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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絕愛 世上再無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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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絕愛 世上再無崔……

在今日之前, 崔蕪從未想過稱王。

她給自己制定的方針非常明確,“高築墻,廣積糧, 緩稱王”,也是這樣執行的。但當蓋昀說出“稱王”時, 她知道,時機到了。

崔蕪想稱王嗎?

當然!

她不會像古偶劇裏的女主那樣自我欺騙,假裝舉世皆霜劍, 逼迫著她這朵小白蓮無路可退, 只能被強架上高處不勝寒的王座。她也不會給自己找一大堆洗白的理由,仿佛有無數的苦衷、奈何、情非得已,鋪出了腳下的爭雄之路x。

她參與到這場權力的游戲當中,只是因為她喜歡權力,熱愛權力。

因為手握權柄的感覺太好,讓她沈迷其中無法自拔。

惟其如此, 這口氣、這條命才能由得自己做主, 才讓崔蕪覺得她是個活人。

所以當蓋昀帶頭、俯身跪拜,而城中百姓也競相效仿時, 崔蕪只閉目片刻, 就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皇天不仁,以蒼生為芻狗,虎豹當道,以黎民為牲畜。”

“崔某享萬民供奉,自當應爾等所請,自今日起,世上再無崔使君,只有——北競王!”

最後三字一字一頓, 直如鋼刀般堅硬。撕裂肌膚的長風過境,楞是被削去一截。

匍匐的百姓先是一楞,很快反應過來,喜極而泣地歡呼:“北競王!北競王!北競王!”

這一刻,喜悅是真的,淚水也是真的,只不是為了新出爐的割據王侯,而是鐵幕之下終於隱隱可見破曉天光的自己。

歡動如雷的高呼聲中,崔蕪擡眸,目光越過一排排伏拜的人頭,與遠處的秦蕭短兵相接。

她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麽,到底咽了回去。

秦蕭亦是沈默,許久,轉身離去。

從崔蕪當眾宣布自立為王起,她再不能像以往那樣悶聲發大財。“北競王”三個字以及她腳下的太原城好似一塊豎起的靶子,拉來了四面八方的仇視與忌憚。

而蓋昀也在這時求見崔蕪,跪地請罪。

“屬下自作主張,請殿下恕罪。”

彼時,崔蕪難得未曾為案牘所困。她站在推開半邊的窗口,騁目眺望遠處秋意,只見從戰火中逃過一劫的庭木葉色轉黃,綴著大片碎金,偶爾漏下一小片藍天,叫人心境開闊。

“與先生無關,”她轉身扶起蓋昀,笑容平靜,透著隱隱的悵然,“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你只是在最合適的時機推了我一把。”

她幾番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問道:“兄長安頓在哪?他的傷勢如何?”

蓋昀沒立刻回答,而是面露踟躕。

“此乃主上私事,昀本不該插口,”他說,“但主上已為北競王,您的私事,亦是幹系天下時局的大事。”

“恕昀直言,您對秦帥,是否有情?”

有許多人用或委婉或隱晦的話試探過崔蕪,卻從無人似蓋昀這般單刀直入地質問。崔蕪不以為忤,微微苦笑:“我若說沒這個心思,先生怕也不信吧?”

蓋昀得了意料之中的答覆,卻不肯見好就收:“再請問主上,您對秦帥是何打算?”

崔蕪並非沒問過自己,可惜個中曲折百回、兩全難顧,以崔使君的心思敏慧,也給不出一個令各方都滿意的答覆。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從不打算為任何人讓步,”末了,她沈沈嘆息,“兄長是這世道難得的君子人,重情義,輕生死,也許我這輩子都再遇不上這樣的人……”

“但我先是北競王,後是崔蕪。”

蓋昀捋著短須,微微懸起的心落回了肚子裏。

“秦帥一行被安排進東偏院休息,”他說,“秦帥被鐵勒箭矢傷了右臂,更累及舊傷崩裂,聽說發了高熱。”

片刻前才放話要斷情絕愛的崔蕪神色倏變,想也不想地往外走。

秦蕭這一行絕稱不上輕松,他用一日一宿奔襲近百裏,終於從背後摸到鐵勒人存糧之處。一把火放下去,燒得夜幕如血染就,也不出所料地驚動了駐守此間的鐵勒大軍。

鐵勒人忙於救火,亦不忘分出一部分人手追擊膽敢放火的“賊人”。秦蕭領著百餘輕騎,將敵軍溜成上躥下跳的山猴子,借著地利之便甩開追兵,這才在蓋昀派來的人馬接應下回了太原城。

個中曲折,說來輕巧,實則兇險無比。秦蕭這一路幾乎沒合眼,還要分出心神擔憂獨守太原的崔蕪,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誰知剛回城,見到的就是百姓擁隨、歡呼如潮,被他們簇擁中間的崔蕪風華凜然,好似神女下凡。

隨即,一句“世間再無崔使君,只有北競王”被風聲裹挾,飄入耳中。

一字一誅心。

那一刻,秦蕭隱約意識到,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已在他與崔蕪之間劃下,他越不過去,她也不肯過來。

這其實是一早料定的結果,從崔蕪第一次委婉表態,她視權柄重於私情,絕不肯為人退居後院時,就已註定今日的局面。

只是秦蕭心有不舍,總存著一絲僥幸,也許離分道揚鑣之日還有幾年,也許到時能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也許人的想法是會變的,他與她的情誼,能讓她不那麽執著於爭雄天下。

可惜所有的僥幸都是一己癡妄,終於到了無法回避的一日。

誠然,崔蕪待他客氣依舊,知他舊傷覆發,特意安排了陳設華麗、精致也更精巧的東偏院,但隨行親兵偶爾交匯的眼神還是傳遞出不忿。

秦蕭舊傷覆發,身上又發著高熱,親兵不願添他煩惱,只在屋外小聲議論。奈何安西少帥耳力太好,任親兵聲音壓得再低,依然聽得一字不落。

“崔使君……”

“說話留神,該叫北競王了。”

“我就是不服!崔……北競王守住了太原城不假,可要是沒咱們少帥,太原能撐到北競王趕來?她跟咱們少帥那樣的情分,居然獨攬了功勞,一句也不提……”

“小聲些,少帥就在屋裏歇著,別讓他聽見,回頭打你軍棍。”

抱怨的那位壓低了聲氣:“我就是替少帥憋屈。鐵勒人存糧的老巢可是咱們少帥親手燒的,為著這個,胳膊挨了一箭不說,舊傷也崩裂了……北競王倒好,直接將這樁功勞也攬在自己身上,叫全城百姓對她感恩戴德,這、這不是踩著咱們少帥摘桃子嗎!”

秦蕭獨掌河西多年,定力非同一般,此際卻難得有些心浮氣躁。正待叮囑親兵慎言,忽聽親兵大聲道:“卑職見過北競王。”

秦蕭一楞,就見房門自外推開,崔蕪背著藥箱進來,言談親近而自然,仿佛還是當初情誼深篤、毫無嫌隙的時候:“兄長舊傷又崩裂了?嚴重嗎?可處理過了?脫了衣裳,讓我瞧瞧。”

秦蕭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除去外袍,將裹了布條的右肩露出。

崔蕪被那粗制濫造的包紮手法醜得眼睛疼,三下五除二拆幹凈,見傷處果然崩裂了,血肉糊成一片,下意識問道:“疼嗎?”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犯蠢了,秦蕭的答覆果然是千篇一律的:“不疼。”

崔蕪無奈,摸出酒精瓶子,開始清理、上藥、縫合的一系列流程。末了洗凈手上血汙,極自然地試探了下秦蕭額頭:“果然有些發熱。兄長上床睡一會兒,我去開藥。”

她轉身要走,秦蕭卻摁住她:“不急。阿蕪且坐,我有話與你說。”

崔蕪知道他想說什麽,卻本能回避這一刻:“兄長還有傷,我現在也忙得很,要不等你退了熱再說?”

然而秦蕭攥著她手腕,叫她抽身不能:“你如今是北競王,身份貴重非同尋常,秦某只怕再相見就要分出尊卑主賓,無法像今日這般自在說話。”

崔蕪心知躲不過去,默默一嘆,貼著床邊坐下。

“縱然稱王,我也是阿蕪,與兄長並無上下之分,”她開誠布公道,“其實這守城的功勞原是兄長的,我踩在兄長肩上走到這一步,兄長若有怨氣,也是應該的。”

秦蕭搖了搖頭:“秦某身邊只得二十親兵,獨我一人,粉身碎骨也守不住太原城。退敵之功確是阿蕪的,百姓們感念你、擁戴你,理所應當。”

他皺了皺眉,似是遲疑如何挑明話頭才不顯得過分兒女情長:“但你可知,這個位子,一旦站上去就下不來?”

崔蕪:“知道。”

秦蕭擡眸:“阿蕪可知,你選的乃是一條孤寡之路,除了你自己,沒人能與你同行?”

崔蕪咬了咬牙:“知道。

“秦某曾眼看著無數人走在這條路上,這其中甚至包括我的父兄,”秦蕭嘆息,“我眼看著他們眾叛親離,眼看著他們殞身碎首,實不想見阿蕪落得同樣的下場。”

崔蕪突然反問道:“兄長不想見的,究竟是我與他們落得同樣的下場,還是我以女子之身,走上那條自古只有男人才能走的路?”

秦蕭緊鎖眉頭。

“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依附旁人,死生皆不能由我決定,”崔蕪壓緩聲氣,將十數年來的苦楚與血淚封在舌尖,“要擺脫這個命運,唯有手掌權柄,身處高位——這個道理,我與兄長說過很多次了。”

秦蕭無法否認:“可是高處,也有高處的負重難行。”

“但至少,這是我自己選的,”崔x蕪挑眉一笑,“兄長,我知這條路有多難走,我也知那個位子有多冷。”

“可是我這個人,寧可站在不勝寒的高處獨攬山河,也不願在泥潭裏打滾,任人欺淩作踐,”她神色淡淡,好像看著秦蕭,又仿佛穿過他看著極遠處的某一點,“也許以後的某一日,我會覺得冷,會覺得身負重鼎、無以為繼,但我一定不會後悔。”

“因為後悔,永遠是身居高位者,對曾經那個弱小而身不由己之人的同情與憐憫。”

秦蕭一雙眸子映照出她冰冷的如花容顏:“你未必會在泥潭裏打滾,我也不會讓你落到這步田地。”

“可是我若應你,我的命運便不由自己掌控了。”崔蕪神色悵然,“兄長當知,我不是尋常女子,我掌關中數年,已經習慣了乾坤獨斷。”

“如今要我退回去,看人眼色向人低頭,不如一刀殺了我來得痛快。”

這二人只隔著半張床榻,分明觸手可及,卻仿佛隔了重重關山。

半晌,秦蕭垂眸:“阿蕪不信我。”

崔蕪無奈苦笑。

她其實相信秦蕭說的每一個字,相信他的真心,亦相信此時此刻,他確實下定決斷,不叫她落入囚困後宅的地步。

可真心這玩意兒也是有期限的,今日被派系爭鬥磨去一點,明日再被權柄傾軋磨去少許,待得那點共患難的情分消磨盡了,便只剩猜忌與相看兩厭。

磐石尚且有水滴石穿的一日,何況血肉之軀的人心?

“我只問兄長一句,”崔蕪捏了捏鼻梁,下了猛藥,“若我要兄長將河西並入關中,向我稱臣,你可願意?”

秦蕭擡頭看她,剎那掠過的目光簡直比刀鋒還銳利。

“你不願,”崔蕪替他說出答案,“你與我一樣,執掌河西多年,習慣了令行禁止、乾坤獨斷,做不到低頭稱臣。”

“尤其你還是個男子,文韜武略皆為當世翹楚,如何能放低身段,向一個女子叩拜稱臣?”

崔蕪轉向窗外,雖是三秋時節,草木轉黃,庭中那株桐木卻是格外挺拔,枝幹鋒銳,幾能插天。

她鼻中微澀,眼底卻漫起諷笑:“然我雖為女子,驕傲卻不輸兄長,這輩子斷斷不肯再向人低頭,死也得站直了。”

“連兄長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強難於我?”

秦蕭無言以對。

他耳力不差,聽出了崔蕪此刻不欲人知曉的軟弱與仿徨,本可趁熱打鐵、步步進逼,破開她已有動搖的心防。

然而……

秦蕭想:有必要嗎?

有道是人心易變,卻也有句俗語,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縱然他以兩人間的情分逼崔蕪暫且讓步,可往後呢?

就像崔蕪所說,兩方勢力若要合並,必有一方低頭。按道理、按綱常,出嫁從夫天經地義。

可她既自立為北競王,又如何能臣服於“夫權”之下?

更不必提,她治下臣屬會作何反應,他麾下部將又是何種態度,這段情誼被夾在中間,何去,何從?

鯤鵬不會為樊籠囚困,這是他一早明白的道理。

那一刻,秦蕭摁在膝頭的手指繃緊到極致,幾乎能聽到骨骼發力的脆響。

“阿蕪的意思……秦某明白了。”他躊躇良久,終是閉目長嘆,“你放心,這話,我不會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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