會生病這件事,對段青時造成的打擊有多致命,鐘知意很清楚。因此他不敢再提任何關於他生病的話題,希冀在給出段青時想要的答案後,就讓過去真的過去。

段青時沒說話,鐘知意便擡了點頭去看他,床頭的小夜燈在他身上籠出溫柔的暖光,他註視著窗外,眼中似乎裝著靜默和哀傷。

鐘知意的手指從段青時衣襟的縫隙中伸進去,戳了戳他的腹肌。

“別亂動。”段青時握住他的手,片刻後,他說:“我後悔的事有很多。”

後悔和假設都無力,段青時也想不出他要做什麽選擇,鐘知意才能永遠保持他的活潑和天真。

他永遠不會阻止鐘知意去做他想做的事,不會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因此不論怎麽看,他和鐘知意最後都要從岔道分開。

但段青時很慶幸,鐘知意從前給他的東西足夠多,足夠好,他才能在沒有鐘知意的那段時間裏,仍然時刻懷念,仍然遺憾,也一直都無法從鐘知意的愛和溫暖裏走出來。

他停在原地,鐘知意才沒有迷路。

這幾年他和鐘知意之間不愉快的種種,誰才應該為此承擔責任?鐘知意說是他,但段青時不免審視自身,錯誤的源頭其實在他這裏。

鐘知意為什麽不肯相信他,為什麽寧願獨自承受,難道不是那些年裏,他過於自以為是,先不開口的緣故嗎?

段青時的視線瞟到床頭上的那個透明藥盒,持續不斷的鈍痛立刻變得尖銳。他很難在鐘知意面前再維持這種虛假的冷靜,但還是強迫自己忍住了。

鐘知意掙脫出來,拍拍他的肚皮,“我後悔過了,但沒有用。後悔只會讓自己一直陷在過去裏。不要後悔吧,不然我看你很快就要和我一起去看心理醫生。”

“我們都不是很會談戀愛。”鐘知意總結,“是我想的太簡單,以為只要喜歡就夠了。從一種關系轉變為另外一種關系,我沒做好準備,你也沒有。怎麽回事啊?你那個時候都二十五歲了,怎麽也沒有提前戀愛一下積累一些經驗。”

說完,他又撇了撇嘴,“還是不要了,感覺我會氣死。說不定會很不講道理地要求你立刻分手,和我在一起。”

鐘知意刻意地活躍氣氛,但卻沒有起到應該有的作用。段青時需要一段時間去接受,對他來說,這可能是比接受他們分手更難的事。

段青時沒有再提去次臥睡覺,他伸手關了燈,把鐘知意很緊地抱在懷裏。

兩道頻率相同的呼吸聲在時隔數年後又重新交織在一起。

段青時問:“我現在看見的是真實的鐘知意嗎?”

鐘知意沈默數秒,很誇張地笑了下,“不知道為什麽啊。雖然全都說出來我也沒有感覺到很放松,但就是覺得好像在你面前又可以沒有心理負擔地做從前的鐘知意了。不過偶爾我可能會很不好,會不想說話,不想吃飯,會覺得很累,只想在床上躺著。你不要害怕,那個是正常的,我會努力克服的。”

段青時感受到鐘知意的體溫,和他說話時胸腔傳來的輕微震動,才徹底短暫地從一種毫無安全感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捏了捏鐘知意的手指,“睡吧。”

回憶過去讓鐘知意的大腦經受住藥物的考驗,他不困,但還是回抱住段青時,在他背上來回摸索:“我都說完了,沒有任何再瞞著你的事了,那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你背上的傷疤是怎麽來的?”

“打架。”段青時很快說。

鐘知意騰地一下坐起來,動作太大,牽扯到晚上趴在島臺上受的傷。

屁股疼,腰疼,腿也疼,他“嘶”了一聲,又安分躺下,用力在段青時的胳膊上拍了拍,“你都三十多了,老胳膊老腿兒,學小年輕打架?!”他想到了什麽,又很生氣地說,“是和秦弋陽打架那次嗎?他罵我他還敢下這麽重的手?我以後不會再和他說話了。”

傷疤的來由,就像那句對不起一樣,段青時永遠都不會說出來,他在這一刻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愛本身就是這樣。鐘知意的愛是,他的也是。

盡管他仍然不能接受他在鐘知意人生中最為艱難的時期,像旁觀者一般無視了他的痛苦和掙紮,不能接受鐘知意對他的不信任,但他原諒了。

原諒鐘知意,也是原諒自己。

就像段言序的死一樣,他要原諒段言序對他的殘忍,原諒父母對他的忽視,他才能真正平靜,去看以後的生活。

“你怎麽知道他罵你?”段青時問。

“嚴迪扒你倆墻角了。”鐘知意說,“他是我最忠心的朋友,你別生他的氣了,他都躲你好一陣子了。”

“沒人會用忠心去形容朋友。”

“我就會。”

鐘知意還想再說,段青時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睡不睡?”

語氣很危險,鐘知意立刻不再說了,“現在就睡。”

臥室裏重歸安靜,兩道呼吸聲很快變得輕緩。

臥室與陽臺之間有道拱門,對面也沒有雲頂之眼,鐘知意無從得知現在是幾點幾分。

段青時似乎睡著了,但他們很久沒有同床共枕過,他已經不能再從段青時的呼吸頻率中判斷他是不是真的睡著。

段青時翻了個身,和鐘知意之間出現一小片空隙。空氣從間隙中湧進來,鐘知意覺得冷,想過去抱他,段青時卻在這時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坐在床邊,很久都沒動。

鐘知意在黑暗中安靜註視著他模糊的輪廓,在他要站起身時,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擺。

“去哪裏?不會要躲起來偷偷哭鼻子吧?”

段青時僵住,幾秒後,他打開床頭的小燈。

緩緩亮起的燈光讓鐘知意看清段青時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也看得出疲憊,明顯一直都沒睡著。

“我去洗手間。”

“哦,去洗手間哭是嗎?”

段青時說他:“屁股不疼了是不是?再找茬你就別睡了。”

鐘知意縮進被子裏,“家裏沒τ啊,再來一次我真的會肚子痛,你快點回來。”

段青時去過衛生間,又去了餐廳。倒了杯冷水剛喝一口,就聽見鐘知意催促的聲音。他只好把手裏的煙盒和打火機放下,返回臥室。

段青時感覺自己沒有睡著,睡眠感的缺失讓他睜開眼睛時,太陽穴像針紮一樣痛。

他盯著天花板緩了片刻,一點叮叮當當的動靜從大開的臥室門外傳來。

他轉過頭,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下意識地去抱鐘知意,在摸到失去溫度的另外一半床鋪時,才反應過來那陣聒噪的動靜是鐘知意發出來的。

幾分鐘後,鐘知意出現在臥室門口。他光著腳,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襯衣。襯衣下擺堪堪遮住大腿,腿上的一些旖旎紅痕暴露在早間微涼的空氣裏。

段青時剛想說讓他穿上衣服,就聽見他說:“你還不起床?我都餓死了!”

段青時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過去的某個春天。

鐘知意很健康地站在那裏,大聲指責他的懶惰。

南城春季多雨,他會在午飯後送鐘知意回學校。而此時此刻,他應該提醒一句—“記得帶傘,不要淋雨”。

【作者有話說】

收尾中(但沒有說馬上就要完結的意思

大王們,fine明天申請休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