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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探視 先君臣,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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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探視 先君臣,後“……

秦蕭啞然, 不知如何回答。

在旁人看來,他貴為武穆侯,有軍功傍身, 有聖眷隆重,哪怕再摸不到兵權, 這輩子的尊榮富貴也是穩了,有什麽可不安的?

然而每晚獨處,避開外人耳目, 那些被理智壓下的、深藏心底的不安與思慮, 就會如沸騰的水泡一樣翻湧上來。

他右肩傷勢沈重,可有機會覆原如初?

他軍功顯赫,權威太重,可會重蹈舊日覆轍,招來上位者猜疑?

更有一重擔憂,女帝將他留於宮中, 自是為了他的傷病著想。可這十分好意中, 會不會有一兩分,是想將他扣在深宮, 再不能沾染軍政權柄?

往後十年甚至十數年, 他會否如曾經的父親姬妾那樣,所見無非四方宮墻,所爭不過天子眷顧,生死榮辱僅系於一人之身?

秦蕭不知道,能回答這些的唯有一人。

但他不可能直截了當地發問。

再如何榮寵無雙、簡在帝心,他與她,終究是先君臣,後“兄妹”。

然而崔蕪雙目灼灼地逼視他:“兄長, 你到底在想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秦蕭胸臆似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攪動,幾乎將心中隱憂和盤托出。

然而腳步聲傳來,阿綽疾步入殿,立於簾後稟報:“陛下,崔十四郎求見。”

秦蕭理智回籠,剛湧起的一點沖動被攔在天塹彼端。

“是了,”他想,“她是天子,是陛下,有些話可以與‘阿蕪’說,卻不能被‘天子’知曉。”

是他不知進退了。

“今日除夕,崔十四郎入宮求見,想必有要事稟報,”他低垂眼簾,“聽聞崔家老夫人身子不大好……終歸是陛下親族,陛下還是去瞧瞧吧。”

崔蕪很不滿意,有心逼他吐露真言,瞧著秦蕭蒼白病弱的臉色,又舍不得。

“罷了,”她想,“再給他些時間吧。”

“既如此,兄長安心歇息,我去瞧瞧便回。”

誠如秦蕭猜測,崔源是為崔老夫人而來。

他跪於垂拱殿中,姿態謙卑,泣淚漣漣:“本不該擾了陛下清凈,只堂祖母昨日病勢加劇,昏迷不醒,嘴裏只念著七叔與陛下小名。臣鬥膽,不忍老人家臨終抱憾,這才冒死求見。”

彼時,崔蕪坐於案後,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朕還有小名?是什麽?”

崔源不意女帝不問崔老夫人病情,反而對旁枝末節尋根究底,怔了片刻才道:“陛下在族譜上的名字是令儀,堂祖母喚陛下,都是稱儀娘。”

崔蕪:“謔,還有族譜,不過朕有些好奇,這族譜是在朕自立為王前編的,還是稱王後加上的?”

崔源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他明白崔蕪意思,世家大族最重血統,即便崔蕪是崔七叔所出,單憑她生母出身風塵這一點,崔家也不可能認下這個私生女。

那麽現在為何上趕著相認?

自是因為崔蕪登臨九五,手握至高權柄。

但這話不能明說,所以崔家派了崔源進宮,以昔日的從龍功勞,換女帝心軟退讓。

“臣知陛下尚有疑慮,但您確是臣七叔所出,有昔日服侍在側的侍女與仆從為證,您若不信,臣現在就可將他們召入宮中問話。”

崔蕪卻沒興趣開認親大會:“朕倒是無所謂,只那位崔家老夫人能等這麽久嗎?”

崔源楞住,一時居然沒回過味。

“你聲淚俱下這麽久,不就是為了請動朕駕臨崔府,好叫你那位堂祖母安心閉眼?”崔蕪笑了笑,“人死為大,前頭帶路吧。”

崔源這才回過神,顧不上爭論自家祖母還沒“閉眼”,大喜過望道:“臣謝陛下恩典。”

可以想見,“女帝除夕出宮入崔府探視”這枚石子在京城這潭死水中激起怎樣的暗湧,無數雙眼睛盯緊崔府,猜測著女帝此行用意,而崔氏又會否一步登天,躋身宗室之列,並將自己血脈融入國柞社稷,代代傳承?

新封的鎮遠侯府,丁鈺冷笑一聲,將片好的羊肉丟進湯鍋。估摸著差不多熟了,撈出來塞給顏適:“羊肉溫補,你多用些,有好處。”

顏適碗裏堆成小山,他卻遲遲不動筷:“你就一點不擔心?”

“大過年的,有什麽好擔心?”丁鈺抻直脖子,將嘴裏的肉咽下去,“人家搭好戲臺,擺明要唱一出大戲,咱們這位陛下是好熱鬧的主兒,哪有不往前湊的道理?”

顏適憂色未減:“可清河崔氏畢竟是數得著的名門……陛下出身草莽,難免為人詬病,若能認祖歸宗,則陛下身份之貴重,比之瑯琊王氏與陳郡謝氏亦不遑多讓。”

丁鈺生生氣笑了:“咱家陛下啥時候在乎過出身?說不定那丫頭眼下正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能以草莽之身登臨九五,特牛逼特勵志呢!”

顏適:“……”

他有時實在很羨慕丁鈺,也很好奇他這份與女帝平輩論交的底氣與默契究竟從何而來。

“可陛下除夕探望崔氏老婦人的消息傳揚出去,朝堂之上必有反應,攛掇著陛下認祖歸宗的聲音怕是不會小。”

“認祖歸宗?又不是自家祖宗,有什麽好急的?”丁鈺冷笑,“只怕是急著給陛下找個爹,說到底,陛下是未出嫁的女兒家,有‘在家從父’這條規矩壓著,可比天生地養的石猴子好拿捏多了。”

顏適沒接茬。

丁鈺說到了點子上,只除了他,朝堂再無人敢這般一針見血。

與此同時,蓋昀府中也收到消息。他背手沈吟許久,扭頭看向喝了半天茶的賈翊:“如輔臣所言,崔氏著急了。”

賈翊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

“清河崔氏,名頭響亮,其實早不x如當年風光,”他微笑著說,“崔氏的心思,陛下清楚,蓋相與賈某也心知肚明。事到如今,還要一味縱著嗎?”

蓋昀踱了兩步:“你待如何?”

賈翊撩起眼簾,笑意深長。

“釜底抽薪。”

京中的眼睛不止新貴與舊世家,無人問津的順恩伯府,昔日的江東霸主孫氏過了一個極為慘淡的年關。

孫氏北上歸降,雖說有經營多年的家底傍身,終究是降臣之身,又不比武穆侯這般與女帝情分深厚,竟成了人人嫌棄的所在,莫說上門道賀,便是平日經過都得繞路而行,唯恐沾了晦氣。

孫氏夫人倒是從叛亂中撿回一條命,然而眼下這般境地,還不如死在盛極之時,她心裏過不去這道坎,進京沒多久就病倒了。府中下人得了孫彥吩咐,能多低調就多低調,即便是過年,也只在府門口掛兩盞紅燈籠了事。

“女帝駕臨崔府”的消息傳來時,孫彥默默許久,轉回書房伏案疾書,不多會兒一揮而就。他低頭吹幹墨跡,眼底掠過詭譎火花。

“不能著急,”他想,“現在,容不得行差踏錯。”

比人強的形勢終於讓孫彥低下心高氣傲的頭,他意識到如今的孫氏已非當年坐鎮江南呼風喚雨的土皇帝,死抱著昔日顏面不撒手,只會將自己逼上絕路。

極偶爾的時候,他會生出懊惱情緒,對比榮耀加身、寵冠朝野的武穆侯,亦會忍不住思忖,如果當年剛遇到崔蕪時,自己能耐下性子,如秦蕭一樣尊重扶持、傾心相護,哪怕不當做平輩知己,只做個心腹下屬,今日局面是不是會有所不同?

可惜過去的事無法改變,正如逝水無法逆流追溯。他只能撂下這些無濟於事的不甘悔恨,著眼當下,為逼入死角的孫氏謀出一條生路。

這份奏疏,便是開始。

崔蕪很清楚自己這顆石子會掀起怎樣的浪花,她以旁觀,甚至期待的心情等著看戲。不過崔氏這場戲比她預料的更熱鬧——一開始,崔氏家主還守著分寸,提前清掃了半條街道,大門洞開,闔府下跪,以臣子恭候君父的禮儀將女帝迎入府中。

但是在崔蕪提出探視崔氏老夫人時,事情變得不對勁了。

女帝精通醫術,哪怕崔老夫人面白氣弱,躺在床上一副隨時會過去的模樣,架不住她一摸對方脈門,就知道這位病歸病,可遠沒到閉眼歸天的地步。

更不必說這老夫人見了她,就如吃了十全大補藥,不僅硬撐著“病體”從床上爬起,將女帝一把摟進懷裏,心肝肉地哭嚎起來,還從手上擼下個碧沈沈的玉鐲,非得戴在崔蕪手上。

知道的這是女帝駕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打秋風的遠房親戚上門了。

崔蕪不動聲色,只冷冷睨了崔氏家主一眼。

崔氏家主汗流浹背,趕緊掰開老夫人的手,又跪下請罪:“拙荊病糊塗了,還望陛下莫與個病婦一般見識。”

崔氏家主身份貴重,他帶頭下跪,其他人也站不住,烏泱泱跪了一圈,顯得病榻上的崔老夫人十分鶴立雞群。

她有心跟著跪下,但“病重”之人起身尚且困難,怎能下床行禮?

崔蕪半點不急,由著崔氏眾人跪了半炷香,不緊不慢地品完一盞茶水,這才悠悠開口:“都是朕的親族,動不動就跪,被禦史知道了,又該抨擊朕不恤親長,不敬孝道。”

“都起來吧。”

崔氏家主拿不準女帝是真心免禮還是說反話,躊躇半晌才被崔源攙扶起身。

“家宴已經備好,陛下可願賞光入席?”

崔蕪微笑:“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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