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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九章 鎮場 緩歌曼舞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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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九章 鎮場 緩歌曼舞凝……

孫彥知道女帝憎恨自己, 也猜到當初的江南暴亂,多半有她手筆。

但他還是低估了女帝的恨意,更不曾想到, 江南暴亂竟是她一手挑起,不惜一切, 只為斷絕孫氏基業。

這女人……怎麽能這麽狠!

然而眼下不是自傷自憐的時候,孫景傷得太重,人廢了不說, 還發起高熱。傷口紅腫流膿, 整宿整宿地說著胡話。

伯府被圍,請不到高明的郎中,幸而跟隨孫彥多年的寒汀懂些外傷法門,過來看了眼,說是風邪侵體。

“屬下依稀記得,天子手裏有種金創藥, 最對風邪癥狀, ”他遲疑道,“當初秦帥傷重, 也是天子親自用藥, 將人救回的。”

孫彥明白他為何遲疑,女帝對孫家恨之入骨,能放孫氏一馬已是他竭力爭取的結果,然他籌碼用盡,有什麽底氣去求天子出手?

更遑論,孫景如今的下場,本就是她樂見……甚至默許的。

可孫景畢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傷重如斯, 難道要孫彥看著他去死嗎?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時,婢女匆匆闖了進來:“郎君,不好了!太夫人病勢加重,痰迷了心竅。”

孫彥再不猶豫,拎袍奔向門口。三四把寒光凜冽的長戈攔住他,他赤手握住鋒刃,朝著高居馬背的延昭哀求:“罪臣求見陛下!罪臣有要事稟報!”

女帝似乎早料到這一出,許孫氏覲見。

於是,不到十二個時辰,孫彥再次走進垂拱殿。

與順恩伯府的淒風苦雨不同,垂拱殿中絲竹繞梁。女帝不知哪來的興致,從宮廷樂師中挑了幾個能入眼的,奏起不知名的小調。更有舞者當殿胡旋,衣擺轉成一朵輕薄的花兒。

女帝坐沒坐相地倚著玉階,手中金杯往外一撇,自有會看眼色的宮人滿上美酒。

“孫卿來了?”她淺酌兩口,眼角浮起緋霞,像雨後沾濕的海棠,“聽說江東孫氏家學淵博,既然來了,不如舞上一曲,為朕助助酒興?”

命勳貴起舞助興,自是折辱,換做平時,孫彥縱不動怒,也決計難從。但此刻,他別無選擇,只能在女帝腳邊匍匐跪下:“臣願為陛下獻舞助興,只求陛下賜藥!”

女帝挑眉:“什麽藥?孫卿這話,叫朕好生糊塗。”

孫彥知道女帝在裝傻,但他不能拆穿:“臣弟罪犯滔天,幸蒙陛下恩赦。只他時運不濟,感染風邪,已是命在旦夕。”

“罪臣聽聞陛下研制了一種新藥,能解風邪之癥,求陛下開恩賜藥,孫氏上下銘感五內!”

言罷,重重叩首。

他磕得太用力,額頭紅腫破皮不說,金磚地也被震出回響。一時間,殿內絲竹漸歇,樂師們面面相覷,遲疑著是否該退下。

女帝不高興了:“朕讓你們停了嗎?繼續奏樂,這支舞還沒跳完呢。”

樂師們不敢怠慢,絲竹聲再起,好似一股春風拂開滿殿死寂。舞者越轉越疾,到最後不見身影,只聽得足踝銀鈴響成一片。

女帝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孫卿也說,此為時運。時運者,天命也。”

“既然天意如此,朕為天子,自當順應而為,怎可逆天行事?”

孫彥難忍心中悲憤,明知不該問,依然沖口而出:“究竟是天意如此,還是陛下處心積慮,要置我江東孫氏於萬劫不覆!”

話音剛落他就察覺不對,可惜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想叼回來吃了卻是不可能。只見女帝極松弛地斜倚階上,似笑非笑地勾著嘴角。

“還記得朕給你的封號是什麽?”她悠悠道,“順恩,雷霆雨露皆為君恩,你只能順從,不得違逆。”

“孫卿,你這條命是自己花大價錢贖回去的,可莫要輕易丟了。”

孫彥心頭發涼,摁在地上的手指亦變得粘膩。

“當年江南暴亂,席卷生民無數,魚米之地,幾成白骨墳場,”他聽到自己嘶啞說,“陛下就不怕傳揚出去,有損天子聲譽?”

女帝依然坐姿松散,把玩著手中金杯。

“原來你也知道生民塗炭是一樁慘事,”她語氣舒緩,“你孫家坐擁江南、倒行逆施時,怎不想想自家聲譽?”

“現在滿口百姓生民?呵呵,貓哭耗子了吧?”

孫彥滿心不忿,卻無從辯駁。

“百姓愚昧,所求卻簡單,無非是一碗飯,一口氣——但凡能看到活的希望,誰也不想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

女帝似能看穿他的心思,冷笑譏諷:“要怪,就怪你跟你的好父親從沒把底下的百姓當人看。”

“征發二十萬百姓修皇陵?還讓人家自負食宿?真虧孫昭想得出來!”

“百姓們活不下去,當然要另謀生路,此時有人振臂一呼,誰能不跟隨擁護?”

“你們孫家自己失掉了民心、敗掉了基業,現在跟朕哭訴生民塗炭?早幹什麽去了!”

孫彥手指用力蜷縮,磨平的x指甲摳進掌心,留下深深血痕。

“縱然孫家十惡不赦,陛下大可興王師來討,又為何要送美人入孫氏後宅?”他咬牙,“此女所為,陛下敢說不知情?”

“朕當然知情,”女帝微笑,“她所謀所為皆出自朕授意,朕怎會不知?”

孫彥驀地擡頭,眼底痛怒交迸:“她離間我兄弟之情,還害死先父……”

“是朕指使的,”女帝輕描淡寫地打斷他,“昔年孫節度視朕為不入流的賤妾,一盆水就想打發了朕,你當朕不記得了?”

孫彥耳畔轟然一震,並非不記得了,只他滿腦子都是自己與眼前人曾經的愛恨糾葛,哪還顧得上父親做過什麽?

“朕當時就告訴過你,遲早有一日要江東孫氏九族陪葬——天子一言,重於九鼎,你當我說笑不成?”

殿中舞樂愈疾,女帝有了幾分醉意,扶著宮人的手踉蹌站起。

“朕記得孫卿曾說過,這世間本是權勢說話,當年你強我弱,朕之言行皆不由己,只能暫且蟄伏。如今情勢易轉,朕為刀俎,你為魚肉,你卻要與我談恩義、談聲名,呵……雙標了吧?”

孫彥聽不懂“雙標”,卻不耽誤他從女帝連譏帶諷的話音下聽出深深的刻薄與惡意。

“不過,朕還是要感謝孫卿,若無你當年的百般逼迫,朕也無法狠心走上這樣一條路。”

“是你,妄自尊大,不顧百姓死活。也是你,有眼無珠,一手斷送了孫氏基業。”

“成王敗寇,輸了就得認。如今卻像喪家犬一樣在朕面前哀哀乞憐,孫卿,太難看了。”

孫彥胸口從未這般劇烈起伏過,千鈞的不甘、萬噸的憤慨沖撞著胸腔,令他說不出話。但他知道,如今的孫家萬萬不可與天子結仇,是以再不甘、再艱難,他也只能忍下屈辱、咽回悲憤,將頭低進塵埃裏。

“昔年諸事,皆是臣之過錯,臣願任憑陛下處置,只求陛下饒家弟一條性命!”

女帝晃晃金杯,將最後一點美酒咽了。

“朕從沒想過要孫景的性命,”她拖沓著步子,從孫景身邊走過,“可惜他作孽太多,曾經的苦主找上門。”

“朕為天子,自當為麾下百姓做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孫彥嘴唇發顫,好半天擠出一句:“陛下這般屠戮降臣,就不怕……武穆侯看在眼裏,寒了心嗎?”

女帝眼神微冷,那一刻好似鋼刀出鞘,將金杯狠狠擲落。

赤金酒杯撞中孫彥額角,此處原就被硯臺砸傷,草草紮了繃帶。眼下再挨重擊,血跡浸染紗布,小蛇般蜿蜒淌下。

他顱骨劇痛,肋下也痛,卻不曾吭聲,以最謙卑的姿態,說著最剜心的言語:“陛下自可隨意處置孫家,但您別忘了,武穆侯也是歸降之臣。”

“您當初踩在武穆侯脊背上登基為帝,就不怕他見了您今日面目,後悔昔年所作所為?”

女帝暴怒,嗆啷拔出衛士佩劍。然而下一瞬,她忽有所感,驀地擡頭,只見殿門不知何時被夜風拂開,一道鶴立身影裹著夜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女帝瞳孔陡凝。

以她對秦蕭的熟悉,這一刻竟都無法看穿武穆侯的心思。他面無表情,穩步入殿,掀眸瞧了眼女帝,而後撩袍跪下。

“京中變故,臣已聽說,”他語氣和緩,有種莫名的、安撫人心的力量,“荀、李兩姓冒犯天威,罪當萬死。侵吞民田者也已下獄,難逃國法制裁。”

“陛下曾言,欲以法度治天下,天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臣請陛下許諸臣離宮,有罪者押入刑獄,無罪者安然歸家,莫令朝野動蕩,人心惶惑。”

言罷,雙手交扣額心,行了極鄭重的叩拜大禮。

女帝伸出去攙扶的手僵在原地,她盯著秦蕭瘦脫形的腰背,嘴角抿成近乎剛直的弧度。

好半晌,只聽幽冷話音好似從雲端傳來:“……準卿所奏。”

*

蓋昀與許思謙已被軟禁宮中一日一宿。

比起世家官員,他二人待遇尚算不錯,兩人一間屋子,熱水飯食一應不缺,甚至有人送冰鑒消暑。

除了不能出屋溜達,與在自己府上沒什麽區別。

但他二人不敢松懈,任誰都看得出,女帝此番發作秉雷霆之勢,是一定要見血的。荀、李固然罪有應得,可京中世家何其多,莫非真要如前朝叛軍一般,殺他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正自惴惴不安,忽聞女官宣旨,女帝傳召。這二位就像懸於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緊趕慢趕到垂拱殿,未及行禮,先看到一抹頎長身影立於案側。

那一刻,連蓋昀都松了口氣。

有武穆侯坐鎮,這事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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