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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迷魂 孫彥,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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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迷魂 孫彥,你真是……

耶律璟確實不是吃虧的性子。他自詡看人精準, 卻在崔蕪身上栽了跟頭,要說沒憋著一股氣,是不可能的。

接下來三日, 鐵勒人狂風驟雨般撲向太原城,又一次次被守城軍擊退。秦蕭果然沒有遵循崔蕪的醫囑, 再次披甲上了城樓,他就像一根不可撼動的定海神針,穩穩鎮住了膠著的戰局。

城內的崔蕪也沒閑著。秦蕭坐鎮城樓, 她就拉著丁鈺和公孫真核算城中庫存, 又將各家青壯組織起來協助守城。

“鐵勒人是什麽做派,你們都清楚。說白了,不管哪方勢力接手太原,都少不了你們一口飯吃,可若是鐵勒人攻破城池,等待所有人的無外乎兩個下場, 要麽被帶回草原淪為羊奴, 要麽成為刀下亡魂。”

顯然,於城中百姓而言, 哪個選擇都甚美妙, 原先有所猶疑的,此刻也下定了決心。

在全城青壯的協助下,鐵勒人雖攻上城樓,到底沒扛住磚頭瓦塊與大鍋沸水的熱情招呼,再次狼狽退走。

新一波傷兵狼狽地下了城樓,秦蕭落在最後,兩名親兵替他卸去鎧甲,敞露的肩頭血肉模糊, 布料和傷口糊成一片。

崔蕪早帶人候在城下,見狀迎上前:“兄長又傷了?”

倪章咬牙:“鐵勒人帶了投石機,少帥被碎石蹭了下,傷口崩裂了。”

崔蕪只掃了一眼,就斷定傷勢沒有倪章說的那麽輕巧。然而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拆穿謊言,以免軍心動搖,只道:“扶兄長去歇息,我安頓好傷兵,馬上趕來。”

親兵應了。

崔蕪花了點時間安排城防,待得趕回府衙,已經是一個時辰以後。彼時,親兵和醫工正對著秦蕭傷處犯難,蓋因崩裂的鎧甲和碎石深深嵌入血肉,又和布料混作一團,很難拆分清楚。

崔蕪端詳了下:“去燒壺熱水,再多備幾條幹凈布巾。”

這不是崔蕪第一次替秦蕭治傷,習以為常的安西主帥看都不看,只管閉目小憩。然而崔蕪沒有立刻動手,她將阿綽喚來吩咐兩句。少頃,熱水和布巾送到,同時送來的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藥。

崔蕪:“喝了。”

秦蕭聞著藥味,微微蹙眉:“有酒?”

“加了點藥酒,補氣血的,”崔蕪扯謊不打草稿,“兄長失血不少,喝一些有助提神。”

秦蕭這才睜眼,接過一飲而盡。

崔蕪慢條斯理地消毒銀刀和鑷子,忽聽身後秦蕭“唔”了一聲:“你給我喝的到底是什麽?”

崔蕪笑瞇瞇地轉過頭:“麻沸散。”

秦蕭:“……”

“鎧甲碎布跟傷口糊在一起,得用熱水化開血塊,才好分開,”崔蕪無辜地聳了聳肩,“這個過程不太好受,兄長還是睡一覺比較好。”

秦蕭英明神武了二十年,熟料陰溝裏翻船,被個小女子灌了迷魂藥,簡直哭笑不得。然而藥效發作得極快,他只覺眼皮越來越沈,身不由己地癱軟下去,然後被早有準備的崔蕪接了個正著。

“安心睡吧,”崔蕪低聲道,“這兒有我呢。”

秦蕭瞪了她一眼,奈何意識將散未散,那一眼顯得疲軟無力,反而流露幾分孱弱的親昵。

然後他閉上眼,徹底軟倒在崔蕪臂彎中。

崔蕪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上。

處理外傷對訓練有素的外科大夫而言不是難事,她用浸透熱水的布巾敷上秦蕭傷口,化開血跡再逐一挑出碎片。皮肉和筋骨猙獰扭曲,像一團慘不忍睹的藤蔓,血肉深處隱隱可見白骨,被崔蕪用最快x的速度清洗幹凈,再層層縫合。

她將藥量計算得十分精準,只會讓秦蕭昏睡半個時辰,然而一個時辰過去,秦蕭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只有一個解釋,接連三日不眠不休的守城令安西主帥筋疲力盡,已經沒有維持清醒的體力。

崔蕪用最快的速度包紮妥當傷處,又換了幹凈熱水,為秦蕭擦凈身上血汙,蓋好湖絲軟被。

然後她喚來倪章,吩咐道:“不必打擾兄長,讓他好好睡一覺。城樓那邊,我先替他守著。”

倪章早得了秦蕭叮囑,若是崔蕪吩咐他什麽,不必猶豫,照做便是,是以應的幹脆:“卑職明白。”

自崔蕪入主太原府衙,裏外駐防都換作此行跟來的親兵。她剛出正院,便有一人箭步上前,將一支箭遞上:“這是方才有人射在府衙門口的。”

崔蕪見箭桿上纏有書信,解開掃過兩行,臉色微微一變:“是誰送的信?”

“夜裏太黑,兄弟們沒看清,”親兵答道,“屬下派人在附近街道搜找,定不會叫他跑了。”

崔蕪將信紙揉成一團:“不必了。”

她翻身上馬,目標是城西一處民宅。這是寫信的神秘人告訴她的,太原府還存有一批糧草,就藏在民宅後院的私庫中,要她單槍匹馬趕來民宅。

崔蕪:“……”

是她腦子進水了,還是寫信之人腦子被板磚拍了,覺得她人傻血厚容易騙?

不過短暫的沈吟後,崔蕪還是喚來親兵,如此這般地吩咐了幾句。然後她帶著殷釗,不驚動一人地趕到信中所提的民宅。

殷釗頂著滿頭霧水,眼看崔蕪在顯見是荒廢了許久的民宅前下馬,擡腿就要往裏走,趕緊攔住:“此地瞧著不妥,主上且容屬下入內探查一番。”

崔蕪態度輕松:“不用探查,裏頭肯定有埋伏。”

殷釗:“……”

他覷著崔蕪臉色,確認自家主君沒開玩笑,這才小心翼翼問道:“既如此,屬下調兵過來,將賊人拿下?”

崔蕪笑了:“別著急啊。人家又是送信又是拿糧食做誘餌,無非想將我釣來,你動靜鬧太大,把人嚇跑了怎麽辦?”

殷釗放心了,知道崔蕪定然另有安排,於是道:“那屬下陪主上進去。”

崔蕪想了想:“不必,你在外頭等我。”

殷釗急了,還想爭辯,崔蕪卻打了個下壓的手勢:“我意已決。”

殷釗應聲閉嘴。

崔蕪不讓殷釗進去的理由很簡單,對方大費周章將她引來,肯定不是為了幹掉她,但殷釗就不一樣了。

上回涼州城內的教訓太慘烈,崔蕪不欲自己辛辛苦苦調教出的下屬無端送命,是以態度堅決,沒有任何分說的餘地。

然後她拾階而上,推開那扇塵封破舊,卻並未銹死的門。

看得出來,宅院主人頗有身家,三進院落造得氣派堂皇。可惜連年戰亂似潰堤,富戶貧民皆是隨波逐流的螻蟻,被來自邊關的朔風血雨吹打著,再氣派的庭院也只能荒蕪沒落。

院裏黑得很,崔蕪吹亮火折,忽見回廊處一道人影極快閃過。她握緊藏在袖中的匕首,追著那道身影進了廂房。

只聽“砰”一聲響,房門無風自閉。隨即,屋裏燭光閃了閃,自動亮起,映照出憑案而立的一道身影。

崔蕪的猜測得到印證,最後一點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她吹熄火折,嗤笑一聲:“孫郎良心發現,回來接你未婚妻子了?”

孫彥轉過頭,唇角浮起且驚且喜的笑意:“你終於承認是我妻子了?”

崔蕪分明是被五六個精悍親衛包圍中央,卻仿佛在自家後花園閑逛,肢體語言極為閑適:“我說的是秦大小姐。你騙著她與你私奔,又把人丟在這兵荒馬亂的太原城中。若她有個三長兩短,就不怕於心不安嗎?”

她不說這話還好,剛一說完,孫彥才浮起的笑意瞬間收斂,一雙眼死死盯著她,似要在胸口處捅出一個透心涼的窟窿。

“你也知道太原城兵荒馬亂!”他無意談論秦佩玦,借喝問轉移話題,“你一個婦道人家,來這兒添什麽亂!”

崔蕪冷笑:“鐵勒人能來,我為何不能來?你算什麽東西,問得著嗎?”

孫彥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顫動不休。

但他在崔蕪手裏吃過太多虧,逐漸摸準了這女人脾性,知道她剛烈強硬,以硬碰硬只會激起她的抵觸和憎惡。

於是強忍火氣道:“太原城破只是遲早的事,就你手下那兩三千人,能頂什麽用?”

“我冒險回來,就是為了接你。你與我一同走,我定保你平安。”

崔蕪嗤之以鼻,細細思量,卻從他話中品出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你誘拐秦大小姐,將她棄於太原城,引兄長前來尋人,又恰好遇到鐵勒攻城,”她串起前因後果,先還有些不確定,越說卻是越有把握,“一次或許是巧合,兩次可能是意外,但接連三樁碰一塊,絕不是陰差陽錯能解釋的。”

“孫郎君,你莫不是早料到鐵勒人會對太原下手,故意將兄長引來,好借鐵勒人之手除了眼中釘?”

孫彥啞口無言。

他知道崔蕪聰明,卻不想只因一時情急生亂,竟被她抓住破綻,將來龍去脈推測得七七八八。

他張嘴欲言,卻發現無從辯解,眼看著崔蕪眼神轉為不屑:“我原以為孫郎雖人品卑劣,卻還算敢作敢當,沒想到你竟利用女子,行此下作之舉。”

“孫彥,你真是刷新了我的下限。”

孫彥原是為了崔蕪才冒險潛返太原城,熟料對方非但不領情,還將他貶損得一無是處。饒是他已然習慣崔蕪的冷言冷語,也不禁心中酸楚:“若不是為了你,我又何至於此?”

“我為你連性命都不顧,你當真毫無觸動?”

崔蕪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白癡:“是為我,還是為了滿足你那點廉價的自我感動?你自己不想當人、不幹人事,別拖別人下水!”

孫彥不止青筋顫動,臉頰都要抽搐起來。他近乎自暴自棄道:“好、好……反正我在你心裏已然是卑鄙下作之輩,還有什麽好顧忌的?”

回頭對左右厲喝道:“將人打暈帶走!”

崔蕪早料到他有此一著,反應極快地後退三步,躲進墻壁死角。與此同時,破空之聲接連響起,數支箭矢破窗而入,攔住部曲抓向崔蕪的手。

部曲到底訓練有素,第一時間拔刀格擋。卻不想那箭頭原是空心,裏頭填滿了特制藥粉,與刀鋒碰撞的一瞬炸裂開,藥粉揚得紛紛灑灑。周遭部曲猝不及防,吸入了好幾口。

屋裏彌漫著粉末充斥的霧氣,饒是崔蕪早用衣袖捂住口鼻,依然覺得太陽穴發暈。仿佛過了一天一宿那麽漫長,又好像只是短短交睫,房門被人踹開,無數人影急慌慌地沖進來,十來個聲音七嘴八舌:“屬下接應來遲,請主上恕罪!”

崔蕪強撐最後一絲清明:“將孫彥及孫氏部曲押回府衙……搜索附近,以防鐵勒奸細混入城中……告、告訴狄斐,加緊城防,倘若孫氏與鐵勒勾結,耶律璟可能趁亂攻城……”

她說到這裏,實在撐不住,低頭栽進黑暗。

**

崔蕪人雖暈了,卻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鐵勒人高舉馬刀嗷嗷叫著撲上城樓,一會兒是孫彥那張每每見了都叫她惡心反胃的臉。

待得藥力稍退,她迷迷糊糊想起自己人在哪、幹什麽來的,掙紮著掰開眼皮,就要懵頭懵腦地坐起:“來人啊!阿丁?狄斐?”

然後被人摁住肩頭,硬懟回枕上。

崔蕪:“……”

這人手勁忒大,偏生枕頭又硬,磕得她後腦生疼,猛奓金花。直到那人將茶碗送到嘴邊,溫熱的茶水灌入口中,籠罩在眼前的那層迷霧才逐漸散去。

她貪婪地喝了大半碗,喉嚨得到潤澤,渙散的視線重新聚焦,終於看清給自己餵水的男人,卻一點不覺得驚訝:“我沒死在孫彥手上,遲早有一天先被兄長嗆死。”

秦蕭正用衣袖給她擦拭嘴角水漬,沒想到這丫頭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埋汰自己,有那麽一瞬間很想給她額角一個暴栗,瞧著崔蕪還未恢覆血色的面頰,到底沒忍心。

“原來阿蕪也知道孫彥會對你不利,”秦蕭臉色淡漠,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安西少將已是動了真怒,“殷釗說,你事先安排伏兵,卻故意讓他們晚半刻鐘趕到,可見猜到是孫彥相邀。”

“如此還敢獨自赴約,就不怕他對你不利?x”

崔蕪滿心惦記著城外的鐵勒人,卻也沒錯過秦蕭字裏行間的火氣,猶豫了一下才解釋道:“會引我去那麽偏僻的地方,不是鐵勒奸細,就是孫家人。不論哪一方,都不會立刻取我性命。”

“我一人赴約,只為減輕對方的防備之心,方便套話。其實親兵早已埋伏好,時間到了就會強攻,將屋內之人全部迷倒。”

“這一遭看似兇險,其實盡在掌握,不會出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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