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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成儀學堂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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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成儀學堂 [VIP]

章節簡介:肖成紅和邢秀儀·為了更多的孩子能夠考上大學

故事甚至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 1973年,在那個寒冷的下雪的新年夜裏,兩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人, 保持著一米遠的距離, 走在雪地裏。

肖成紅走在小路的裏側,因為裏側有水溝, 積雪後又看不見, 他怕邢秀儀會不小心踩空。

積雪的夜, 走路要格外得小心。

踩雪的聲音竟格外得悅耳,邢秀儀穿得是新鞋子, 所以每走一步腳印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在雪地裏。

這雙鞋子是肖成紅送的, 在黑龍江建設兵團的知青隊伍裏,只有他們兩個是江蘇人。所以因為有著同樣的家鄉,說著同樣的方言, 懷念著同樣的南方的小籠包子, 寫著同樣地址的信, 他們互相都很在意對方。

這一天, 2月10日, 是邢秀儀的生日, 不過在那個瘋狂的年代,沒有人會把種小資產階級的活動放在臺面上說。但是肖成紅無意間在資料表上看見了, 知道了,就默默記在了心裏。

他在下午的時候向組織申請去林場守夜, 目的不在於給組織留下好印象,只是因為今天晚上, 邢秀儀所在的小隊要去林場附近的棉花廠連夜做棉被, 為的是對付之後幾天的極寒天氣。

肖成紅很不專心地在林場附近走來走去, 雙眼一刻不停地盯著棉花廠的燈光。

他在心裏暗自發誓,當她走出來的時候,自己一定要鼓足勇氣走上去,把鞋子送給她。

黑龍江的冬天,外面北風蕭蕭,冷得刺骨,做棉被的女工們幾乎不會出來。那一天邢秀儀的心一直浮躁不安,做工也不專心,因此還被隊長罵了。後來隊長忍無可忍,發她去棉花廠門口掃雪。

無止境的雪,是怎樣都掃不幹凈的,她沈默地拿著掃帚,機械地掃著,沒有任何防禦措施的雙手被凍得通紅,穿著破了洞的膠鞋的雙腳也漸漸沒了知覺。

她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裏,開始懷念南方的溫暖,懷念三月天裏一整個山頭的紅梅花,懷念十裏開外就能聞到棗香的梅花糕,懷念江南特有的呢喃軟語,懷念那裏的山那裏的水那裏的人。

她想回去。

可是從黑龍江到江蘇,中間隔了大半個中國,她一個人根本無法回去。

肖成紅向她走來,把懷裏的一雙嶄新的紅星膠鞋遞給她。她楞了一下,沒有接過。

在這樣敏感的環境裏,任何一個不合適的小舉動,都將釀成滔天大禍。

“你幹什麽?”邢秀儀掃著雪,不看他。

“今天是你的生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肖成紅說。

“我不過生日。”她漠然將他拒絕。

他沒說什麽,把鞋子放在她的腳邊,轉身就走。

走到林場邊,不想她竟追了過來。

腳上穿著他送的膠鞋。

“你還有什麽想跟我說的?”邢秀儀帶著一點期待地問。

肖成紅淡淡一笑,說:“我們回江蘇吧。”

邢秀儀苦笑了一聲,說:“怎麽回去?去內蒙都比回江蘇容易。”

“我聯系到了我以前的一個同學,他最近要運糧回江蘇,說可以帶我一程。”

“那是你的事。”

“你想留在這裏?”

“……”

“跟我一起回去吧。”

“回去了然後呢?”

“回去了再說……不,我們在車上就可以說!”

只要離開這裏,似乎就是春暖花開的景。

他們什麽行李都沒帶,只用軍大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兩個人擁擠在一起,躲在開往江蘇的大卡車後廂裏。後廂裏堆滿了糧食,他們只有在縫隙裏喘息。頭上沒有遮篷,遇見下雪下雨,都只有一小塊塑料布可以遮擋。

將近一天的車程,他們依偎在一起,靠幻想以後的生活抵禦嚴寒。

到了深夜,肖成紅怕她冷,就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蓋在她的身上。

他也是由此得了肺炎,由此落下病根。

到了江蘇境內,司機把他們丟在啟東的一個廢棄的火車站。兩個逃回來的年輕人身上沒有任何行李,也無法聯系到任何親人。

一整日未進水米,人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可是他們沒有糧票,無法換糧,只能餓著。

又餓又累,他們互相攙扶著,卻又不敢太過親密,怕多事的人將他們舉報。

但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終歸不是辦法。

肖成紅因為路上受了凍,渾身高熱,嘴裏說著胡話,身體越來越重,幾乎要癱倒在地。邢秀儀用自己的紅發帶換了一杯水,哭著灌進他的嘴裏。

前方的路,原來不是春暖花開,依舊是刺骨嚴寒。

三天後,邢秀儀在服裝廠找了一份做衣服的工作。肖成紅在邢秀儀每天的照顧下,燒奇跡般的退了,但咳嗽卻一直沒好,而且似乎永遠都好不了了。

肖成紅因為病,身體極其虛弱,難以做重活,原本找了碼頭扛沙包的活,但他一周做的活還不足人家一天幹的,又幾次在吐血,最終被趕回了家。

他似乎只剩下鞋寫字這一項技能了。

可在這個時代裏,寫字不算值得炫耀的本事,甚至算是原罪。

他坐在桌邊,看著自己寫下的滿桌的文字,對邢秀儀說:“如果能恢覆高考就好了。”

邢秀儀洗著碗,不言語。

她不是沒有聽見,只是無法搭話。那個時候,沒有人相信還能有高考。

但,五年後,1977國家恢覆了高考。

肖成紅看著堆滿了整張桌子的,這五年裏寫的書,激動不已。

邢秀儀說:“我已經幫你報名了。”

肖成紅接過她遞來的準考證,淡淡地說:“秀儀,我不準備參加高考了。”

“為什麽?”邢秀儀一點也不懂他的意思。

肖成紅說:“這五年只有你一個人在養家,我看著你操累,卻什麽都做不了。秀儀,如果我參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學,就更不能幫你分擔生活了。”

“你在說什麽傻話,你在家明明也……”她想說,你在家明明也什麽事都做不了,還不如去高考讀書。

但肖成紅打斷了她的話:“我想開個學校,教書育人,讓孩子們去高考,讓更堵的人能夠識字。”

邢秀儀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想法,一時不知說什麽。

看她不說話,肖成紅以為她不願意,便又說:“秀儀,你不是喜歡孩子嗎?開一所學校,讓遠近的孩子都來讀書,那些孩子就都是你的了!”

“怎麽就是我的孩子了?那些孩子沒爹媽?”邢秀儀有些不悅。

她與肖成紅結婚後,一直嘗試著要一個孩子,但是從來沒有如願過。她後來去上海看過,確診為兩側輸卵管缺失,所以除了試管,永遠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雖然不滿於這句話,但她知道肖成紅這麽做是為了自己。她其實也很想當一名老師,站在講臺上,面對一個個如嫩芽般的孩子。

孩子就是希望。

他們今生已無未來,所以需要培養希望。

這之後的三年,肖成紅通過寫書賺到一點小錢。在1980年春天,邢秀儀又拿出自己多年為別人做衣服賺來的繼續,兩個人把錢並在一起,買了幾張桌子幾張椅子一塊黑板,就在自己用紅磚壘起來的小房子裏,開辦了一所學校。

“叫成儀學堂。”肖成紅說。

“別把我的名字放進去,我害羞。”邢秀儀說。

“害羞什麽。”不過他還是依了她,把學校名改為了成紅學堂。

這一年,他們招來了十個學生,年齡有大有小,目的各有不同。

有的是不想做農活,所以躲在這裏不肯回家;

有的是看中了這裏有免費的饅頭吃,常常吃飽了就走了;

有的是太小了,家裏無人照顧,就扔在這裏請肖老師邢老師幫忙看一天。

很少有真的想讀書的,不過他們還是認認真真地教著。

盡管沒有人愛讀書,但鎮子上的人說到這裏,都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說:“肖老師邢老師大好人,活菩薩!”

他們在大家的眼裏,竟成了無所不能的菩薩。

其實他們自己覺得沒什麽,無非是開了個小小的學堂而已,教教書,帶孩子玩玩。

1981年,大年三十,邢秀儀把最後一個孩子送回了家。路上,她聽說鎮子上原先的痞子張外出做生意砍死了人,已經在三個月被槍斃了。她心下一驚,因為她記得痞子張的家裏還有兩個不算大的孩子。

年初一,邢秀儀不放心那兩個孩子,拉著肖成紅去給孩子送水餃這是她在東北生活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在過年的時候,一定要吃一口包著魚、蝦、海參的團圓水餃,這樣來年才能順順利利,闔家歡樂。

她捧著塞滿了水餃的鐵飯盒,找到痞子張的家的時候,卻沒看見任何屋子。那間四面透風的屋子,已經成了一堆瓦礫,兩個十來歲的孩子穿著單薄的衣服摟在一起,坐在瓦礫前淚流滿面。

他們聽見腳步聲,回頭看去,看見了邢秀儀和肖成紅,瞬間放聲大哭,然後一前一後地向他們跑過去,撲在他們身上喊著:“肖爸爸,邢媽媽!帶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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