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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三百八十九章 卸甲 陛下滿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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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三百八十九章 卸甲 陛下滿意否……

祭臺之下, 群臣屏息,耳畔只得風聲來去。

自天子登基以來,待秦蕭從來榮寵優渥, 何時這般見疑過?

莫非這大魏的天,真要變了?

蓋昀心頭亦是咯噔, 雖知天子正在氣頭上,還是委婉勸解:“陛下,武穆王雖是無詔調兵, 究其緣由, 終歸是為陛下安危考量……”

天子語氣冰冷地打斷他:“武穆王卸甲,去兵刃,一並回京待審!”

群臣悚然,面面相覷。

在場官員無不知曉,於武將而言,卸甲、去兵刃意味著什麽——那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於旁人之手, 任由看不見的白刃加於頸間。

沒有武將願意忍受這樣的待遇, 就像沒有猛獸能容忍囚困的牢籠。

然而天子一言九鼎,話出絕無更改。

有那麽一時片刻, 秦蕭臉孔橫亙著大片陰霾, 雖看不清表情,扶刀的手指卻逐漸加力,骨節泛起青白。

謝崇嵐冷眼覷著,嘴角攀上細微笑意:“武穆王,還不奉詔?”

秦蕭深深吸了口氣,短暫的沈默後,終於有了動作。

他一言不發地擲了佩刀,又將那身堅不可摧的鐵甲逐件卸下——兜鍪、披膊、胸甲、護腹。

只聽嗆啷一聲, 刀與甲墜落塵埃,秦蕭僅著單薄中衣,身軀起伏勾勒無餘。

他站在那兒,咬著筋、攥著手,每一絲肌肉都賁突繃緊。

像蓄勢待發的猛獸,卻被拔除了爪牙。

柔軟、x無害,只能任人宰割。

“臣已奉旨卸甲,”秦蕭面無表情,“陛下滿意否?”

蓋昀再次看向天子,珠旒下的面孔只有一派漠然,仿佛對當眾受辱的武穆王視若無睹。

“傳朕旨意,”她冷冷道,“起駕回宮!”

百官跪伏叩拜,目送天子上了金輅。廖靖拾起佩刀與甲胄,神色躊躇,卻終是上前道:“王爺……請吧。”

秦蕭最後看了金輅一眼,掉頭離去,再未回首。

誰也沒想到,聲勢浩大的祭天儀式,最後竟以如此潦草的方式告終。待得聖駕回歸宮城,斥侯的詳細報告也呈送案頭。

“陛下回京後,臣等擴大了搜查範圍,方圓二十裏內,一草一木皆未放過,”廖靖領著斥侯回稟,“但……確實未見可疑人等,亦無私藏黑火跡象。”

崔蕪不置可否,又問:“祭臺內部呢?”

郊壇卻是阿綽領著皇城司精銳搜查,聞言回稟道:“奴婢將每一塊磚都翻了個遍,並未察覺異樣。”

彼時,崔蕪已換下礙事的袞冕,只穿一襲銀朱色長裙,搭淺一色的大袖衫。那原是極鮮亮的顏色,卻不能照亮天子陰霾遍布的面龐。

“派快馬傳令,著殷釗與順恩侯即刻回京,”她說,“另著人查探武穆王所提到的匪寨,務必尋到活口帶回。”

廖靖和阿綽同時應諾。

天子動了真怒,底下人不敢怠慢。不出半個時辰,傳令的禁衛飛騎離京,又在京郊三十裏處撞見趕回覆命的殷釗與孫彥。

得知這兩人湊到一起,崔蕪微一挑眉,卻沒說別的,只道:“傳。”

孫彥與殷釗入殿,俱是風塵仆仆。然而天子未及安撫,直奔主題道:“將你二人離京後的見聞如實道來,不得遺漏絲毫細節。”

兩人對視一眼,殷釗先開口道:“臣等奉命追蹤武穆王,離京之後卻不見其蹤跡。臣猜測,武穆王為避追兵,怕是有意避開官道,遂尋了附近樵夫獵戶,得知山中果然藏了一條小路。”

“臣按當地百姓指點入山追尋,沿途發現武穆王留下的暗記。臣恐王爺遭遇不測,是以循暗記一路尋去,卻在山中發現一處匪寨。”

證詞到這兒都與秦蕭所言對上,崔蕪輕挑長眉,不動聲色:“然後呢?”

“臣擔心王爺為賊人劫持,遂派斥侯潛入匪寨查探,卻不想裏頭早已人去樓空,並無人馬蹤影。”

這是崔蕪沒想到的,但也不是沒法解釋。

比方說,賊寇極有可能聽聞祭天之事,離寨籌謀行刺之舉。

“寨中可有不妥之處?譬如暗藏兵刃甲胄等物?”

“陛下聖明,”殷釗道,“臣於寨中尋到一處秘庫,裏頭確實藏了兵器甲胄,只是數量不多。”

崔蕪細細瞇眼:“可曾發現黑火?”

殷釗驚訝:“黑火可不易尋得,區區賊寇,怎會藏有這個?”

崔蕪曲指叩了叩案緣:“你接著說。”

“臣於寨中未尋得人跡,唯恐賊子收到風聲先行逃竄,遂向北追蹤,”殷釗說,“不料途中遇見順恩侯。”

崔蕪神情莫測:“孫卿不是調查安北侯遇襲失蹤一事?怎的往南邊來了?”

殷釗目視孫彥,後者欠身道:“臣奉命趕往安北侯遇襲之地,幾經探查,發現匪寇痕跡,遂一路跟蹤在後。讓臣沒想到的是,這些所謂‘賊寇’,原是、原是……”

他有意吞吞吐吐,引得天子不耐看來:“原是什麽?”

孫彥撩袍伏地,磕了個響頭:“是……安西軍舊部。”

崔蕪瞳孔放大了一瞬。

“臣本想將其生擒,但這些裝扮成賊寇的舊部警惕得很,不出半日就察覺不妥,竟是使了一出金蟬脫殼之計,將臣甩開,”孫彥額頭觸地,就著這個姿勢艱難回稟,“臣循著蹤跡南下,這才撞見殷統領。”

他不曾擡頭,是以沒有瞧見天子此刻神情。那雙眸子極黑極深,仿佛水晶缸裏養的兩粒黑鵝卵石,看著清透,卻沒人說得清石頭裏藏了什麽。

良久,天子冰冷的話音回蕩在大殿內:“空口無憑,可有憑據?”

孫彥早有準備,自袖中取出一截斷箭呈上。

“陛下與安西軍頗有交情,”他鋒芒內蘊道,“想必識得此袖箭。”

巴掌長的小箭,不是用作戰場強弩,而是藏於袖中,充作防身利器。

這是安西軍慣用的暗器,崔蕪曾見秦蕭麾下隨身佩戴。

錯不了。

她閉目片刻:“此物朕識得,孫卿識得,旁人興許也知道。”

“若有人刻意偽造一模一樣的,意圖構陷安西舊部,大約也不是很困難。”

孫彥目光閃爍,卻並未失望。

八年多的情誼,不可謂不深厚,不是一支小小的斷箭能葬送的。

但私自調兵、圖謀逼宮呢?

不知不覺,他嘴角浮起笑紋,語氣卻越發恭謹:“陛下所言極是,武穆王勞苦功高,又是陛下義兄,單憑此物確實不能定其罪過。”

“臣請與刑部同查此案,定會給陛下一個明白交代。”

若單只孫彥一人,天子未必放心,可他帶上刑部,縱是天子也挑不出錯。

“朕,準奏。”

旨意送到刑部,從來手辣心黑的賈尚書頭一回苦了臉,枯坐半日,命人備了馬車,直奔蓋昀府邸而去。

“還望蓋相看在這些年的交情份上,救我一救。”

這一日恰好趕上蓋昀休沐,京城五月,氣候逐漸炎熱。他懶怠出門,遂躲在後院竹屋,門前自有活水潺潺,竹簾一拉,便是一方清涼世界。

賈翊趕到時,蓋昀正凈手焚香,預備著撫琴一曲,聞言詫異擡頭:“刑案鞫讞原是輔臣的看家本事,蓋某並不精通,如何指點?”

賈翊苦笑:“咱們這麽多年的交情,蓋相就別誑我了,那可是武穆王啊。”

都是跟著崔蕪打江山的老班底,對天子與武穆王之間的淵源再清楚不過。天子殺伐果決不假,凡事牽扯上武穆王,卻總會留三分餘地——昔年秦蕭身陷烏孫陣營,正是崔蕪不顧安危將人救出,單憑這一點,賈翊就不信天子真心要置秦蕭於死地。

“武穆王所犯罪行,說重自是罪不容誅,說輕,卻也只在天子一念之間,”賈翊愁眉苦臉,“下官所慮者,是未能體察聖意,非但不能為陛下分憂,反而與天子所思背道而馳。”

“如此,豈非有違臣子之道?也壞了咱們這些年追隨陛下的情分。”

蓋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人都道刑部尚書鐵面無私,乃一等一的酷吏,原來你這酷烈手段也是因人而異,”他搖頭調侃,“怎麽,換做武穆王就知道留分寸、留餘地了?”

賈翊無奈。

他也不想被人貼一張“看人下菜碟的標簽”,可……那是武穆王啊!

“還望蓋相教我。”

蓋昀收斂了笑意,曲指回勾,一記“錚”鳴震動琴弦。

“陛下將武穆王暫押詔獄,而非刑部,這意思便很清楚了,”他淡淡道,“此事自有皇城司擔待,你刑部只是個陪太子讀書的,做好本分就是。”

賈翊恍然,心弦一松,又琢磨起崔蕪與秦蕭這檔事。

“以蓋相之見,”他試探道,“陛下是當真惱了武穆王嗎?”

蓋昀答得很有意思:“陛下雷霆震怒,群臣無不親見,眾目睽睽,不惱也是惱。”

“輔臣既提及微臣之道,自當與天子人同此心,旁的便不必多問了。”

賈翊若有所思。

也許是蓋昀的提點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賈尚書自行參透了“躺贏”的真諦,隨後的調查過程中,他未曾與皇城司別苗頭的心思,反而擺正位置,給了孫彥充分發揮的餘地。

於是五日後,幾個秦蕭口中的“前朝餘孽”被帶到崔蕪面前。

確切地說,是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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