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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誰又比誰更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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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誰又比誰更卑劣

寇縱塵從江極島回來後,第一時間聽取了程曜的懺悔,大致講述了他是如何拼盡全力耍賴,最後卻因為信息差被反將一軍的。好在尹濛雖然興致勃勃地與他一起胡鬧,但比他多了點腦子,並沒有真闖出上百萬美元的禍,只是一番細致的弄虛作假雖然瞞過了蘇昳,也把姜以繁嚇得夠嗆,導致他連續幾天不服用鎮靜類藥物根本睡不著。

程曜懺悔完就小聲埋怨他沒說訂婚的事真是很見外,又感嘆蘇昳竟然沒有賣掉戒指。其實以寇縱塵對蘇昳的了解,蘇昳很有可能是心疼折價的差額,且一時之間很難找到能接手的靠譜買家,再就是,這枚戒指的鑲嵌方式很特別,一旦被自己發現,保不齊又會發瘋。

寇縱塵想到這,苦笑了一聲,仰頭牽動了後頸,過分腫脹的腺體隱隱作痛。

這次上島算有收獲,靳博士對他頗為欣賞,然而沒有寇禹的授意,不敢擅自帶他近距離接觸實驗對象。他大概摸清了實驗對象的生活區域,想進一步查探,卻被蔣沭發現,暗暗提醒了兩句,但沒有報告給寇禹。

不過這都不重要,當務之急是又有了騷擾蘇昳的理由。

他回酒店換了件鶴灰色的高領上衣,在鏡子前精心打理了頭發。

他的衣櫥裏有一半是仿照蘇昳的穿著置辦的“情侶款”,蘇昳有什麽,他就有什麽。最開始他沒敢肆無忌憚地穿,後來被蘇昳發現,挨了頓罵。但蘇昳再買衣服,如果有他的號碼,就會也給他帶一件。

到蘇昳家門口,時間剛好,正是他看新聞做運動的時候。寇縱塵象征性地按了門鈴,貓眼黑了一瞬,他聽見腳步聲走遠,沒有動。過了很久,腳步聲又走近,門開了條縫。

他進去換鞋,蘇昳沒在玄關停留,扭臉就往客廳去,投影的音響關了靜音,只剩畫面明明滅滅,房間裏彌漫著一種我知道你會來以及為什麽來但你最好閉嘴的氣氛。

蘇昳坐在沙發上,雙臂抱胸,臉拉得老長。寇縱塵輕車熟路地走去廚房,用咖啡機給自己做了杯意式濃縮,雖然房子變了,但一應陳設和之前的家差不多。

他端著杯子走過來,坐到蘇昳身旁,蘇昳三兩下挪到扶手邊,挨一下袖子也不願意,瞥見他只端來一杯咖啡,更是狠剜了他兩眼。

寇縱塵喝完咖啡,身上那種被海風浸透的冷逐漸消散,關節也活泛起來,他攥緊又伸直手指,哢嗒一聲,蘇昳忽地跳起來,在半空做了個防禦姿態。

“你幹什麽!”

寇縱塵先是不解,想起自己債主加未婚夫的身份,才明白蘇昳的草木皆兵。當然不能放過這樣好的機會,他不會告訴蘇昳,在島上的幾天,由於沒有手機和硬盤,無法壓制的想念會變成骨縫中的疼,整夜整夜折磨著神經。

他沒起身,擡手拉過蘇昳的手肘,猛一發力,將他拽倒在自己身上,輕輕一環,就抱了個滿懷。蘇昳悶哼,隨即想推開他,但沒有著力點,摸索半天只能去推他的腰。

“起開,給我摔疼了。”

“哪裏疼?”寇縱塵溫柔地詢問,但言語中半分關切都沒有,全是惡劣。

“……不用你管,滾下去。”

“不行。我想吻你,可以嗎,未婚夫?”

多荒謬,要親要抱什麽時候問過他意見,蘇昳氣得顧不上許多,擡起膝蓋就要撞,但寇縱塵反應更快,反手抓住蘇昳的腳踝,向上一推,又往前一折,用肩膀卡住蘇昳的腿窩,使他們迅速形成了難以言說的姿勢。

蘇昳瞪大眼睛,震驚與警告,羞恥和焦急,在睫毛下顫成一片水光。寇縱塵持續下壓身體,蠶食剩餘距離,直至鼻息清晰地掃在蘇昳的臉頰,蘇昳咬緊牙關,奮力擡起頭,在他唇上貼了很輕的一下。

寇縱塵的攻勢立刻緩和下來,換了些千真萬確的溫柔在眼裏,他短促地笑了笑,放開蘇昳,坐起身。蘇昳爬起來,攏好散亂的頭發,不敢瞎再挪動。他們身側相貼,靜坐了半晌。

蘇昳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氛圍,趕緊引入正題:“姜以繁信息素感染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經濟上出了點兒問題,也不敢跟家裏說,說了也沒用。治療和護理的費用都是我拿的。儀器維修的費用現在肯定是掏不出來了。”

“這個我也知道。賬單我已經簽過了,你們不用再管。”

“……說你是我未婚夫,是因為當時我沒有別的辦法,也聯系不上你。要是給你添了什麽麻煩,我道歉。”

蘇昳慣識時務,在必要的情況下總能把身段放得很軟,剛才那個親吻是,現在刻意沒有提還錢的事也是,他知道寇縱塵不喜歡聽這個。

“沒什麽麻煩,我們確實訂了婚。”

訂“過”婚。蘇昳沒敢說出來。

“真覆那邊認識你的人很多,還有你姑姑,流言蜚語之類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解釋。”

寇縱塵本來還在享受他的柔軟,聽到這覺得不大對。

“幫我解釋什麽?”

“你不是不想別人知道訂婚的事嗎。”

這句話明顯帶了怨氣,寇縱塵偏過頭,發現蘇昳根本不看他,於是起身坐到蘇昳對面的茶幾上,前傾身體,詰問道:“你的結論是根據什麽推出來的?就因為我沒告訴程曜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我有什麽理由不想別人知道訂婚的事?”

蘇昳被欺身迫近,還用上這麽重的語氣,壓在心頭的火登時躥起兩米高:“我怎麽知道?!因為你的訂婚對象是沒有穩定工作且無父無母的社會底層,因為這樣的人逼你訂婚後竟然跟你分手,因為連如此劣質的Omega也敢拒絕被你標記,還因為什麽,你接著說啊!我聽著!”

寇縱塵雙手扣住蘇昳的頸側,手背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蘇昳沒有躲避,眼也不眨地直視他,他們氣勢洶洶地對峙,最後還是寇縱塵妥協了。因為他想要發瘋,想把蘇昳是我未婚夫幾個字以所有方式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但他又不能這麽做。

他的手從蘇昳頸側滑落,最終落在蘇昳手背上,他覆住這片冰涼,垂下頭。

“蘇昳,我從沒這麽想過。如果你願意,我們的訂婚依然作數,婚是我想要求的,你沒有逼迫我。”

“寇縱塵,你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麽。”蘇昳換了冷靜的語氣提醒道。

寇縱塵默不作聲。

“我們已經分手了。戒指我……”

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蘇昳的話,寇縱塵的手繞過他的臉,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蘇昳,不要……”

蘇昳閉上眼,心下一片荒涼。他覺得寇縱塵是名副其實的狗東西,一次一次利用他的心軟,不擇手段地與他糾纏。

而他本人也不遑多讓,能讓一個剛幫自己平了巨額賬單的人跪在自己面前,乞求不要歸還他本來也沒有要歸還的戒指。

誰又比誰更卑劣。

蘇昳把捂在自己臉上的手揭開,但沒急著離開他的擁抱。

既然寇縱塵有更聽不了的話,就抓緊把第二不好聽的話先說了:“寇縱塵,謝謝你幫我。錢的事,我一時半會兒搞不定,你不急的話,就容我些時間。”

寇縱塵怕他生氣似的,回了個“嗯”,很溫馴,這讓蘇昳更難受。

“……還有,不要再讓程曜操作那幾個小號來我直播間蹲著了,他在彈幕接話,一句比一句尷尬,還經常自問自答,後臺收到我感謝私信他還裝不一樣的身份和語氣回覆,神經病啊。真是受不了。願意打賞你開自己號來,就當扶貧了。但別多刷,刷過分了我會拉黑你。聽到了嗎?”

寇縱塵摟在他腰上的手臂悄悄緊了緊,口鼻都埋在他肩膀,連“嗯”也不說了,只點頭。他灼熱的呼吸滲入衣料,蘇昳不禁瑟縮,猶豫再三把手撫在寇縱塵的背,松懈掉緊繃的神經。折騰這麽半天,終於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他累得眼皮發沈。

“行了你去吧,我睡會兒,晚上還得開播……”

不料寇縱塵說:“我也想睡會兒。”

蘇昳聽到這種鬼話,當即後悔給他好臉色,他推開寇縱塵,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下達逐客令:“滾回你酒店睡。”

寇縱塵的眼神顯得很無辜,仰頭請求:“蘇昳,我在酒店很難睡得好。可以在你這裏睡一下嗎,到你開播我就走。”

蘇昳皺起眉頭,感覺剛才界線好像白畫了。“你睡……你睡我這算怎麽回事兒啊。”

“算睡眠障礙患者求你幫個小忙。”寇縱塵依然跪坐在那兒,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從這個角度看,他眼裏的紅血絲和眼下彌泛的青色清晰可見,蘇昳的理智再次松動了。

在臥室睡過於暧昧,蘇昳堅持把這次慈善午覺落實到客廳地毯,如同寇縱塵第一次與他度過的那個午後。

地毯柔軟,陽光清淡,午睡毯依然不夠長,他們很默契地一同選擇蓋住腳。天花板折射空氣流動的影子,波紋蕩漾,映進無悲無喜的兩雙眼睛。

“午安,蘇昳。”寇縱塵說完就閉上眼,沒有等待蘇昳的回應。

蘇昳也沒回應,喉結滾動許久,最後化成輕不可聞的嘆息。

蘇昳醒來的時候,身邊空蕩蕩。他以為自己墜入了某層夢境,又閉上眼。可再睜開,米白色的厚地毯裏,還是只有他和午睡毯亂成一團。

起床氣隱隱有要發作的苗頭,他摸起手機,看到寇縱塵的短訊:“蘇昳,公司有急事,我先回去了。這一覺睡得很甜,謝謝你。”

不知道在謝什麽東西。蘇昳覺得很無趣,又莫名鬧心,甩開毯子,去洗了臉,綁好頭發,坐在電腦前做開播準備。粉絲群很多人問他的個人短片什麽時候出,他說還要再等等。實際上他也不知道。

那天把老板一個人晾在飯桌後,這件事就似乎停滯了。問了Allen,Allen說個人向視頻本來也沒計劃給每個主播都拍,主要是為了挖掘可塑性,幫新人吸粉,像他這種個人魅力夠強的選手,靠直播內容就行,挖太多反而讓人設固化了。

蘇昳又問,所以他一直沒接到公司授意要給他做短片嗎,Allen回覆他沒有呀。蘇昳眼前閃過寇開夏溫良的面孔,總覺得不太對,但來不及細想就到開播時間了。

首秀以來,他的人氣一路飆升,在同批主播裏很是亮眼,游戲實況賽道雖然沒有顏值賽道熱鬧,但他憑一張臉和特殊的氣質硬是吸了一大批不玩兒T21純來觀賞他的“顏粉”,也有愛他時而刻薄時而風趣的“性格粉”,因此禮物收益也很可觀。

房子順利賣出,加上近期的直播提現,還有,恬不知恥地利用寇縱塵搞定了姜以繁的意外,避免更大損失之後,看著卡上的餘額,原本扼住喉嚨的無形之繩稍稍松了些,他也就不至於焦慮得常想抽煙。

蘇昳會吸煙,但沒有煙癮。寇縱塵從專業角度評價過他,除了經常熬夜以外,生活習慣倒是都很健康。他本想開個玩笑揭過去,但看著那張嚴肅認真的臉,想了想還是告訴寇縱塵。

他父母被急救車送去醫院後,母親就沒了生命體征,父親在彌留之際短暫醒來,說不出話,在醫護人員遞來的手機上用盡全力敲了兩個字“你活”。蘇昳知道,這是對他最後的囑托。所以,什麽堅強,什麽韌勁,不過是蘇昳怕他們兩個在天上幹著急而已。從小到大,他們從來沒給過蘇昳任何壓力,也從不施加虛榮的期許,這輩子就這一個要求了,蘇昳總不能連這也要辜負。

寇縱塵聽他說完這些出了好一會兒神,蘇昳把臉貼在他胸前,說:“美麗的聞女士肯定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你沒事兒不要總嚕嚕個臉,開心點兒,多吃蔬菜,好好睡覺,跟我一塊兒,長命百歲。”

寇縱塵摸著他腦後的兔尾巴,向他承諾,一定會奮力鉆研、提高技術,治好他的病,讓他的百歲免遭磨損。蘇昳其實對此早不抱什麽希望,但他高舉雙臂對寇縱塵說,那可太好了,大科學家,真給我治好了,換我給你當狗。

他們在一起時,他總說這種不著邊際的混話,顯得十分不真誠,但寇縱塵從來沒有跟他計較過,也一如既往地認真記住他說的一切。蘇昳想,也許就是因為這些,他很多次都想恨他,但始終恨不起來。

如果他不是個Alpha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想要把他當成實驗對象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給過如此理想的愛情就好了。

……

一場直播很快到了末尾,蘇昳揉揉眼皮,說了結束語,屏幕上陸續閃過大大小小的禮物特效接他“放學”。忽然,在煙花閃爍間,他看見一條用戶入場動畫,一頭藍鯨躍入海波,濺起一朵名牌,名牌上沒有ID,是空格。

有老粉也看到了,紛紛飄屏,喊道“空格來了”“是空格哎”。

蘇昳在桌下攥住冰涼的桌腿,調整出淡然中又略帶驚喜的神情:“哎喲,這是誰來了。全體起立,別管為什麽起立,你就先起立,歡迎我空格哥哥回家!”

“前兩天還造謠我們掰了的那幾個小東西在嗎,你們千萬得在啊,我哥哥好不容易來一回,瞪大你們的狗眼給我好好看。”

“嗯嗯,別問,問就是談過。談過就一定要掰嗎,我倆貴重的人品可不允許整出這恨海情天的劇本。俗套。都好哥們兒。”

“避諱這個幹什麽?我也不是誰刷就跟誰談,正常戀愛,正常分手,我都這麽大了,還長這樣,說沒談過你們真信啊?別鬧。”

“我這技術需要吃愛情票?多少也是有點瞧我不起。不然你們問問榜上幾位哥姐,我除了下播謝榜,年節請安,什麽時候散發過多餘的魅力。實則確實談不明白一點兒,怕給人都談跑了。”

……

蘇昳也不太能聽懂自己在胡說什麽,反正嘴沒停,不敢停。最後實在沒話說了,他抓了抓耳朵,假裝撒嬌:“哥,你要不說句話呢,我顯然沒什麽語言了。”

過了幾秒,一條高級彈幕緩慢游過屏幕:“不是談過。是訂過婚。”

蘇昳動動嘴角,倉促地笑起來,嘴角又迅速落下去,他忽然有些看不清屏幕,於是手忙腳亂地把攝像頭關掉了。

彈幕像遷徙的海鷗,成群結隊地撲向灘塗,來不及看清就被後面的同伴淹沒了軌跡。屏幕上亮起一疊又一疊璀璨星海,似曾相識。寇縱塵刷到了一個蘇昳也許不覺得過分的數字就停下了。

在密密麻麻的哄鬧中,他發送了最後一條高級彈幕: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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