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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送行 他們不想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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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送行 他們不想她走……

互市的結果, 自然是皆大歡喜。

蓋昀帶回的不僅是被搶購一空的車馬,滿當當的錢袋子,還有成箱的毛線與結結實實的棉絮。

“昀采購了大批羊毛, 尋當地熟手搓織成線,織毛衣卻是來不及, 想著殿下已將編織之法繪成圖冊,依葫蘆畫瓢不算太難,索性將毛線帶回, 於關中和河西當地尋農婦幫手。”

“左右秋收已過, 農人閑著也是閑著,幫著織衣還能有些進項,也算一樁好事。”

蓋昀品著桂花甘香,有條不紊地道來:“棉花是與西域諸部換得的。因著殿下出手大方,好些牧人甚至舍了逐水草而居的習性,尋了陽光充足的高地, 專門設法種植棉花。”

“不過一兩年, 前來交易棉花的牧人多了不少。秦帥也大方,知道殿下需要棉花裁制冬衣, 自掏腰包采購了一批, 權當送與殿下的年禮。”

崔蕪百感交集,面上卻故作輕松:“兄長也太省事了,幾車棉花就想敷衍過去?”

蓋昀淡笑不語,自顧自飲茶。

崔蕪出神片刻,終是沒忍住:“兄長思慮過重的毛病一直不見好,我之前配的藥,他吃著如何?這回新送去的藥,他可收了?”

蓋昀微微嘆了口氣。

情之一物, 原是由心而發,好似荒野蔓草,燒不盡也斬不完。他能用利弊輕重勸說崔蕪棄私情、擇大業,卻沒法壓著自家主君生生拔了那株剛露頭的情苗。

“送到了,”他說,“秦帥瞧著臉色還好,自己也說好轉了不少。但我聽跟他多年的親兵說,秦帥夜難安寢的舊疾似有加重。一日十二個時辰,能睡上一兩個時辰就算好的。”

崔蕪捏緊茶杯,再如何故作淡然也壓不住心頭酸澀。

她鮮少放任自己清閑,只因一旦無事可做,思緒很容易滑去千裏之外的河西。

她也不敢肆無忌憚地思念秦蕭,這兩個字裏像是藏著陷阱,踩進去就再拔不出來,從而令多年綢繆付諸東流。

但是“舊疾加重”還是擾亂了崔蕪的陣腳。須臾沈默,她說:“將入臘月,我是不是也該給兄長準備回禮?”

蓋昀:“按舊年增減便是,或是殿下另有想法?”

“稍後我列一批寧神助眠的藥材,寫明用法,一同送去河西吧,”崔蕪說,“還有,我蒸餾了幾瓶木樨花露,也有安神之效,調成花露茶最好不過,也給兄長送去。”

蓋昀自無異議,只是道:“於河西,主上有何打算?”

崔蕪長眉微顰。

“晉都已下,蕩平河南道只是遲早的事,”蓋昀說,“如此,主上幾已一統江北,只差河西之地。”

崔蕪臉色晦暗難言。

“昀知殿下與秦帥交情匪淺,可河西之地扼守沖要,北接西域,西臨吐蕃,為我中原屏障,斷不可空懸在外,”蓋昀神色肅重,“主上志在天下,當明昀之意,欲成千秋大業,可不止舍斷兒女私情這麽簡單。”

崔蕪揉了揉太陽穴,在這個迥異的時空感受到昔年昭烈帝被自家軍師勸說取族兄而代之的為難。

“先生之意,我很明白,”崔蕪說,“只我與兄長相識以來,他不止一次救我於水火,恩情重於泰山,我實不想與他無相見之日。”

“這件事,且容我好好想想。”

蓋昀深谙過猶不及的道理,點到即止,留得崔蕪自己細思。

這一年臘月初,阿綽與楊凝思自文水返回,一並帶回的還有文水縣令的人頭。

“這文水縣令姓姜,聽說祖上還能追溯到天水姜氏。他可忒不是個東西,把文水縣城禍害得不成樣,凡韶齡女子,不管出嫁還是在室,略有些姿色的,經了他的眼,想方設法都要弄到手,與當初的王重珂差不多。”

“我和楊郎亮出主子的旗號,將文水縣衙自上而下清洗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單這小小的縣衙,欺男霸女的、賣官鬻爵的,數都數不過來,也就門口那對石獅子還算得上幹凈。”

“我跟楊郎多耽誤了些時日,尋了好些人證,把這些人的罪狀記錄成冊。除了姓姜的人頭是主上點名要的,其他人也帶了回來,聽候主上發落。”

她一邊說,一邊將記著人名與罪證的簿冊遞上,樁樁件件,清晰分明。

崔蕪一看就知,這東西不是出自阿綽之手,她也寫不來這麽齊整的字。笑了笑,故意問道:“這冊子是你一個人整理的?”

阿綽大大咧咧:“當然不是,我只負責領著親衛抓人,冊子是楊郎整理的。這麽多蠅頭小字,跟螞蟻似的,我可不耐煩寫。”

崔蕪失笑,將冊子撂在一邊。

“做的不錯,”她說,“回頭給你論功行賞,下去梳洗歇著吧。”

阿綽卻有些遲疑:“我、我帶回來一個人。”

崔蕪詫異挑眉。

“就是當初那姑娘,”阿綽說,“這次回去本想救出她爹娘,誰知那姓姜的聽說她跑了,對她爹娘下了狠手,尋到人時,二老已經不行了。”

“她葬了爹娘,哭了一場,轉身就給我跪下了。她說,她雲英未嫁,家裏也沒旁的親戚,留在村裏也活不下去,遲早被地痞青皮糟蹋了。”

“她求我帶她回來,願給主子當牛做馬,報答恩情。”

崔蕪不露聲色,只端詳著阿綽忐忑又殷切的眼。

可能是被自己和延昭保護得太好,崔蕪看阿綽,總覺得這姑娘和剛撿到她那會兒沒什麽區別,哪怕腥風血雨裏走了一遭,血淋淋的人頭就擺在案上,也不能打散她眼底的黑白清透。

不過……

崔蕪想,也挺好。

“叫進來見見吧,”她說,“她遭此大難,也有我失察的疏漏,該好好安撫。”

阿綽歡天喜地地出去,片刻後領著個十七八的年輕女郎進來。那姑娘大約是梳洗過,已然換上府中侍女服色,頭上梳了根烏亮的辮子,紮著白頭繩,通身無一點艷色,卻足夠姣好亮眼。

然而太亮眼了,被那動了色心的姜姓縣令看上,平白招來滅門之禍。

可見亂世之中,毫無自保之力的美貌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姑娘被人教過規矩,伏地叩拜一絲不差:“民女謝過殿下恩德。”

崔蕪見她面色x憔悴,眼角通紅,就知這兩日沒少哭過。

“你父母受難遭災,一多半是我用人失察之過,”她無意為難一個驟遭橫禍的小姑娘,語氣和緩地安慰道,“縱是為你父母申冤平反,亦是我該做的,沒什麽恩德不恩德。”

少女訝異,雖被阿綽告知“北競王賢德仁善,待下人極好”,卻還是想不到崔蕪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剛擦幹的眼眶又紅了:“殿下千萬別這麽說。咱們心裏都清楚,那狗官不是殿下任命的,要不是殿下替民女做主,我爹娘就白死了。”

她悲從中來,重重頓首:“只是民女無依無靠,村中族親……也是指望不上的,求殿下可憐民女,容我在府中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德。”

崔蕪不介意將豪門世家踩在腳下,卻見不得貧苦無依的小姑娘把自己當菩薩叩拜,伸手將人攙起:“也好。我身邊還缺信得過的妥帖人,你若沒處去,就先留下。對了,你叫什麽?”

小姑娘感激涕零:“奴家中姓王。我娘說,奴出生時嗓門洪亮,起了個小名叫鶯娘,黃鶯的鶯。”

王是河東大姓,十個百姓裏倒有六七個是王家人。崔蕪心中微動,低低念了句:“墻隅嫩日妨鶯睡,樓外初雲動繡光。我給你起個大名,叫初雲如何?”

小姑娘著實機靈,立刻拜倒:“奴初雲,謝殿下賜名。”

崔蕪身邊確實人手不足,貼身服侍的除了阿綽,便只有當初歧王府出身的小女婢。

她同樣沒有正經名字,王妃喚她竹心,又因她家中小名星娘,崔蕪便給她改了“潮星”,取“潮水帶星來”之意。

隨著年關臨近,法場上成排的人頭落地,其餘諸縣悚然震動,有血淋淋的先例在前,風氣收斂了不少。。

與此同時,太原府難得過一個沒有戰事困擾的小年,雖是百廢待興,有崔蕪分發的糧食和取暖煤炭,百姓們還是對來年生出了盼頭。家家戶戶張貼紅簾,倒也有了幾分喜意。

崔蕪本想在太原府過完除夕,然而狄斐回城覆命,告知崔蕪皇宮已然修葺完畢。除此之外,他還帶來一個消息。

被幼子和養子棄之不顧的晉帝重病垂危,怕是熬不過年關,他托人帶了話,想在臨死前見一見崔蕪。

崔蕪有些猶豫。

拋開此人將幽雲十六州送與外族的行徑不談,能一統北地,震懾各方豪強,也算是個當世梟雄。崔蕪對他很有興趣,不想錯過見面的機會。

“行李細軟年後再說,我先入京,今年就在晉都過年了,”她拍了板,“楊凝思留下,照拂河東百姓,其他人隨我入京。”

她權威與日俱增,這等小事自無人唱反調。

崔蕪搬過幾次家,原以為駕輕就熟,誰知遇到意料外的情況。就在北競王車駕離開太原府當日,全城百姓不知從哪聽到風聲,竟齊刷刷聚集在街道兩旁,對著車馬跪了下。

“殿下大恩,我等無以回報!”

還有農婦打扮的女人,包著頭巾,提著籃子,抓了雞子幹糧就往親兵手裏塞。

親兵也好,侍衛也罷,從沒見過這等陣仗,驚得手足無措。又知這雞子是難得之物,尋常人家不知攢多久才能攢上這麽一籃,拼命往外推。

車裏的崔蕪聽見動靜,剛掀簾而出,偌大的長街陡然靜了,一張張憔悴幹瘦的面孔仰望著她,眼眶裏再不是初入城的空洞麻木。

他們活了下來,他們有了希望,他們盼著明年比今年更好,而這一切都是崔蕪帶來的。

他們不在乎她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只知道她救了所有人。

他們不想她走。

崔蕪深深吸氣,將眼角酸澀強壓回去。她長身直立,對著百姓深深一揖。

“我的承諾依然有效,”她說,“凡我在一日,絕不讓漢家百姓遭外虜作踐、受戰亂淩虐。”

“大家回去吧,東西留著自己吃,往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無論她怎麽說,百姓都不肯走,只在車駕後面慢慢跟著。崔蕪沒了轍,命親兵開出一條道,往日半個時辰就能走完的長街,生生用了兩個時辰。

好容易出了城,趕車的親兵皮鞭一揮,健馬撒開四蹄,將太原府和送行的百姓遠遠甩在身後。

車外飄來一陣痛哭泣零的:“殿下!”

崔蕪閉上眼,扶住車窗的手死死扣緊。

“我說話算話,”她想,“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

從太原府到晉都,縱然快馬加鞭,也花了六七日光景,堪堪趕在除夕當日抵達京城。

時隔多年,崔蕪再入汴梁,心中自是感慨萬千。街邊店鋪仍是初見時的破落模樣,偶爾行人經過,知道車駕中的不是普通人,忙屏氣噤聲地退至一旁,目送輕騎簇擁下的馬車遠去。

隊伍如龍,浩浩蕩蕩,直入晉都皇宮。

修繕過的宮殿比之太原府衙不可同日而語,只是崔蕪無心細瞧,直接去了內庭——自狄斐接管了皇宮,就把晉帝從原先的福寧殿挪到西南角的一處僻靜宮閣。此處原是打發不得寵的嬪禦住的,用來安頓這位前朝帝王倒也恰得其所。

崔蕪邁過門檻時,聞到濃重的藥湯氣味,還有一股沈悶的、近乎草木腐爛的氣息。她對此很熟悉,這是行將就木的老人的氣味,前世,當她還是個實習醫生時,經常在重癥病房裏聞到。

晉帝躺在重重珠簾後,紅木雕花的羅漢床太過寬大,幾乎將他單薄的身形吞沒。他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掀開簾子,崔蕪甚至能看到手背上卷曲的青筋和衰朽的老人斑。

“狄斐說,你想見我,”她隨便尋了張圓凳坐下,“我來了,有什麽話就說吧。”

垂死的皇帝盯視她許久,嘆息像是從深淵底部傳來:“想不到,你這麽年輕……”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崔蕪一點沒有謙遜的美德,十足紮心地說道,“自然規律,很正常。”

晉帝發出一連串嘶咳,可惜再不會有人為他端茶送水、拍撫胸口順氣:“你這樣的性子……咳咳,難怪能走到今日。”

“我是什麽性子、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必前輩指摘了,”崔蕪淡淡道,“你的兒子和養子都跑了,嬪妃們也逃得逃、散得散,聽說身邊只剩了原配和一個女兒?”

“我答應你,你死之後,不為難她們,可能瞑目?”

晉帝沈默片刻:“我的兒子,還有阿寧那不爭氣的小子……”

崔蕪嗤笑:“你我易地而處,你會網開一面,斬草不除根嗎?”

晉帝嘶聲喘息,兩眼放空地盯著帳頂:“罷了……自作孽不可活,他二人悖君棄父時,就該知道,遲早有這麽一日。”

崔蕪本想給瀕死之人留點臉面,奈何沒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閣下將幽雲十六州拱手讓與外虜時,也該知道,自己遲早逃不過這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一遭。”

晉帝被她刻薄言辭刺激,幾乎咳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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