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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黑白歲月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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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黑白歲月 [VIP]

章節簡介:厲文桂·壹

狗三媳婦兒真名叫厲文桂, 確實不是吳家村人,而是正宗的上海人。她是在十二年前的一個冬天夜晚,坐著一輛敞開式卡車背著一個旅行包來到這個村子的。

彼時厲文桂還只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女, 用圍巾遮住自己的臉, 只露出兩只澈亮烏黑的眼睛,因為害怕, 她側著身子緊緊抱著車廂旁的欄桿。淩冽的風吹著她細嫩的肌膚, 她只有把臉埋在大衣裏才能稍稍禦寒。

從上海開往吳家村, 路兩旁由燈紅酒綠慢慢變成點點燈火,到了最後, 只有幾盞暗黃的路燈。兩旁已經沒有什麽葉子的樹沙沙作響, 像冤魂野鬼,逮著機會就要與人訴說冤情。

厲文桂也不是沒有想過回頭,可是她心中有一個無比強烈的想要達到的願望, 為了這個願望, 她什麽也不怕。

她要找到三年前失蹤的, 她相依為命的女兒。

厲文桂是個孤獨的人。

現在很多人都會說自己寂寞孤獨, 那些在嘴上矯情的人只不過是想博得關註罷了。厲文桂最厭煩這種人。

什麽叫孤獨?有家人也能算孤獨嗎?真是笑話!

厲文桂出生於1972年, 在那個年代, 相愛尚且是罪,更何況未婚生子。

她的父母是文工團的演員, 他叫厲明,她叫文英。兩個人因為共同出演《白毛女》而相識。那時候人人心中都有著一顆紅星, 能在眾多表演藝術家裏被選去出演《白毛女》,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文英是年輕貌美的喜兒, 厲明是正直勇敢的王大春, 他們在戲臺子上相遇相識相愛, 在戲臺子下克制自己的感情,努力保持距離。

可是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們在風聲鶴唳之際,毅然決然,拋棄一切的相愛了。在舞臺上,他們的演出更加動人,她的一顰一笑,都因對面站著的是他,他的一言一語,都因是對她說的所以充滿真情。

他們是所有年輕人向往的對象,表彰大會上,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

他們打破最後的防線,是在一個雷雨的黃昏,文英帶文工團團長傳信,說要去彩排一下新年的節目。但厲明剛準備好要出門,又有人來說閃電擊中了電線,今天彩排不了了。隨後天空下起了暴雨。

“下雨了。”她站在窗前看著變成油畫的景,煩惱著回家的路上會被濺一身的泥。

“要不,今晚你別回去了。”他說,然後關上房門,又扭上了鎖。

“可是我睡哪兒?”她是真的疑惑。

但隨後他從她的身後摟住她的腰,一切她就都明白了。

雷擊中了電線,所以今晚到處都是一片漆黑,又下著暴雨,巡夜的人也懶得出來了。

文英是在三個月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的。吃不下東西整日昏昏沈沈,這都是小事,體型一天天的變得臃腫才是真正讓她擔心的事。

後臺幫她化妝打扮的女孩偶爾會說:“姐姐,你近來胖了,腰帶都不容易系上了。”

她說:“用點緊,系緊點。”她那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母親,只是擔心會被發現所以希望肚子裏的孩子能夠自己離開。

但是一切並不如她所願。文英因為從小聯練習跳舞,所以身體很好,無論怎樣跳怎樣動,孩子仍在一天天的長大,到了五個月的時候,她已經能清晰的感受到胎動了。

那麽真實頑強的一個生命,就在她的身體裏,用一根細細的臍帶努力地汲取營養。

這件事文英原先一直想一個人面對的,因為她不想厲明受到影響,也隱隱覺得事情不會發展到如今。

可是現在她變了,她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母親,她想把孩子生下來,她想看看一直與她共生的這個生命的模樣。

即便是這樣,她還是拖到七個月的時候才跟他面對面說這件事的,因為肚子大了,勒褲腰帶也沒法掩飾了,所以她請了好幾天病假,說上不了臺。

厲明其實早已發現,他每日在舞臺上摟她的腰,怎麽可能不知?只是他畏懼這個胎兒帶來的後果,所以總是欺騙自己一切都是假的,直到她親口對他說,他才知道一切都躲不過了。

“要不,我們結婚吧。”她說,“結了婚就名正言順了。”

厲明很猶豫,非常非常地沈默,很明顯的不願意。他接連抽了好幾根煙,把表彰大會上獎勵給他的煙全都抽完了,煙蒂扔得滿地都是。

煙抽完了,又開始喝茶,一茶缸接一茶缸,沒完沒了。

她就靜靜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怯生生地看著孩子的父親,滿懷希冀地等待著一個遙不可及的答案。

他終於說話了:“好吧,我明天去跟組織申請。”

那一晚,她覺得他帥極了。

第二天,她是被敲門聲叫醒的。五點,天還黑著,幾個帶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沈著臉對她說:“厲明已經認罪,現在組織要批鬥你。”

她被人用繩子子捆住手,脖子上掛著“不守婦道”幾個字。她被押到表演的舞臺上,腳邊是已經站不起身來的他的未婚夫。

他那麽帥的一個人,竟然被折磨得渾身沒有一塊好皮。他的臉浮腫著,手腳都被折斷,骨頭刺破肌膚,駭人地露著尖端。

他已經死了。

厲明已經死了。

往日對他們誇讚有加的年輕人們,如今變成了一個個鬼,他們其實早就妒火燒心了,不過是看他們混得好,所以才虛情假意地跟著稱讚,其實早就想讓他們不得好死了!

“奸夫淫 | 婦!死在一塊!”

“簡直侮辱了《白毛女》!我們不能繞了他們!”

“文英,你知不知錯!”

文英什麽都聽不見,她的世界竟然一瞬間失去了顏色,所看見的一切都是黑白色的。厲明身下的一灘血,是她唯一能看見顏色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著回到宿舍的,也不知道在棍棒的擊打下,獨自裏的孩子是怎麽活下來的。

她的孩子似乎死不掉,似乎無論如何都要出生,似乎對這世界充滿了期待。

不過雖然胎兒沒死,但是因為受到驚嚇又傷心過度,所以一個星期後她就生產了,在自己的宿舍裏,生下了一個只有三斤重的女嬰。

也就是後來的厲文桂。

如果嬰兒有記憶,她一定會傷心自己的繈褓歲月。

文英總是木木地坐在他的身邊,很重搖籃曲,癡癡地看著窗外。

“他死了,你為什麽活著?”

“你為什麽沒死?你為什麽沒死!”

“你活著幹什麽?”

這是文英經常對自己女兒說的話。她像一個怨婦似的,在不止不休的抱怨聲裏,從一個花一樣的女子變成了一個絮絮叨叨人見人笑的老媽媽。

其實那個時候她還不到三十歲。

1974年的冬天,厲文桂能夠走路了,嘴裏還回用小奶音說“媽媽好”,“奶奶們好”。

文英卻無感,仍是恨她。在次年春天,第一聲春雷炸響的那天早上,她餵厲文桂吃了點糠菜粥,然後把剛會走路的她趕出了家門。

當天晚上,文英上吊了,她是背對著趴在窗臺喊她媽媽的女兒,面向墻壁吊死的,她至死也不肯看一眼這個害她走進絕境的骨肉。

組織裏的積極分子大公無私地收養了這個孤兒,為的是借厲文桂來大做文章。

“這就是我們難能可貴的精神!”

“奸夫淫 | 婦的雜種骨肉我們也會好好對待她!”

“希望小文桂能夠知恩圖報,以後為人民服務!”

在臺下的歡呼聲裏,厲文桂卻被釀在一邊。她看著瘋狂的人群,只覺得可怕異常。

也許冥冥之中她是知道的吧,她的親生父親就是被他們打死在如今她站著的這個臺子上。

積極分子們臺面上對她又摟又抱,給她穿大花襖子,紮羊角小辮,私下裏則以毒打她為樂,他們吃大白米飯,給她吃糠,吃糠也就算了,有時候覺得無聊還會在裏面拌些雞屎,逼她哭著吃下去。不吃?一頓毒打叫她三天不能坐下來。

1976年,大地重見光明,上面賠了厲文桂一小筆錢。沒捂熱就被人搶走了。

1978年,改革開放,百花齊放。

大家都改頭換面,只有厲文桂還是原來的樣子,吃別人剩下的,穿別人不要的。瘦瘦小小的一個小女孩,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她算是一邊流浪一邊長大的,一直到做了母親,才算在這世間有了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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