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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第四百二十章 逝水 相濡以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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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第四百二十章 逝水 相濡以沫,不……

元光三年九月, 魏軍以最新式的火器與攻城槌破開北廷東京大門,北廷太後力戰不支,被迫攜文武西遷。

戰報傳回京中, 朝野內外俱是聳動。如蓋昀等內閣重臣長出一口氣不說,連民間商肆都聽說了北境大捷的喜報, 不約而同打出“八折優惠”的招牌,吸引了好些顧客。

緣何如此消息靈通?

這就得說到近半年來,在京城格外流行的“京都小報”。

這小報仿的是邸報式樣, 卻是多用簡筆漫畫, 少用蠅頭小楷。大到朝堂爭端,小至官員府宅的異聞瑣事,都可見諸紙面。

百姓多不識字,卻不妨礙看懂漫畫,再不濟也能尋著街坊講解,一來二去, 成了茶餘飯後的一大消遣。哪怕是最底層的販夫走卒, 也聽說了蓋相府中養了一院子牲畜家禽,每日天不亮被吵得不得安寧;某位大人因逛暗娼被夫人捉奸, 鬧到最後, 臉被抓破了不算,還驚動了都察院下場,參了一本到禦前,倒黴催地丟了官職。

如此一傳十十傳百,京都小報的名氣越來越大。尤其這報紙背後的東家心胸大得很,草根百姓要收,讀書人也不放過——特意辟了一處版塊,旁的不放, 放的專門是朝中諸位大人的好文章,有些是閑雜小品,有些卻是實打實的奏疏策論。

有道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自前朝以來,百姓便將讀書科舉當做平步青雲的唯一正道。多少家庭節衣縮食,只為供出一個讀書人,奈何家底有限,即便付得起學堂束脩,也買不起那許多經史詩書擴展眼界。

畢竟在這個時代,書籍還是稀有資源,被世家大族壟斷著,誰肯拿出來分享?

莫說沒錢,有錢也未必買得著。

正因如此,小報獨辟的“名章版塊”,好似為窮苦人家的學子開了一扇窗。他們讀著當朝名士的文章,學習遣詞造句的同時,許多原本不解、也接觸不到的時局、國政,就這麽潛移默化地進了眼、入了心。

“阿蕪設計的這款小報極好,不說旁人,連史伯仁那個不愛讀書的,偶然間得了一份都愛不釋手。花一晚上看完,興奮的睡不著覺,非要把前頭幾期都搜羅來,一次過個癮。”

福寧殿中,秦蕭親手端了滾熱的藥湯遞與崔蕪:“此物看似低俗,卻能宣政於士、開智於民,日後再要推行新政,也可拿小報試水民間物議。”

崔蕪原是笑瞇瞇地看著他,聞到藥湯苦澀,臉頓時垮了:“又是安胎的?”

秦蕭哄道:“良藥苦口,趁熱喝才好。”

崔蕪偷摸往後縮:“非喝不可嗎?我給自己把過脈,胎像挺穩當的。”

秦蕭不說話,就這麽靜靜看著她。

崔蕪心知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本著“早死早超生”的打算,劈手奪過藥碗,仰頭悶了下去。

結果自然是苦得舌頭打結,小臉皺成白面包子褶。

秦蕭早備好了蜜煎,桂花蜜糖腌的蜜棗,剔了棗核,另嵌了糯米。崔蕪連吃兩個,方解了苦味。

她吐槽:“這玩意兒可真不是人喝的。”

秦蕭安撫道:“咱們就吃這一回苦,再沒有二回了。”

這是崔蕪與秦蕭議定的條件,只試這一回,不管孩兒是男是女,也不管最後能否順利產下,都沒有第二回。

秦蕭痛快答應了。

崔蕪言歸正傳:“小報這事,婉娘辦得不錯,可惜她馬上要去南邊主持海貿事宜,小報印刷還有酒樓這邊,只能暫且托付月娘。”

她偏頭看向窗外:“若我記得沒錯,這個時辰,婉娘也該登船了。”

誠如崔蕪所料,陳婉娘的行囊已然搬上客船,彼時木板放落,她牽著寶兒的手正待踏上。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喚道:“陳二娘子且慢!”

陳婉娘愕然回首,只見一騎飛馳到了近前。來人不待停穩就跳下馬背,呼哧帶喘地奔上前:“我家國公有話帶給陳二娘子。”

陳婉娘認得此人是延昭身邊心腹,詫異道:“你不在北疆護著你家國公爺,怎麽回京了?”

那人奔出滿頭熱汗:“國公爺聽說陳娘子不日南下,派我快馬加鞭趕回京中,想問您一句話。”x

陳婉娘:“什麽話?”

“國公爺說,他知陳娘子志向遠大,他亦不會攔著。陳娘子只管往南邊去,來日北境平定,我家國公自請南調,不知陳娘子能否賜一杯水酒為他洗塵?”

難為延昭,直白豪爽了一輩子,臨了終於學會委婉措辭。話雖隱晦,意思卻明白,水酒不過是幌子,他真正想求的是釀酒之人。

那一刻,陳婉娘仿佛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想。

她只是盯著運河水面起伏不定的波光恍惚一瞬,待得回過神,又對家將一笑。

“不必了,”陳婉娘說,“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國公爺是草原上翺翔的鷹,江南的杏花煙雨固然秀美,卻留不住他。”

“去他該去的地方吧。”

言罷,她輕掠雲鬢,彎腰牽起寶兒的手,徑自上了船。

家將想留她,卻實在尋不到理由,眼睜睜看著船只遠航,末了長嘆一口氣。

風帆鼓漲,船身破水而出。陳婉娘立於船頭,將一綹垂落鬢角的散發掖好。

她此去江南有許多事要做,比如開酒樓,廣布情報網;比如建銀莊,匯盡天下之財;再比如與業已走上正軌的泉州市舶司對接海貿事宜,擴大船隊規模,真正建起海上商道。

有太多太多的事等著她,那些壯麗又恢宏的圖景鋪好畫卷,只等她執筆塗抹。

每一樁都比一個人的情愛更重要。

陳婉娘再次撩開被風擾亂的鬢發,指尖不留神帶過發髻,臨行前別上的淺青色絹花隨風飄落,晃悠悠墜入河水。

只一瞬,便逐波遠去了。

且不論消息傳入延昭耳中,定國公作何反應,此時此刻,北疆大捷占據了所有人的心思。

崔蕪不顧身懷有孕,拉著內閣秉燭夜戰,敲定了嘉獎與撫恤名錄,又議定效仿前朝,設立安北都護府,只是所轄範圍並非前朝年間的蒙古全境,而是以北廷中京、西京為核心的廣袤地帶。

“按之前說的,肥沃土地建農莊,貧瘠些的辦廠——正好草原多牛羊,羊毛可織衣,哪怕不與南邊交易,至少當地百姓隆冬時節多了件禦寒之物。”

已有些顯懷的天子借口大病一場、形容憔悴不便見人,命人於禦案前立起屏風。如蓋昀、許思謙等重臣雖覺奇怪,但也沒多想。

“跟百姓們說清楚了,農莊打著‘皇莊’的旗號,但只要他們勤懇幹活,做滿三年就可分得土地和房子,”崔蕪咬重字音,“不光漢人如此,鐵勒百姓亦如是。”

“再者,此番戰事中受傷的士卒,若無處可歸,亦可安排進農莊做事。要是有家小,想把妻兒接來也成。有功之臣,自當安頓妥當,這事戶部拿個章程出來。”

許思謙有些遲疑:“臣遵旨。但陛下方才說,鐵勒人亦可分房分地?傳揚出去,只怕會令飽受異族欺壓的百姓不滿。”

崔蕪不以為然:“欺壓他們的是權貴老爺,不是底層百姓。其實鐵勒也好,漢人也罷,不過是個叫法,誰又不是一個鼻子兩只眼睛?”

“哪怕是異族血統,能在中原的土地上紮下根系,那就是漢室根苗。諸卿總愛說以德服人,現下可到了你們展示恩德的時候,想開點,甭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前面還是正經的議事,最後一句又沒了正形。

蓋昀掩袖幹咳,許思謙一臉“勸諫不是,不勸也不是”的糾結。

崔蕪還想議下去,秦蕭就在這時步入殿中,手裏端著一碗苦味撲鼻的藥湯。

天子的眼睛頓時直了。

“陛下,用藥的時辰到了,”秦蕭放下托盤,隨藥附贈了一碟餳糖韻果,也就是麥芽糖制作的糖人,原是街市上常見的甜食,哄小孩甜嘴用的。

當著內閣重臣的面,崔蕪不好多說什麽,只瞪了秦蕭一眼,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好苦!

趕緊啃了口糖人,才算緩過勁來。

秦蕭抿了抿唇角,轉向內閣重臣時,又是正經不過:“陛下身體欠安,不可過分勞累。”

許思謙哪裏聽不出這是武穆王趕人的意思?只他到底老實,真以為秦蕭與崔蕪是“兄妹情深”,心說:縱然結拜過,可這個

時辰,宮門都下鑰了,王爺還留在垂拱殿照拂陛下,未免太上心了些。

正打算拉著蓋昀行禮告退,不料蓋昀先一步起身,整衣冠、正儀表,端正跪下。

“稟陛下,臣有一請。”

崔蕪鮮少見他如此凝重,忙道:“蓋卿有話,直說便是。”

蓋昀:“陛下禦中原,立新朝,逐外虜,覆燕雲,已開赫赫之功,卻猶不忘民生疾苦,以海貿富國之民,以璇璣強國之兵,以織衣工坊驅冬日苦寒,以占城之稻飽足黎庶饑腸。”

“此等功勳,比之前朝太宗有過之而無不及,是以臣鬥膽,請陛下封禪泰岳,以彰仁君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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