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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賞罰 替朕攬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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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賞罰 替朕攬盡天下……

秦蕭領兵多年, 是當之無愧的悍將,一般情況下,呂進輕易不會讓他近身, 遑論暗算自己。

但秦蕭入城數月,呂進已從各種渠道查證, 此人確實傷病纏身,不覆昔日悍勇。一條右臂更是遭人生生打碎,以致肩骨變形, 莫說舞刀弄槍, 便是握一只茶杯也吃力得很。

所以他沒有將形同廢人的安西主帥放在眼裏,更不曾生出戒備之心。

直到猝不及防地著了暗算。

秦蕭垂眸盯著自己左掌,食指指根處扣著一枚鐵指環,黑黝黝的不甚起眼,卻內藏玄機。

當年,崔蕪用它輕易制住發瘋的孫彥。

如今, 秦蕭用它鏟除大魏潛在的禍患。

呂進的傷口不算深, 所中之毒卻好生厲害,不過幾息功夫, 他已說不出話, 體力自每一寸肌理流出,向後直挺挺地栽倒。

身後親兵忙扶住他,火光映照下,只見自家大人臉色青白,竟與死人無異。

再摸摸脈搏,不出所料,已經消散了。

親兵駭極,失聲驚呼:“大人去了!”

這四個字仿佛瘟疫, 瞬間席卷人群。親衛們面面相覷,只以為身陷噩夢,半晌回不過神。

這變故太突然,秦氏部曲亦懵在原地。秦蕭是唯一一個頭腦清醒的,趁著呂氏親兵尚未回魂,厲聲斷喝道:“呂進已死,襄陽落入樊城手中,爾等若想活命,只有一條路可走!”

“渡江往北,投效大魏!”

呂氏親衛被喝令聲驚醒,有人滿面憤慨,有人若有所思,還有人神色茫然,不知何去何從。

不知是誰發出怒吼:“是他殺了大人!大家一起上,替大人報仇!”

秦氏部曲神色驟凜,立刻向秦蕭圍攏,將他護在中央。

然而呂氏親衛沒有動。

他們對呂進未必有多忠心,從軍不過是為混口飯吃。如今主君身死,死忠報仇的只是少數,大部分人更憂心日後前程。

又有人道:“襄陽已被樊城軍占了,不如綁了他,向吳氏投誠!”

不少人流露意動,兵刃映著火光,異常險惡地轉了過來。

秦氏部曲如臨大敵,只聽金鐵之聲疊連響起,出鞘長刀排成一叢刀林。

兩邊一觸即發,斜刺裏突然傳來極尖銳的鳴響,所有人不及回頭,最先提議綁了秦蕭的親兵慘呼一聲,已然栽落馬背。

後背露出長長箭簇,是被人一箭穿心。

秦蕭猛地扭過頭——

江畔夜風呼嘯凜冽,馬蹄聲裹挾風中,恍如奔雷壓境。當先一人沒命甩鞭,只一騎便有千軍萬馬的氣勢,他單手控韁,馬槊橫掃,於亂軍中生生開出一條道。

“我乃河西顏適,誰敢傷我主帥!”

呂氏親兵跟著呂進偏安江南,何曾見過這等兇神?本以為能走幾個來回,誰知狹路相逢,就如經霜的麥桿遇著秋風,落花流水、一潰千裏,怎一個“慘”字了得。

不過幾個瞬息,顏適已經領著親衛殺到近前,末了竟是視四面敵軍於不顧x,翻身下馬,單膝點地:“末將接應來遲,請少帥恕罪!”

秦蕭見他束起發髻,眉眼也老成許多,非覆昔日少年模樣,不由露出欣慰笑意。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發黑,竟是步了呂進後塵,身不由己地栽倒下去。

“——少帥!”

襄陽戰報六百裏加急送回京城,彼時崔蕪正在瞧賈翊遞來的奏疏,一同送入宮中的還有自叛軍手中清剿的財寶,百十來口大箱子滿滿當當,居然填滿了大半個垂拱殿。

崔蕪將繳獲一分為二,七成入國庫,三成進私庫。阿綽帶著初雲、潮星忙碌了一早上,好容易清點完畢。

按說這是好事,崔蕪的心緒卻不太美妙,蓋因賈翊上疏稱,新即位的江南國主不欲生民塗炭,向大魏遞出降表,投效稱臣。

最後四個字映入崔蕪視野,就像一把鋼針戳進眼球。

令她恨不能將折子揉成一團,再踩上千萬腳。

但她沒這麽做,因為折子遞上來時,蓋昀就在一旁。

“臣知陛下深恨孫氏,但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前朝推行三省六部制,崔蕪全盤照搬,並以蓋昀為尚書省左仆射,統領六部。昔日同僚私下相見,都尊稱蓋昀一聲“蓋相”,有意思的是,女帝卻遲遲不加封“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頭銜,令這稱呼缺了少許名正言順。

蓋昀本人倒是不在乎“丞相”不“丞相”,今日入宮只為說服女帝接受孫氏投誠。

“今天下未統,多少雙眼睛盯著陛下。若陛下能善待孫氏、彰顯仁德,則我大魏人心所向,自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反之,若陛下嚴懲孫氏,滅門誅族,則各地豪強看在眼裏,難免不起唇亡齒寒之心。日後用兵攻伐,必遭頑抗,令我將士徒增傷亡。”

“孰輕孰重,還望陛下三思。”

崔蕪面色不顯,摁住奏疏的手卻慢慢攥緊,仿佛掐著某人喉嚨一般,將那張紙撕成碎屑。

“蓋卿的顧慮,朕很明白,”她垂落眼簾,神色淡淡,“只孫氏父子坐鎮江南多年,好大喜功、草菅人命,更縱容碩鼠,視治下百姓如草芥。”

“若就這麽放過,朕只怕無顏面對江南百姓。”

女帝語氣平靜,蓋昀卻聽出某種隱藏極深的情緒。那一瞬他心頭發寒,蓋因崔蕪掌權多年,養氣功夫爐火純青,大多數時候已經能很好地控制情緒不外露。

如果某一刻,她的城府開始壓不住情緒,那只能意味著她對江東孫氏的殺戮之心,已經超出理智克制。

和這樣的女帝對著幹是不明智的,但蓋昀不能不再次勸說:“百姓要的是盛世清平,不是屠戮某一家某一姓報私仇。陛下胸襟包攬宇內,還請以百姓為重,莫要徒增殺戮!”

言罷,他伏地叩首,長拜不起。

崔蕪手指撕爛了奏疏,在長案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襄陽戰報就在這時送入殿中,阿綽腳步穩重,擡眼將女帝與權相的微妙氣場收入眼底,言辭越發小心:“主子,襄陽發來六百裏加急。”

有襄陽當前,崔蕪哪還顧得上孫氏不孫氏?只見她劈手奪過戰報,三兩下拆看完畢,先是大喜,繼而大驚,隨後眉心緊蹙,眼含憂色。

蓋昀忍不住問道:“可是戰事有變?”

“戰事倒是順利,韓筠拿下襄樊,顏適也順利接應出兄長,”崔蕪沈聲道,“只兄長辛勞數月,不慎染上風寒,現下正在襄陽城中靜養。”

蓋昀聽得“戰事順利”,松了口氣。

“秦帥身子尚未養好就千裏奔波,實在辛苦,”他說,“陛下登基以來未曾大封功臣,便是不想落下秦帥,如今可算是得償所願。”

崔蕪凝眸不語。

她知道給宮中報信的規矩,再嚴重的病情也要說輕三分。雖然戰報輕描淡寫,但能讓秦蕭耽擱北歸時日,可見情況不容樂觀。

如果是半年前,崔蕪早就奔赴襄陽,但現在不行。

“崔蕪”可以夜奔千裏,“大魏女帝”若敢效仿,只會牽連朝堂地動山搖。

“傳旨,命康挽春啟程趕赴襄陽,殷釗領三百禁軍隨行,迎秦帥回京,”她於轉念間下定決斷,“以韓筠、岑明為主將,五萬兵馬駐守襄陽,整編降卒,蕩平餘匪。”

崔蕪看向阿綽:“讓中書省即刻擬旨。”

阿綽掩住砰砰亂跳的心口,第一次在男人們的博弈游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奴婢這就去。”

她匆匆離去。

蓋昀見慣崔蕪身邊侍女代為傳話,一時沒往心裏去,只還惦記江東孫氏:“那孫氏投誠……”

崔蕪滿心都是秦蕭安危,想也不想:“先把孫氏餘孽押回京,其他的,等見了人再說。”

她沒給準話,但“暫押回京”總比“就地誅殺”強得多。蓋昀有些無奈,卻不能過分逼迫。

“陛下聖明。”

這一年初雪來得遲,及至進了臘月,依然不見紛白。天也難得放晴,但見陰雲密布,沈甸甸的壓在大慶宮的琉璃瓦檐。

賈翊和陳二娘子先一步抵京,第一件事就是入宮拜見大魏女帝。饒是倉促學了覲見的禮儀,跟在賈翊身後走進重重宮禁的陳二娘子依然大氣不敢喘一口,攏在袖中的手捏出一把涼汗。

這可是皇宮啊!

想當初在鳳翔,一個歧王府就震得她回不過神,原以為修了大造化才有這樣的機緣,萬萬想不到,真正的大造化還在後面。

彼時,崔蕪在前廷的垂拱殿批閱奏疏,明黃袍服,赤金寶冠,昔日雲鬢花顏未曾改易,眉眼間卻斂著說不出的威儀。

賈翊心中感慨,人已一絲不茍拜倒:“臣賈翊,幸不辱命。”

陳二娘子也緊跟著拜下。

崔蕪待心腹部下一貫寬和,賈翊為她遠走江南,蟄伏數載有餘,這份功勞她記著,賞賜也格外大方——除了中規中矩的賜宅與金銀,更任命其為刑部尚書,統領刑獄諸事。

“朕記得先生曾言,願重修律法,安民心,清吏治,肅綱紀,”她說,“新朝既立,我給你這個機會。”

賈翊大喜,深深叩首:“臣謝陛下恩典。”

陳二娘子卻未得官職,這個世道不許女人出頭,一個女帝已是踩了無數人心中的天道綱常,崔蕪不在乎世家反彈,但她對陳二娘子有著朝堂外的期望。

“朕聽說,你在南邊開了家萃錦樓,生意很是不錯,”崔蕪語帶深意,“既是薈萃天下錦繡,怎可厚此薄彼?以後在京中繼續開下去,也替朕攬盡天下之財。”

“攬盡天下之財”這幾個字分量太重,陳二娘子隱隱窺見女帝心中圖景,既驚且喜。

“謝陛下恩典,”她亦拜倒,“民婦必不負陛下所望。”

“賞”完了,便該輪到“罰”。

賈翊覷著崔蕪臉色,小心道:“陛下,江東孫氏已然押解進京。孫彥現下就在垂拱殿外,等候召見。”

崔蕪眼神冰冷,將筆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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