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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武穆 如岳武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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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武穆 如岳武穆那樣……

福寧殿多添一名女官, 就如深海汪洋中丟進一粒小石子,掀不起丁點浪花。

就連女帝身邊的初雲與潮星,也只以為自家主子善心發作, 從未細想過背後隱情。

崔蕪將人帶回福寧殿,交與阿綽安排妥當, 自己卻進了西暖閣,掀簾就見秦蕭臥於榻上,昔日銳意逼人的眉眼收斂了氣勢, 臉色蒼白、眉頭微蹙, 有種說不出的孱弱。

似碎玉,如浮冰,一觸即碎,叫人忍不住想呵護。

倪章與燕七正欲行禮,被女帝揮手屏退。這二位頗有眼力見,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臨走不忘掩上簾子, 為他二人留出一方獨立天地。

崔蕪短暫地脫離“女帝”身份,貼著床沿坐下, 握住秦蕭探出被外的手。

指尖有些發涼, 掌心卻是溫暖的,傷病這些時日,他整個人消瘦了許多,皮與骨之間只餘薄薄一層血肉,摸著幾無緩沖。

崔蕪拂去秦蕭散落鼻梁的亂發,然後她顫抖著低下頭,親了親他冰涼的指尖。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失而覆得的人回到自己身邊。

秦蕭這一病綿延半月有餘, 每日昏昏沈沈,餵藥都是掰開唇齒硬灌下去。躺到後來,骨頭關節“嘩啦”作響,血肉化作爛泥,幾乎和這錦繡叢長在一起。

他自少年起殫精竭慮,被迫以不算厚實的肩頭扛起河西安危,十數年來無一日敢松懈,不成想欠下的終是要還,借著重傷之機,硬生生躺了個昏天黑地。

秦蕭昏睡期間,朝堂上發生了幾樁大事,首先是大封功臣。

以延昭、狄斐、韓筠、周駿、岑明五軍主將為首,得封侯爵的共十人,大部分是自蕭關起追隨崔蕪的心腹,唯有秦蕭與顏適出身河西。

這其中最引人深思的是秦蕭,蓋因旁人封號皆是禮部擬定,唯獨秦帥這份是女帝親擬。

武穆。

彼時丁鈺就坐在一旁,聞言嗆了口茶。

“你,咳咳,”他拍著胸口半晌,好容易喘勻了氣,“你就算抄作業,也換個吉祥點的啊,抄個謚號過來,不怕兆頭不好?”

崔蕪卻道:“我要給自己提個醒。”

丁鈺懵然:“提醒什麽?”

“兄長功高,軍中威望更是非同一般,日後立足朝堂,少不得有流言蜚語,”崔蕪目光沈沈,“我要時刻提醒自己,如岳武穆那樣的悲劇,不能在我眼皮底下上演。”

“太平本是將軍定,若不能讓將軍得見清平,還要我這個皇帝幹什麽吃?”

丁鈺不說話了。

有著相同顧慮的不止丁鈺一個,好些人都在私下裏揣度這個封號的用意,連顏適都找上丁鈺打探口風。

不是走正門,還如以往一樣,翻墻過來。

“都說武穆二字多用於謚號,加作封號未免不祥,”顏適眉心緊蹙,“你說,陛下此舉是何用意?”

丁鈺拍了拍他肩頭,將烤好的肉串塞進顏適手裏。

“放心,反正不是歹意,”他說,“有這兩個字,只要你家少帥日後別腦子進水,幹出逼宮造反的混賬事,他這一輩子的平安尊榮算是穩了。”

顏適不明所以,但他知道丁鈺與女帝私交之深,隱隱有著某種旁人插不進的默契,思量再三,還是信了。

與此同時,蓋昀再次入宮求見女帝,態度很明確,是為孫氏說情來了。

“陛下待河西隆恩深厚,不僅封了雙侯,更賜史伯仁等將領伯爵出身,朝中談及此事,無不讚頌陛下德行仁厚,”蓋昀先拍了一通馬屁,而後轉入正題,“同為降將,孫氏卻仍囚於鴻臚寺中,只怕河西眾將看在眼裏,會有唇亡齒寒之感。”

崔蕪不屑:“孫氏什麽東西,怎配與河西相提並論?”

“兄長於朝廷有大功,與朕有情誼,拿他比孫氏?真是辱沒了兄長!”

蓋昀卻道:“正因秦侯功勳顯赫,落在旁人眼中,難免有所非議。就好比陛下將秦侯留在宮中,本是為了讓他躲開是非,安心養傷,可旁人看來,未嘗沒有軟禁秦侯、剝離軍權的意思。”

崔蕪臉色瞬間陰沈。

“臣知陛下並無此意,也明白陛下與秦侯之間的情誼,”蓋昀說,“但河西諸位將軍未必清楚。他們本就惴惴,若陛下此時處置孫氏,難免讓外人以為,陛下欲對降臣趕盡殺絕,則河西諸位將軍越發沒了立足之地。”

崔蕪沈默片刻:“那依先生之見呢?”

她對蓋昀仍是舊時稱呼,後者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臣請陛下降仁德於孫氏,為堵天下悠悠眾口,亦是安河西諸將的心,”蓋昀鄭重拜倒,“陛下素愛讀史,當知漢朝初立,高祖為安功臣之心,封了自己最厭惡的雍齒為侯,自此穩住朝堂。”

“臣請陛下效仿古時明君,舍一己好惡,以仁德教化天下。”

大殿陷入長久的沈寂,蓋昀額頭貼地,只覺每一寸皮肉都被地磚寒意浸透,好半晌才聽到一聲遙不可及的:“準卿所奏。”

在蓋昀的竭力斡旋下,趕在這一年年關前,吃了半個多月牢飯的孫氏眾人終於接到宮中旨意:封孫彥為順恩伯,賜宅邸,許長居京中,非詔不得擅離。

孫氏眾人喜極而泣,過了這麽久擔驚受怕的日子,終於等來結果。雖不比江南自立尊榮無匹,好歹不必為性命擔憂。

唯有孫彥面色暗沈,握著那卷明黃旨意,幾乎將卷軸扯爛了。

一旁的寒汀膽戰心驚,唯恐自家主君當著宮中使者的面失態,小聲提醒:“伯爺,陛下天恩,不與咱們計較,您……還是謝恩吧。”

孫彥慘笑。

是啊,他與她的前塵,在他是刻骨銘心、情難自禁,在她卻是一筆勾銷的“不計較”。

自此,君臣之分涇渭分明,再容不得逾越半步。

真是天恩浩蕩啊!

孫彥手捧卷軸,重重叩首。

“臣,孫彥,叩謝陛下隆恩!”

料理了孫氏,崔蕪將大半精力放於朝堂,第一件事就是組建內閣,兼領閣臣之職的除了蓋昀、許思謙等心腹班底,亦有出身世家的老牌文臣。

新舊搭配,形成微妙的勢力制衡,旁人或許不解其意,丁鈺卻看明白了。

“不設相位,反而組建內閣,你這是要效仿明成祖?”他從案上抓了把幹果,一邊丟進嘴裏,一邊咂摸著分析,“這制度本身沒什麽毛病,可你別忘了,到了明朝後期,內閣權力甚至可以對抗皇權,比宰相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吃果子就吃果子,一張嘴殘渣亂噴,虧得女帝脾氣好,不與他一般計較,反而推了茶水過去。

“內閣牽制皇權不可怕,可怕的是內閣權柄由世家把持,借朝堂為自家謀私利,”崔蕪沈吟,“這事我已有了章程,只是我剛登基,許多事宜緩不宜急,且再等等。”

丁鈺擡起頭:“等什麽?”

崔蕪沒說話,目光落定在丁鈺身後輿圖上。

都城東北,燕雲十六州。

丁鈺摸著下巴,目光微微閃爍。

“也罷,你心裏有譜就好,”他說,“只一點,我看你設樞密院,將兵權從政權中分離出來,又在各地設衛所,將統兵權與調兵權剝離開,這是防著武將坐大?”

“前朝覆滅多因藩鎮割據,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想重蹈覆轍,”崔蕪很坦然,“限制兵權,是防患於未然,也是給武將設一重防火墻。不受限的權力太容易讓人膨脹,再正派的君子也受不住這般誘惑,與其君臣來日無相見餘地,倒不如我當一回惡人,起碼保他們平安終老。”

丁鈺點點頭,算是認同:“那樞密使一職由誰擔任?可別像宋朝那些個腦子裏進水的皇帝一樣,找個不懂兵事的書呆子領兵,巴巴給人送菜!”

崔蕪笑了。

“當然不會,”她說,“現下是過渡時期,先由我兼著,蓋相為副。等理出頭緒,自然有更合適的人接手。”

丁鈺想問“更合適的人是誰”,瞅著女帝神色,終究沒開口。

“你既要分權,兵權自不用提,財政大權也不能放任,”他托著腮幫,“我記得北宋那會兒搞出一套二府三司,瑣碎是瑣碎了些,不過好歹把財權剝離出來,要不要拿來用?”

崔蕪儼然有種高考答卷的錯覺,拿著現成的公式套應用,卻怎麽代入都無法契合。

“還是別了,”她嫌棄地皺了皺眉,“三司使倒是把財權剝離出來,結果呢?有宋一朝官制比那貓刨過的毛線團還亂,冗員、冗兵、冗費,消耗了多少民脂民膏?”

“要是被那幫蠹蟲借機搬空國庫,我哭都沒地方哭去。”x

丁鈺想笑,可惜沒敢。

“分權難免冗員,不分又會造成權力膨脹,”他煩惱地抓了抓頭皮,“老祖宗真會給咱出難題,就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嗎?”

崔蕪撈起栗子丟他。

“哪那麽多兩全其美的好事都被你占了?”她說,“咱們站在前人肩膀上,能多出幾百年閱歷,已經是萬幸,至於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丁鈺跟著嘆了口氣。

“內政我不懂,你怎麽說,我就怎麽辦,”他說,“但眼下有個事,你得放在心上。”

“我聽說崔家前兩天給宮中送了年禮,裏頭有一整座和田白玉雕的觀音……崔家的用意,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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