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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刑囚 不能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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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刑囚 不能死,不……

顏適知道敦煌城的境況好不了, 但慘成這樣,還是大受震撼。

涼州城下的逞強一箭迸裂了剛愈合的傷口,他不願留在城中靜養, 堅持隨軍北上。

馬車拉著他入了城,沿途所見皆是屍骸堆疊, 顏適一口氣走岔了,撫著胸口嗆咳不已。

幸好丁鈺就在旁邊,替他順了半天氣:“傷亡雖重, 好在搶回了敦煌。只要咱還活著, 這筆帳遲早算清楚。”

顏適咳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馬車進了敦煌府衙,崔蕪與狄斐、徐知源、殷釗諸人早已等在正堂。此外,還有兩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張月娘,以及原敦煌守將麾下的一名都尉。

守將被召回涼州,都尉成了主持大局之人。雖因戰事突然, 沒能守住敦煌, 卻也不肯自顧逃命,而是留守城內拖延時間, 竭力為百姓爭取一線生機。

單憑這一點, 足夠崔蕪高看他一籌。

“此番烏孫並非孤軍作戰,聯合西域回紇大小七個部落,總兵力達三萬人,正與咱們安西軍相當。”

都尉傷得不輕,左胳膊掛彩,後背也挨了一刀。他一邊說,崔蕪一邊飛針走線,替他縫合傷口, 倒叫這銅筋鐵骨的漢子惶恐不已。

“怎好勞煩中原王殿下?”

崔蕪縫完最後一針,打了個縝密的結:“烏孫部召集這麽多部落,你們事先就沒聽到風聲?”

“朵蘭部呢?也沒消息傳來?”

都尉嘆了口氣。

“殿下有所不知,三個月前,朵蘭部莫賀可汗遇刺,幾個侄兒搶奪可汗之位,爭得不可開交,”他說,“如今朵蘭部內人人皆有算盤,誰還顧得上與河西之盟?”

崔蕪乍聽說朵蘭汗王遇刺,整個人楞住了:“月理朵公主呢?”

都尉搖頭:“朵蘭部受此重創,又被卷土重來的烏孫部侵吞了好些地盤,內憂未平,更生外患,月理朵公主的日子大約不太好過。”

崔蕪飛快盤算,只是面上不露。

張月娘覷著她神色:“還有一事,殿下或許想知道。”

崔蕪擺了擺手,示意她有話就說。

“妾身與那烏孫王子打照面時,曾聽他提及……秦帥。”

“秦帥”兩個字像是往死水池裏投進了石子,炸開滿室沈悶。

顏適失聲道:“他說什麽了?少帥他……怎樣了?”

張月娘觀他面色,就知烏骨勒所言多半是真,回答也越發謹慎:“從他話音聽來,秦帥為烏孫人所俘,不過,應該尚在人世。”

最後四個字排眾而出的一瞬,顏適也好,崔蕪也罷,都長出一口氣,神情坐姿明顯松弛。

張月娘察言觀色,心中駭然:“所以,秦帥並非戰死,而是落入烏孫人之手?”

崔蕪遞去一個極為嚴厲的眼神,張月娘應聲閉嘴。

崔蕪這輩子腦筋沒轉這麽快過:“兄長是枚重磅棋子,烏孫可汗舍不得他死很正常,但敦煌失利,烏孫人死傷慘重,連烏骨勒都死於城中,保不齊烏孫可汗不會將這筆賬記在兄長頭上,萬一……”

她想到那個最糟糕的可能性,話音驟斷,實在坐不住,起身背手踱了個來回。

然後她下定決心:“我需要有人走一趟烏孫大營。”

這話一出,在座將領都楞住了。狄斐試探道:“殿下派人去烏孫大營做什麽?”

“以歸還烏孫王子屍身為名,打消烏孫可汗對兄長下毒手的念頭,最要緊的是,試探出兄長下落,”崔蕪在心裏一條條地過著,“其實,我自己去是最合適的。”

話音未落,底下不約而同:“不可!”

狄斐正色:“殿下身份貴重,絕不可輕身冒險。”

殷釗:“這事交代給誰都行,主子實沒必要親自跑一趟。”

丁鈺最直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指望誰替你收拾爛攤子?不許去!”

許知源:“……”

他與崔蕪情分最淺,這種場合說不上話,嘴巴張了張,又重新閉上。

崔蕪揉了揉額角,瞧這幾人架勢,斷不會讓自己跑這一趟,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只能尋人替我出使。”

於是回到那個問題,找誰合適?

這個人身份不能太低,既是以使者身份造訪,須得有正經官身,且是崔蕪信重之人。這一條把張月娘排除在外。

這人還得敏銳機變又沈得住氣,萬不能被烏孫一激就拔刀砍人,這條排除了狄斐、殷釗、徐知源等將領。

除此之外,他還得能言善辯,懂套話x,會打嘴仗,彰顯國威的同時還得把握分寸,不能把烏孫可汗激得暴起。

崔蕪將身邊人挨個數過一遍,實在尋不到十全十美的人選,不由懊惱:若是蓋昀在這兒就好了。

斜刺裏忽然伸來一只手,招搖地晃了晃:“我去吧。”

崔蕪猛地回頭,正瞧見丁鈺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她想都不想:“不成!”

丁鈺這回卻不急了,耐著性子掰扯:“你看看你身邊的人,一個個五大三粗、動刀比動腦快,指望他們去跟烏孫可汗談判?別人家本來沒想殺秦帥,被這幾個惹火了,反而動刀動槍。”

“五大三粗”的將領們揉了揉鼻子,略有不忿,卻沒敢反駁。

“你自己又是萬萬去不得的,這麽數過來,可不就是我這個閑人有空?”

崔蕪也知比起狄斐等武將,丁鈺更為合適。但烏孫大營何其兇險?烏骨勒昨日剛死,烏孫可汗怕是正在氣頭上,若是兩邊談不攏,烏孫可汗一怒拔刀,崔蕪豈非哭都沒地方哭去?

但丁鈺打消了她的猶疑。

“只要你還坐鎮敦煌,”他說,“我就不會有事。”

“可我不去,烏孫可汗那老家夥若是被兒子的死沖昏頭腦,誰能救下秦蕭?”

顏適勸阻的話到了嘴邊,聽得自家主帥名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崔蕪實在沒有更好的法子,還是應允了,又派殷釗同行護衛。

臨行前,她再三叮嚀:“若是到了最壞的境地,別跟烏孫人硬頂,哪怕跪下磕頭抱腿認爹,只要能留住性命,就是你贏了。”

丁鈺不屑:“我最惜命不過,這話還是留著同你家兄長說吧。”

崔蕪:“……”

因為姓丁的這句話,她獨坐明堂時打了個盹,夢裏再次見到秦蕭。

他穿著凝夜紫的襕袍,獨自站在階下。夜空飄著雪花,肩頭積起一層薄薄的白。他背手望天,身後懸著兩盞紙燈籠,燈籠被風推動,朦朧光暈水波似的微微蕩漾。

秦蕭眉眼深邃,輪廓又被光影拉長,逆光仿佛化入夜色。他伸手接住一片六瓣飄雪,凝眸笑了笑,轉身欲走。

崔蕪突然湧起極度的恐慌,不顧一切地追上去。然而秦蕭身後像是有個漩渦,吞噬著他的身影,讓她無論如何也追不上。

崔蕪撕心裂肺:“兄長!”

秦蕭微微一震,頓住腳步。

崔蕪有好些話想說,情急之下挑了最重要的:“別……別硬頂!”

秦蕭偏過臉,眉心籠著濃重的陰霾。

“別跟烏孫人硬頂,能服軟就服軟,”崔蕪一口氣把話說完,“堅持住,等我來!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秦蕭有些訝異,他似乎想開口,身形卻越來越稀薄,像一陣霧、一個虛影,即將被風吹散。

崔蕪被刀抵住脖子時沒怎樣,跳進運河九死一生時也沒怎樣,卻在夢境中紅了眼眶。

“我會救你的,”她哽咽道,“你信我啊!”

秦蕭抿緊的嘴唇波動了下,忽然笑了。

他向崔蕪伸出手,虛化的指尖只來得及掠過崔蕪鬢發,就徹底消散。

“——兄長,你信我啊!”

“嘩”,一桶冰涼的水當頭澆下,沈浸在幻夢中的男人倏然回魂。

現實遠比夢鄉殘酷,被鹽水浸透的發綹狼狽貼於面上,傷口叫囂著存在,疼痛侵蝕著神智。

秦蕭忽然不想醒來,夢裏多好,有身影鐫刻心頭的女子,為他的生死未蔔憂心惶急。

可惜天不遂人願。

“秦帥,休息好了嗎?”同羅背手站在身後,臉上一如既往帶笑,眼神卻冷得可怕,“休息好了,咱們就繼續。”

纏在脖頸上的麻繩再次收緊,窒息的陰影蓋頂而下,秦蕭已經數不清經歷過多少回,每次要徹底失去意識時,繩索就會松開。

空氣湧入氣道,意識被重新喚起。等他緩過一口氣,再繼續新一輪的折磨。

反反覆覆,無休無止。

涼水再次澆下,險些失去意識的安西主帥重新睜開眼。哪怕受盡刑囚折磨,幾番在瀕死邊緣徘徊,這男人一雙眸子依然冷靜沈著,叫人尋不出破綻。

這是同羅最佩服,也最痛恨的地方。

“我告訴過可汗,像你這樣的人,不可能因為酷刑而屈服,”他垂下眼,“對付你,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勞永逸,根除後患。”

麻繩隨著他的語氣起伏時松時緊,那樣的折磨叫人生不如死,秦蕭反綁在胡床上的手攥緊了,鐐銬“叮”一聲響。

他做好硬抗到底的準備,大不了以一身皮囊殉了山河。可真到了這一刻,不甘湧上心頭,夢境中崔蕪惶急關切的面孔浮現眼前。

那女子從來將天下權柄看得最重,這是秦蕭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也許遠比想象更重。

若他死在這裏,她可會記得他?

待到情深與懷念被時間沖淡的一日,陪在她身邊的又是誰?

秦蕭閉上眼,夢境中,崔蕪的苦苦哀求回響耳畔。

不要硬頂。

撐到我來。

秦蕭眉心微蹙,他並不習慣低頭,但如果,這是她的願望……

如果她希望他活著……

“你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

秦蕭聲音嘶啞,他許久未開口,又被絞刑折磨多日,咽喉遭受重創,說話吞咽都極為困難。

但他字字清晰,目光銳利異常:“中原之廣,英傑輩出……殺了我,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同羅有點詫異。

秦蕭性格極其強硬,更兼執掌河西多年,頗具上位者的傲氣。自被俘以來,無論如何勸降,甚至烏孫可汗親自出馬,都不能令他自折風骨。

如今卻肯主動開口?

好奇心驅使下,他屏退護衛:“什麽意思?”

秦蕭欲開口,卻偏頭嘶咳起來——他不僅受了絞刑,且整整兩日滴水未進,說話十分艱難。

“你們大費周章……無非是想用秦某,叫開河西大門,”他譏誚一笑,“可我猜……如今的河西……已經不姓秦了吧?”

同羅眼神微沈。

秦蕭沒有未蔔先知的本事,做出這個推斷,全憑半昏半醒時看守閑聊的只言片語,以及這些年對崔蕪的了解。

她既自立為北競王,如何能容忍中原門戶在他失陷之後,落入外敵之手?

他端詳著同羅臉色,知道自己猜對了。

“北競王手段如何,你是見識過的,”秦蕭斷斷續續地說,“她胸有丘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也許現在……她正等著秦某死訊傳出,便能名正言順……咳咳,接手河西。”

同羅已然聽說敦煌變故,卻故作不信:“堂堂安西軍,會聽一個女人的吩咐?”

“她是女人,但她……更是漢人,”秦蕭哂笑,“安西軍鎮守絲路入口……多年,可以聽命於女人,卻不會……臣服外虜。”

“想掌控河西沖要,你們必須……手握籌碼。”

同羅面露沈吟。

他聽懂了秦蕭的暗示,河西已然落入崔蕪之手,她雖是女子,卻占了漢室大義之名,比起向外族投誠,背負千古罵名,安西軍當然願意選擇前者。

想破局,就必須打出比中原北競王更具威望、更名正言順的旗號。

還有什麽是比河西秦氏這面“人形虎符”,更能震懾安西軍的?

電光火石間,同羅做出決斷。

秦蕭不能死,但,也不能活。

他撈起火盆中的烙鐵,掂了掂分量:“秦帥還有別的想說嗎?”

秦蕭沈默。

他受困囹圄,能出的籌碼都用盡了,生死全看天意。

同羅笑了笑,將通紅烙面摁上他衣衫破碎的肩頭。

“哧”一聲響,白煙冒起。

秦蕭反錮身後的手指擰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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