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落筆 總不能讓咱……

關燈
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落筆 總不能讓咱……

把話說開的崔蕪輕松了許多。這些時日, 秦蕭的疏離像一根刺,時刻提醒她這把龍椅有多紮人。

他的憂思不安非她所願,只她不知如何挑起這個話頭。

崔蕪心知秦蕭嘴上應了, 心裏未必十分相信,但……不要緊。萬事開頭難, 他肯邁出第一步,總比駐足原地、草木皆兵強。

“其實好些想法都是我拍腦子想出的,未必合理, ”崔蕪生出興致, 喚來阿綽,“去把蓋相、鎮遠侯與安西侯請進宮,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蓋昀和丁鈺、顏適來得很快,原以為崔蕪要商議江南戰事,進殿卻瞧見鋪了滿地的紙。逐月將三人引到裏間,就聽女帝吩咐道:“有些渴了, 去取牛乳和茶葉, 若有蒸好的芋頭也拿幾個來。”

不多會兒東西備齊,崔蕪挽起衣袖, 親手燒開滾水, 過濾出紅亮清澈的茶湯。又與牛乳合成奶茶,最後將蒸爛的芋頭搗成泥狀,調入蜂蜜攪勻。

滾熱的奶茶澆上芋泥,不必入口便是甜香撲鼻。崔蕪很大方地一人分了一碗,秦蕭自然是頭一份。

“都嘗嘗,若嫌味薄,還可放些幹果。”

滾熱的奶茶香甜可口,一碗下腹, 五臟六腑都舒坦了。與此同時,蓋昀看完了女帝列明的“工作計劃”,饒是他早知自家陛下胸有丘壑,還是被她的大手筆震住。

“陛下所思所慮,非臣下可以揣摩,”他先習慣性地恭維一句,而後道,“只臣有幾樁不明,還望陛下解惑。”

崔蕪把點心盤子往秦蕭跟前推了推:“你說。”

蓋昀指著其中一條:“自古治國皆以農桑為本,陛下卻反其道而行之,欲降商稅,許行商自由貿易。”

“不知陛下有何深意?”

崔蕪心說:能有什麽深意?還不是想恢覆社會經濟,指望著資本主義早點萌芽。

但這話不好明說,她擺出高深莫測的姿態,仿佛萬事盡在掌握。

“若以樹木為比,農桑為其根系,商貿則是樹幹中的經絡,”崔蕪說,“無根系,則樹木無以汲取營養。無經絡,則上下無以互通有無。長此以往,樹便成了死木,哪怕茍延殘喘,亦無法枝繁葉茂。”

她唯恐說得不夠明白,拈起一根茶葉:“好比這茶,售於江南,其價平賤。售於江北,可得五分利。若是運往塞外,賣與不產茶葉的游牧民族,則百倍、千倍的價碼都能叫出。”

“茶商有利可圖,便會源源不斷地運貨,則我北地再無缺茶之患。此例換作糧食、絲綢等物,也一樣。”

蓋昀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以商貿為引,北貨南下,南貨北上,則南北溝通有無,如臂指引。而我大魏亦可憑商路渾融一體,無分彼此?”

崔蕪拊掌:“正是。”

其實她想的遠不止於此,在另一個時空,有明一朝雖有資本主x義萌芽,卻始終成不了氣候,何解?蓋因開國皇帝對商賈深惡痛絕,上位之初極力打壓,後來者不敢違背老祖宗的訓誡,亦是扶持農桑,打壓商貿。

在百廢待興的建國初期,此舉當然合情合理。可隨著社會經濟發展,結構調整迫在眉睫,這時再抱著老祖宗的陳規不放,就不合時宜了。

不過眼下,擺在崔蕪面前的是個爛攤子,莫說資本主義,便是封建主義都未臻頂峰,談論這些為時尚早。她要做的只是定個調子,免得旁人拿了雞毛當令箭,真以為一輩子小農經濟就萬事大吉。

“除了連接南北,必要時還需打通新商道,”崔蕪將壓在下面的紙抽出,上面寫著“互市”與“海貿”,“等平了南楚,泉州市舶司也可以收拾收拾,重新開張——孫家父子雖然不幹人事,打造海船、鼓勵海貿這事,辦的還是深得朕心。”

“哦對了,海貿搞起來了,少不了需要通譯人才。眼看春闈要開始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多開幾門學科,不要拘泥於四書五經,什麽算術啊、機械啊、語言啊,但凡有一技之長的,都可以酌情選用。”

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蓋昀額角青筋忍不住抽跳。但他看了女帝所列條款,知道她並非一拍腦門的心血來潮,而是有著通盤考量,沈吟半刻才道:“這是陛下登基後第一年春闈,動靜不宜太大,且陛下還想開設武學……臣以為,不妨取算學和武學兩門增設恩科,至於您需要的通譯人才,可從現有官員中擇優挑選,總能選到合心的人才。”

崔蕪琢磨了下,覺得有理:“也罷,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循序漸進吧。”

女帝雖強硬,卻還聽得進勸,蓋昀頗感欣慰。

只聽崔蕪又道:“西北互市是朕與兄長合力開辦的,絕不可廢。昔年兄長發話,將互市的半成利潤贈予朕……”

蓋昀聞弦歌而知雅意:“既如此,臣稍後知會戶部許尚書,一切照舊。”

崔蕪卻另有打算:“這半成利潤既歸了朕,如何處置應是朕說了算。往後分作兩份,一份許安西軍自留,一份送去武穆侯府吧。”

蓋昀面露錯愕,一時沒說話。秦蕭下意識推拒:“臣與安西軍蒙陛下厚恩,不勝惶恐。互市原是陛下一手興辦,臣怎敢吞陛下的功勞?”

崔蕪見他茶碗已空,往裏添了些奶茶。

“朕隨兄長去過河西,知道那裏是什麽境況,”她好言安撫,“河西苦寒,將士們過得也艱難。昔年有稅賦補貼,還能好些。如今稅賦收歸朝廷,將士們單憑所發軍餉——保不準發下的過程中還要被盤剝幾道,怕是連冬日的毛衣、擦手用的潤膚膏都買不起。”

如今朝堂之上,世家勢力依然不小,盤剝貪腐之事在所難免。聽得女帝一語戳破,蓋昀臉上難免發燙:“陛下……咳咳,此事是臣疏失,臣必整肅朝堂,杜絕貪腐流弊。”

崔蕪笑了笑。

“朕非苛責蓋相,”她說,“還是那句話,循序漸進。今我登基不久,一時顧不過來,等平了南邊,有些人也可以騰出手料理了。”

話說到這份上,秦蕭不好推拒,與顏適對視一眼,終是欠身謝恩:“臣謝陛下恩典。”

崔蕪一只手藏在案幾下,悄無聲息地摁上秦蕭膝頭,在他虎口處握了把,口中正經道:“除了西北互市,東北其實也可做做文章。如前朝年間的平盧道,雖是氣候苦寒,土地卻著實肥沃,糧食、皮毛、人參、木材,這些都是朝廷用得著的東西,運往南邊也能獲利不少,可不能都便宜了鐵勒那幫龜孫。”

話中暗示意味再明白不過,顏適聽他們聊賦稅、商貿,困得直打瞌睡,聽到此處卻精神了:“怎麽,陛下還想打鐵勒,收回幽雲十六州不成?”

秦蕭視線若有似無轉來。

自晉帝割地稱臣,幽雲十六丟失已有二十餘載。大好土地成了胡人跑馬場,凡有些血性的漢子都咽不下這口氣。

“當然要收回!”崔蕪大笑,“幽雲十六乃中原屏障,失之,則中原沃土無險可守。大魏既已立朝,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再者,東北可是好地方。聽去過那兒的行商說,當地有句話叫‘棒打麅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裏’。等收覆了燕雲,咱們去那兒打麅子、逮野雞,麅子架火上烤了,野雞糊上泥巴,做叫花雞吃……”

顏適是悍將,更是吃貨。崔蕪說打仗,他不過眼睛發亮。說美食,他激動得呼吸灼熱。

“陛下,您給句準話吧,”他摩拳擦掌,“咱什麽時候打幽雲?”

早想跟鐵勒那幫龜孫幹仗,就等您一句話嘞!

左右殿裏沒外人,崔蕪短暫地剝離“女帝”身份,從盤子裏撈出新做的栗糕,塞進顏適嘴裏。

“急什麽,鐵勒人又不會跑,”她笑謔,“江南還沒打完。等南邊戰事平歇,再休養生息個一年半載,最要緊的是……”

她眼波流轉,像是帶了把小鉤子,若有似無地撩過秦蕭。

“總不能讓咱們的北伐主帥,拖著一身傷病上戰場吧?”

蓋昀安靜了,顏適也安靜了,女帝這話信息量太大,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

秦蕭端著茶杯的手亦是一頓,不動聲色地放下。

“陛下的意思是,”他語氣極平靜,眼底卻燒著火,“想讓臣領兵北伐?”

秦蕭素來老成,七情輕易不形於色。崔蕪難得見他這般神情,有一瞬間很想摸摸他的臉。

但不行,場合不對,時機也不對,她只能獨自回味著心頭悸動,將這記意馬強行咽了。

“晉帝無能,割讓幽雲十六,令我中原江山失去天險屏障,”她深深嘆息,“無論是誰收覆大好山河,都將在史書上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

“可朕私心裏,還是希望這一筆能由兄長親自落下。”

沒有武將能拒絕收覆燕雲的誘惑,就像沒有明君能抵擋泰山封禪的榮耀。

顏適胸口劇烈起伏,從崔蕪轉向秦蕭,又從秦蕭看向崔蕪,幾番想開口,又強行忍住。

今日的主角不是他,有些話,唯有出自合適之人口中才夠分量。

秦蕭沈默片刻,長身而起,又撩袍跪下。

“蒙陛下信重,臣必竭忠盡智,萬死不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