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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三百六十五章 治貪 這樣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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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三百六十五章 治貪 這樣的混蛋……

平心而論, 崔蕪沒打算將賬簿名錄永遠保密——司法最要緊的是公正、公開,但那是在所有罪行調查清楚之後。

如今早了幾日……意料之外,但也問題不大。

是以, 女帝單手托腮,似笑非笑。

“本想料理完胡氏一案, 再說這事。既然左卿問起,朕便給諸位卿家透個底。”

她打了個手勢,自有女官走下丹陛, 手中捧著殷釗抄來的兩家賬目。

“區區兩家, 家中所蓄都快趕上國庫一年稅賦,更別提還有甲胄等物,”女帝嘴角彎落,眼睛卻極冷銳,“諸卿可否告知於朕,這些資財從何得來, 所鑄甲胄又是想造誰的反?”

這話甚是要命, 滿朝文武俱已跪下,口稱:“陛下息怒, 臣等不敢。”

滿殿匍匐背影, 唯有那進言的左姓禦史站著,分外鶴立雞群:“甲胄一事,有待商榷。許是前朝時鑄造,所求無非為了亂世自保,有違法理,但也無可厚非。”

“望陛下明察。”

崔蕪將手背在身後,拇指捏了捏其餘四指關節。

她知道,如果自己死咬住甲胄之事不放, 完全可以將朱、陳兩家治罪——自古私匿甲胄乃是大罪,找再多的理由、翻再多的花樣也沒得洗。

但她真正在意的、痛恨的,是私鑄甲胄嗎?

誠如言官所說,亂世求存艱難,留點底牌不算什麽。真正讓她憎恨入骨的,是這兩家堪與國庫相匹敵的滔天財富。

而這,甚至被滿朝文武默認為“尋常”,沒有一人想到以此為由提出詰問。

理由很簡單,司空見慣,法不責眾。

崔蕪一趟一趟往外跑並非心血來潮,唯有深入民間、親身走訪百姓,才能洞悉那些隱蔽而嚴苛的盤剝手段。

比如新朝初立,哪裏都要花錢,征收實物稅難以滿足官府需求。順理成章地,某些地方衙門規定百姓將應上繳的糧食折換成現錢。

這裏面可玩的花樣就多了,有些地方每鬥小麥折錢不過二三十文,當地官府卻要按照九十文征稅,幾個數字一改,百姓負擔增加了三倍。

這是“折現”,此外還有“支移”。在某些地區,百姓不但要繳納賦稅,還得自費將糧食運到指定倉庫。當然,所謂的“指定倉庫”未必缺糧,只是官府隨便尋了個路途遙遠的目的地,以當地百姓沒錢、沒車、沒人力的現狀,肯定不能跑這麽遠運送糧食。

怎麽辦呢?

只能在目的地買糧,再交給當地官倉。

如此一來,當地官府自不會放過這個“發家致富”的好機會,只需擡高糧價,就能從百姓身上大撈一筆。(1)

種種手段不勝枚舉,哪怕底下人不說,崔蕪也大致猜測到,朱、陳兩家的巨額財富是怎麽來的。

可怕的不是這兩家盤剝了多少民脂民膏,而是朝中重臣有一多半如這兩家一樣,將百姓當肥羊,手緊了就宰。

長此以往,貪腐成風,朝中綱紀不正,百姓民不聊生。

崔蕪不是不知道,這筆爛賬一旦攤於明面上,無異於向世家發出“開戰”的宣言。

她更明白,“女子稱帝”有違世俗常理,縱然她挾收覆幽雲之威歸來,也遠遠沒到站穩腳跟的地步。

是銳意進取,還是隱忍蟄伏?

她閉目片刻,臉頰極細微地抽動著。

然後在心裏掀翻了棋盤。

媽的,老娘一無所有時尚且不懼將這破爛世道捅個天翻地覆,如今大權在握,反而怕了你們這幫不幹人事的混賬玩意兒?

說出去不怕被人笑掉x大牙!

她倏爾起身,幅度之激烈、動作之突然,令垂落眼前的十二串玉旈急促顫動。

“左卿言之有理,”天子語氣淡漠,“朕可以不追究私藏甲胄之事。”

左禦史長出一口氣,一句“陛下聖明”到了嘴邊,只聽女帝下一句道:“只要朱、陳兩家就家中的萬貫家財,給朕一個明確解釋。”

左禦史懵了。

怎麽解釋?

如何解釋?

人家有本事、擅經營,積累了這些家底,還要怎麽解釋?

蓋昀卻是微微一震,在那一刻洞悉了女帝的想法。他閃電般擡頭,隔著垂落的玉旒,與天子飛快交換了一記眼神。

您知道這麽做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哪怕朝堂動蕩、群臣仇視亦不悔?

若是要靠吸百姓的血、食百姓的肉而存在,這樣的混蛋朝廷,要它何用?

崔蕪不是不想□□,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時的放任只會流毒無窮。與其積重難返、病入膏肓,不如從一開始就立好規矩。

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不管用上什麽手段。

蓋昀默然片刻,微微頷首。

既如此,臣願與陛下同仇敵愾,死生不負。

君臣打眉眼官司的同時,左禦史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他尚有些拿不準崔蕪的心意,遲疑著試探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嘔心瀝血、殫精竭慮,盡我中原萬民之力,一年所得或還不及陳、朱兩家積累,”崔蕪淡淡一笑,“朕實在好奇,這份潑天富貴究竟如何攢下?”

“若是朱、臣兩位卿家能到朕跟前,將這一筆筆賬目說個明白,朕也不是不能網開一面,赦他們無罪。”

偌大朝堂寂靜無聲,群臣們明白了天子意思,卻兀自不敢相信。

天子這是要起他們的老底?

今日是陳、朱兩家,明日是誰?

難不成,天子還想與全體世家宣戰?

她一個女人,坐穩禦座已是萬幸,當真不怕玩得太大,引火燒身?

這些念頭跳丸一般掠過腦海,又被逐一壓下。

不,天子用意為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尋個由頭,將陳、朱二人開釋出來?

否則,一旦開了先例,朝中幾人禁得住盤查?

到頭來,豈非人人自危?

世家固然各懷心思,涉及切身利益,卻也很懂得抱團取暖。

好比現在,他們蜂擁而上,不遺餘力地為陳、朱兩家開解。

有喊冤的,言稱陳、朱兩家風評良好,斷無欺壓百姓之理,說不得是受人陷害。

有訴苦的,道是亂世求存艱難,陳、朱多攢一點家底,也是為了護住一家平安。

有含糊其辭的,聲稱陳、朱俱是名門世家,多年積累,身家豐厚亦不為過。

但無論他們怎麽找理由、怎麽洗白,女帝只咬死一點:“賬簿呢?拿賬簿來!”

“若是田間收成,則田地、畝數幾何,收成幾多,可曾按時繳稅?”

“若是經商獲利,則經營的是哪門生意,貨物運往何處,一年所得幾何,管事之人又是哪些?”

“總該一一說個明白。”

女帝咬死一樁、油鹽不進,任世家如何進言亦不動容。

沒奈何,世家只能出了殺手鐧。

“據臣等所知,國庫之外,陛下於宮中亦設私庫,且進項豐厚,不遜色於任何一府私庫。”

“可見凡人在世,皆有些斂財獲利的手段,陛下如此,旁人亦如是。”

言外之意,我們都沒揪著你私設小金庫的事不放,咱們攢的家底,陛下您也別抓著不放了。

誰知不說這話還好,說到此處,天子居然笑了。

“左卿這是想查朕的家底?”她勾了勾唇角,繼而朗聲道,“來人!”

世家悚然一震,只以為天子惱羞成怒,要將左禦史拖下。

又是一陣輕松,蓋因天子真這麽做了,無異於自認心虛,斷斷沒有再揪著他們不放的道理。

誰知禁軍上得殿來,卻不是拿人,手裏提著一口三尺見方的木箱。箱蓋打開,裏頭滿滿當當,所存俱是賬簿。

“朕確實有些經商斂財的手段,不瞞眾卿,北地互市也好,江南商道也罷,或多或少,俱有朕的股份,”女帝淡淡道,“多年積累,獲利不可謂不豐厚,但這些銀錢,沒有一文是用在朕自己身上。”

“賬簿在此,一筆一筆皆可核對,”她負手身後,目光森寒,“左卿,你方才不是要查朕的帳嗎?”

“朕給你這個機會,查吧。”

左禦史不傻,見了這般陣仗,如何不知天子早有準備,就等著他發難?

一時間,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險些擰成一根糾結的麻花。

這還不算完,女帝語氣冰冷、一字一頓:“只有一樁,待左卿查完,凡請諸位愛卿將自己的家底核算明白,往吏部報個帳。”

“朕也想看看,朝中如陳、朱兩家這般的碩鼠,究竟有幾人!”

左禦史就算原本存了查賬的心思,聽了這話也再不敢造次。

但凡心裏有些成算的,誰沒點做賬的本事?天子既然擺明車馬給他們查,便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知道他們查不出什麽。

但朝堂諸公可未必了。

多年世家,誰沒幹過敲骨榨髓的勾當,誰沒有點見不得人的賬目?若是應下,屆時被天子拿住話柄,來一個挖地三尺,豈不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是以,他萬萬不敢應,眾目睽睽之下,只能跪地請罪:“陛下言重!陛下心懷萬民,臣怎敢有所質疑?”

左禦史慫了,天子卻不給他落跑的機會:“左卿大公無私、鐵面無情,怎會有罪?非但無罪,朕還要賞你!”

“傳朕旨意,擢升都察院禦史左文清為右僉都禦使,主理核查朝中三品以上官員資產賬目。”

左禦史耳畔“轟”一聲,腦子險些炸開,一句“陛下三思”堪堪到了嘴邊,就見玉旒晃動,天子的視線轉向武將隊伍。

“皇城司統領、順恩侯孫彥協理核查。”

裝了一早上壁花的孫彥驀地擡頭,驚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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