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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第四百一十一章 定規 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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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第四百一十一章 定規 以德報怨,……

“幸好離京前給了你金牌令箭, 不然這一回還真不好收場,”勤政殿中,崔蕪一邊品著潮星親手調制的花露茶, 一邊得意洋洋,“你說, 朕怎麽就這麽明智呢?”

她自吹自擂的對象——鎮遠侯丁鈺翻了個白眼。

半日前,天子與武穆王抵京,一路快馬加鞭星夜兼程, 生怕謝氏謀算得逞, 只來得及給延昭收屍。

誰知等禁軍與安西軍護衛著崔蕪抵達京城時,宮中變故早已平息,謝崇嵐及其黨羽下獄,牽涉其中的禁軍也被原地圈禁,靜候天子處置。

崔蕪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不知該慶幸還是郁悶。

應該還是慶幸居多……吧?

“你別說, 謝氏家底是真不小,”她跟丁鈺分享此番見聞, “好家夥, 暗地裏養了不下兩千私兵,還跟鐵勒人勾結。”

“要不是朕足夠小心,讓新燕玩了一手‘暗度陳倉’,保不準真要陰溝裏翻船。”

彼時,動亂已平,爛攤子卻沒收拾幹凈。連夜趕路的天子顧不得喘口氣,將文武重臣全部叫到垂拱殿,商量善後事宜。

“謝氏作亂, 勾結外虜,證據確鑿,罪不容誅,”崔蕪一句話定了調,“人已押入刑部大牢,三司自己看著辦,反正疏律白紙黑字擺在那兒,不必朕教你們怎麽做吧?”

刑部尚書賈翊垂首稱是。

“謝氏私兵,罪重者斬首,罪輕者發配邊陲,妻兒充入惠民藥局,”崔蕪續道,“對了,此番跟隨廖靖作亂的禁軍是哪幾個?”

彼時,盧清蕙與時逐月因著介入頗深,也在殿中蹭了個邊角。聽問,時逐月心頭“咯噔”一下,撩袍跪地。

崔蕪訝異:“好端端地,跪什麽?”

“臣向陛下請罪,”逐月支支吾吾,“當時情況緊急,臣為分化叛軍,假傳天子口諭,允諾對棄暗投明者不予追究,還、還保他們官升一級……”

崔蕪:“……然後他們信了?”

逐月點了點頭。

崔蕪揉摁著額角,不知該氣惱麾下利欲熏心,還是無語他們心眼實誠好忽悠。

“你既這麽說了,朕也不好過分嚴懲,不若就按你說的,”她斟酌道,“前三個投誠的,平調西北邊陲,若能斬獲戰功,自有前程可期。”

“其他人,賞金銀錦緞,允其歸鄉,務農也好,經商也罷,朕不過問,只不許再入行伍。”

“至於最後投誠三人,與謝氏同罪,押入刑部候審。”

天子非但沒降罪,還默認了她的“分化之策”,逐月還有什麽好說?

自是叩首謝恩:“臣謝陛下恩典!”

崔蕪又轉向蓋昀:“禮部尚書下獄,其黨羽牽連不少。如何填補空缺,你擬個折子,回頭給朕過目。x尚書之職,你也先兼著。”

此乃內閣首輔職責所在,蓋昀當然不會推脫,只含笑提醒:“此番平亂,有功之臣是否該嘉獎一二?”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崔蕪果斷拍板:“盧清蕙調入禮部,任禮部右侍郎。時逐月賞金三百兩,綢緞五十匹。參與擒殺廖賊者,無論宮女內宦,一律賞金五十兩,綢緞十匹。若有父母在世者,許提前三年歸鄉。”

想了想,許是覺得單純賞賜不足以表彰功勳,遂道:“擬旨,追封時逐月亡父為兵馬司指揮使,其母為正六品恭人。”

逐月驟然擡頭,不可置信。

蓋昀低聲提醒:“時侍郎,還不謝恩?”

世間學子苦讀詩書,不惜削尖腦袋也要求一個金榜題名,圖什麽?

除了出人頭地、功名利祿,不就是為了封妻蔭子、光耀門楣?

時逐月的父親從未科舉,自她入青樓的一日,便斷了重振門庭的念頭。

她沒想到,會在這一天,以這樣一種方式,達成夙願、彌補遺憾。

“臣謝陛下厚恩,”她用頭抵著金磚地上,語帶哽咽,“家父泉下有知,能瞑目了。”

崔蕪擺手命她起身。

“內憂”解決了,接下來該輪到“外患”。

“鐵勒人好算計,挑撥大魏朝堂鬥成烏眼雞,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崔蕪冷笑,“兄長以為,咱們該如何回報北廷太後這份盛情?”

秦蕭自落座後便鮮少開口,直到這一刻。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他淡淡道,“鐵勒人不思聖恩,蓄意破壞兩國盟約,其心可誅。”

“臣以為,放任不理乃是下下策,只會助長異族氣焰,以為我朝怕了他們。”

他撩起眼皮,一錘定音:“應增兵燕雲,以觀後效。”

一句話,所有人都嗅到戰事將起的氣息。

涉及兵事,天子從來對武穆王言聽計從,這一回卻罕見遲疑了。

不是她不想給鐵勒人一點顏色瞧瞧,而是南邊戰事又起。

自北境用兵以來,南邊的岑明與徐知源便停下征伐腳步,一力消化已有的地盤。畢竟動兵消耗巨大,哪怕大魏已經占有物產富饒的魚米之鄉,也扛不住兩線作戰。

如今北境停戰,至少是表面上簽訂了盟約,又休養生息小半年,南邊停滯的進度條也可以動一動了。

“蜀國姑且不論,南漢非得拿下不可,朕對兩廣另有安排,”崔蕪曲指抵住下頜,“至於鐵勒……不必急著動兵,先發國書打幾個回合嘴仗,若是鐵勒人認慫自是最好,若不能,等南邊平定了,咱們也好騰出手。”

秦蕭同意了,卻補充道:“可派大將趕赴幽雲,以練兵為名震懾鐵勒。”

崔蕪面露沈吟。

自幽雲覆歸中原,她便派了狄斐、韓筠兩員大將鎮守邊陲,若是這二位的分量都不夠,那便只能……

她遲疑著看向秦蕭,只見後者作揖行禮:“臣舉薦定國公延昭,以其鎮守北境,可保我燕雲門戶無虞。”

崔蕪恍然。

確實,論悍勇、論權威,軍中除了武穆王秦蕭,便是定國公延昭。

當初收覆幽雲,秦蕭功勳不小,已然到了賞無可賞的地步,再以他為帥顯然不合適。

倒不如命延昭北上,一來震懾鐵勒,二來也可彌補君臣間因石瑞娘而生出的嫌隙。

無論如何,延昭從無叛她之心,單這一條,就足夠崔蕪原諒一切。

“便如兄長所言,”她投桃報李,“不過光他一人不夠,讓清行也跟去。”

“年紀輕輕,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怎麽好偷懶躲在京中安享太平?給朕滾去幹活!”

人顏適好好地坐旁邊偷吃點心,沒招誰也沒惹誰,冷不防被塞了一樁差事,整個人都懵了。

他下意識看向秦蕭,見自家主帥幅度細微地點了點頭,方撩袍跪地:“臣領命,必定不辱使命。”

崔蕪滿意頷首。

這一年的夏季格外漫長,自六月入伏,火辣辣的日頭高懸頭頂,哪怕只是從垂拱殿前的白石禦道穿行而過,都曬出通身大汗。

當第一記悶雷滾過天際時,刑部亦秉雷霆之勢審明謝氏一案。刑部尚書賈翊親自入宮,將結案文書呈與天子過目。

崔蕪一目十行地掃完,沈默片刻:“朕想見見他。”

賈翊有點訝異,經天子之手處置的世家不計其數,每每結案,她從不過問。

這是頭一回,她想見一個下獄的罪臣。

但賈翊追隨天子多年,心知自家陛下時不時有異於常人的想法,故而並不吃驚,只謙卑應道:“臣領旨。”

刑部大牢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所在,哪怕經過天子數度改革,囚犯待遇提高了不少。走進這裏,仍然能聞到牢獄裏特有的氣味——陰冷、潮濕、黴爛,像粘膩的蛛網,看不見卻又無孔不入。

出乎意料,落入這樣的境地,謝崇嵐的姿態並不如何狼狽,發髻一絲不茍,面容不染塵埃。他盤膝而坐,仿佛只是在自家小佛堂裏念誦經文。

“我知道陛下會來,”看到崔蕪,他並未行禮,只捋須淡然,“我一直在等你。”

天子負手身後,仿佛看著謝崇嵐,又像是透過他,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陳郡謝氏乃累世名門,朕心裏……其實一直有一份敬重在。”

“若你肯安分守己,朕本想許你一個善終。”

謝崇嵐輕嗤微哂,沒當回事。

他不知道,崔蕪說的是真心話。

自古謝氏多名人,從以少勝多、逼退前秦大軍的風流宰相謝安,到“詠絮才女”謝道韞,“謝氏”代表的不僅是一個家族、一座傳承百年的門閥,更是一段風流傳說與文化符號。

她不想毀了他們,但他們擋了她的路。

“老臣倒是早就預料到今日,”謝崇嵐倚著發黴的墻壁,悠悠嘆息,“陛下可知為何?”

崔蕪挑眉:“因你謝氏貪婪過甚,從不知滿足。”

謝崇嵐大笑。

“謝氏已為世家魁首,百年積累,便是享用一世都揮霍不完,多占那幾畝地、貪幾貫銀錢,有何必要?”他嘆息搖頭,“我說料到今日,是因為老臣第一次見到陛下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

“你遲早,會把這朝堂天下,捅一個天翻地覆。”

崔蕪並不否認。

“你口中的規矩,乃是禁錮朕的枷鎖,朕豈能留著它?”她坦然道,“再者,何為規矩?不過是人為的畫地為牢。”

“既然都是人力所為,旁人定得,朕如何定不得?”

謝崇嵐:“但你所謂的枷鎖,正是這世道賴以維存的基石與準則。從古至今,從三皇五帝到前朝女帝,正因臣忠於君、子順於父、妻從於父,方能立起萬世基業。”

“而你,卻要推翻它。”

“這是謝氏反你的理由,也是世家容不下你的根源。”

“你今日可以殺了我、誅了謝氏,但你殺不光世家!即便是你看重的武侯與寒門,傳承數代、經營多年,誰敢保證不是下一個謝氏?下一個世家?”

“陛下,你以為自己在披荊斬棘?不,你斬斷的是中原傳承百年的根系,更是延續至今的國朝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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