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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三百七十九章 罵醒 誰比誰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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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三百七十九章 罵醒 誰比誰更痛……

延昭這輩子沒被人這般指著鼻子數落過。

剎那間, 他青筋淩厲,手指痙攣似地抽動:“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陳婉娘瞪了回去:“你錯了,我明白得很!不就是癡心錯付、所托非人?你以為只有你自己嘗過個中苦楚!”

延昭沒料到這一出, 楞住了。

他雖粗疏,卻不是鐵石心腸, 未嘗沒有察覺陳婉娘隱晦的心思。追根究底,這份業債歸結於他當年的無心之語……不,這麽說並不恰當, 至少對陳婉娘許出那句“我娶你”的承諾時, 他是真真切切動過心思。

彼時的延昭是個楞頭青,剛跟著崔蕪打下華亭,有了第一片安身立命之地,當了個不大不小的軍官。他對未來的暢想來自於曾經的經驗:一座茅屋,養幾只雞鴨,娶一房賢惠溫柔的妻子, 生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

足矣。

他憐憫陳婉娘的遭遇, 不在乎她的過去,也有幾分隱晦的好感。於是在對方萬念俱灰、無意求生的節骨眼上, 自然而然地說出那句話。

他以為這是水到渠成的事——等時局安穩, 等大業初定,等他積攢了足夠的功勳和身家,就大張旗鼓上門提親。

卻沒想到會在帶兵剿滅石氏餘孽的途中,一眼鐘情,魂牽夢縈。

他不能給石瑞娘“正妻”的名分,天子不會允許。他也不想讓任何女人以“正室”的名分壓在心愛之人頭上,曾經的宗室貴女,委身為妾已經夠委屈了, 怎可勉強她向另一個女人低頭?

正因如此,他再未提起昔年承諾,哪怕心裏是愧疚的。

“心愛”和“不夠愛”,終究是有差別。

片刻前的氣勢蕩然無存,在被自己辜負過的女子面前,延昭難得心虛:“是我……”

他想說“我對不住你”,陳婉娘卻後退一步,沖他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若說毫無介懷,確實是在扯謊,”她揚起下巴,眼神冷銳又驕傲,“但我不需要你居高臨下的道歉和憐憫。”

“我不是當年一無所有的弱質女流,只能指望男人的施舍和垂憐,我遇到了這個世上最好的人,她給了我獨自前行的方向和底氣。”

如今的陳婉娘有底氣說這個話,她是萃錦樓的東家,是紡織工坊的話事人;她掌握著北地與江南的商路,連福建銀礦與遠下南洋的船隊也有她的股份。

哪怕出海獲利的大頭填了國庫的窟窿,剩下的也足夠陳婉娘坐穩“大魏首富”這個位子。

她不再是沒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弱女子,而眼前的國朝悍將卻在為了一個女人要死要活。

“陛下重情,一次兩次不會怎樣,但她再重情、再心軟,終究是一國天子、九五至尊,不會放任手下人一直自暴自棄,或遲或早,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會轉交他人,”陳婉娘語氣淩厲,簡直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當然,你依然會是大魏尊貴無雙的國公,但也僅此而已。”

“你可以踏踏實實地待在這座國公府,安享尊榮,但那些青史留名的功績、萬人追隨的景仰,都將與你無關。”

“後世史書提到大魏開國名將,會記得武穆王智計無雙,冠軍侯勇猛無敵,還有寧遠侯、寧毅侯、忠勇侯,他們都將在史書上找到自己的位子。”

“只有你,會被記載為一個為了前朝餘孽要死要活的窩囊廢!”

“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這是你廝殺半生想得到的嗎!”

延昭手指攥緊了,後槽牙咬得咯嘣響。

這是他想看到的嗎?

這是他想要的嗎?

如果是三天前,他或許會默認,畢竟石瑞娘的死確實打散了他大半心氣,甚至一度生出“就此消磨一生也沒什麽不好”的念頭。

但是現在,此時此刻,他看著陳婉娘,被那雙眼睛裏熊熊灼燒的光刺痛。

那是不加掩飾的野心、渴望與權欲,流淌在血管裏,焚燒在骨子中。燒灼的光自眼底透出,仿佛要吞噬一切,她用那光逼視著他,仿佛在質問:你甘心嗎?

自然……是不甘心的。

延昭擡手抹了把臉,那一刻,過往數年間的殺伐征戰化作浪潮,呼嘯著掠過腦海。他想起自己殺死的第一個敵人,打下的第一片城池,受封的第一個官職,那時的他意氣風發,誓要成為天子麾下第一猛將。

卻怎生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延昭退後兩步,回頭瞧著銅鏡之中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面孔,驀地高喝:“來人!”

方才退下的親衛卷土重來,只聽自家主子吩咐道:“去把水盆和剃刀取來,我要修面!”

親衛楞了楞,然後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自石瑞娘死後,此間主人已經消沈太久,每日將自己關在房裏,儀容自是無暇打理。這是多日來,親衛第一次聽他說要凈面修臉,一時喜出望外:“是,卑職這就去。”

然後腳不沾塵地跑遠了。

陳婉娘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

她知道,延昭恢覆正常了。

雖然心結沒那麽容易解開,雖然死去的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影子,但至少,他願意嘗試走出來。

這是最好的結果。

自覺完成使命的萃錦樓老板娘轉過身,大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之意,還沒邁開腳步卻被人叫住。

“你……”延昭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就這麽走了?”

陳婉娘輕掠鬢發,微微偏過頭:“不然呢?等著國公爺大發雷霆,也賞我三十軍棍?”

延昭哭笑不得:“我以為,你好容易來一趟,至少坐下喝杯熱茶。”

“遠洋船隊剛回來,我要忙的事多的很,可不像國公爺這般輕松,蹲屋裏孵蛋抱窩也沒人過問,”陳婉娘輕嗤微哂,旋即正色,“與其惦記著請我喝茶,國公爺不如想想,到了陛下面前如何請罪——聽說這些時日,盯著你的麻煩不少,都是陛下替你攔下。”

“她待你仁至義盡,為人臣子,總該有所表示。”

延昭如聞棒喝,神色肅穆:“我知道。”

陳婉娘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拎裙下了臺階。在她身後,尊榮無雙的當朝國公抱拳行禮,目送她遠去。

翌日,定國公遞牌入宮,向天子請罪。

崔蕪當然不會怪罪他,畢竟是跟隨自己最久的大將,他能重新振作,她亦是高興的。

“這世上有許多東西比一己私情更要緊,朕希望你的眼睛能看得長遠些,”她說,“哪怕以情深相許,最起碼找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延昭叩首應了。

崔蕪沒留他太久,見他臉色不好,安撫幾句便讓阿綽送人出宮。

禦道寬闊平坦,潔白的大理石盡頭矗立著巍峨宮門。兄妹二人再次相聚,卻是出人意料的沈默。

阿綽身著女官服色,亦步亦趨跟在兄長身後,忽見前方半步處的延昭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問道:“她……真是被石氏餘孽所殺?”

阿綽心口不輕不重地跳了下,若無其事道:“是。”

她沒有說謊,石瑞娘確實是被石恭茂留下的心腹滅口,傷口的位置和殺人的兇器騙不了人。

但她不曾告訴延昭的是,即便石恭茂沒有派人動手,她亦不會讓石瑞娘活著回到魏都。

這是天子旨意,亦是阿綽向石瑞娘討還的代價。

延昭不再多說什麽,繼續向前邁步。

福寧殿中,崔蕪單手支腮,發髻上的金鳳口中垂落珠旒,簌簌地打磨著鬢角。

她半瞇著眼,似醒非醒。一只手就在這時悄然探來,將她面前的殘茶撤走。

崔蕪閃電般一伸手,將那只腕子牢牢摁住,睜眼瞧見秦蕭微微訝異的臉。

方才,她與延昭說話,秦蕭就在一簾之隔的暖閣中。屏風遮去了他的身形,卻掩不住天子與麾下重臣的談話聲,延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沒逃過秦蕭的註視。

“兄長以為如何?”

論識人之明,秦蕭不遜於任何人,甚至因為常年征伐,游走於生死邊緣,而比常人多了幾分近乎猛獸的直覺。

“定國公確有悔意,他向陛下請罪,出乎真心,”秦蕭說,“但陛下提及石瑞娘時,他的態度似有保留。”

崔蕪無奈地掐了把眉心。

這是她最頭疼的情況,如果是旁的緣故——利益、立場、權柄,她或許有法子化解,但現在,橫亙在她和延昭之間的,是一x條人命。

死者不能覆生,利刺難以拔除。

“不管怎樣,延昭願意向前看,總歸是好事,”她嘆了口氣,“其他的,慢慢來吧。”

秦蕭終於將徹底冷卻的殘茶從崔蕪手下抽出,換上一盞剛調好的玫瑰露。

“陛下所言甚是,”他溫言道,“比起定國公,朝堂才是真正需要費心思的。”

崔蕪深以為然。

殷釗是個聰明人,在女帝給出隱晦的提點後,他派出心腹部下找到胡昌言的家人,將其秘密保護起來——當然,所謂的“保護”是委婉的修飾,真正合適的說法是挾持和威脅。

殷釗未曾將自己的舉動暴露在明面上,所以京兆府勘驗過現場,對外的說辭是“強盜闖入,劫走了胡氏一家老小”。

至於這結論有多少水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包括胡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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